淺析六朝漢譯佛典偈頌之文學特色—
以經藏偈頌為主
修平技術學院通識教育中心國文科講師 王晴慧
佛學研究中心學報
第六期(20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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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要
本文重點在於探揭六朝漢譯佛典偈頌之文學特色,擬由「漢譯偈頌」的形式、內容、文字等特色切入,分析漢譯偈頌多面向的文學特色。故在行文的章節安排上,擬先說明漢譯偈頌的廣狹意義,以作為本篇重心開展之前置作業,其後方分門別類地舉例分析六朝漢譯佛典偈頌的文學特色。此外,本文開展前,擬先將《大正新修大藏經》第一冊至第廿一冊經藏偈頌,予以地毯式搜索,以求初步瞭解六朝〔1〕時期的漢譯偈頌,究竟為何型態
*送審日期:民國九十年二月七日;接受刊登日期:民國九十年四月十日
1 文學史上所稱的「六朝」,約有以下幾個界定:
(一)晉、宋、齊、梁、陳、北朝、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其卷一、卷二〈國風漢魏六朝〉(台北市:木鐸,1982)、張溥編《漢魏六朝百三家集》(台北市:世界,1988)、嚴可均編《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台北市:世界,1982),皆主此說。近人蕭滌非《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台北市:長安,1981)、洪隆順先生《六朝詩論》(台北市:文津,1985)亦主之】
(二)宋、齊、梁、陳、北朝、隋【孫德謙《六朝麗指》(台北市:新興,1963)主之】
(三)魏、晉、宋、齊、梁、陳【見章太炎《太炎文錄》卷一〈五朝學〉(台北市:文津,1956)主之】
(四)魏、晉、宋、齊、梁、陳、北朝【見張仁青《六朝唯美文學》(台北市:文史哲,1978),其「六朝」乃包含整個魏晉南北朝】
本文參照上述諸家說法,再依據本文研究主題之發展所需,將「六朝」設定為魏、晉、宋、齊、梁、陳及北朝,並無囊括隋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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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其數量多寡,以作為本文立論之基礎。
綜觀漢譯佛典中的偈頌,將會發現其數目何其繁多,且表現出自身特有的文學風采,這不僅是佛典的文學特色之一,亦是一歷史現象,如此的現象,置於中土文學、乃至思想、文化間考量,實值吾人加以探究彼此間的交集。每一時代的文學表現,有其共相,亦有其別相,然相互寖染的可能性,應是可以想見的。漢譯偈頌雖是近似中國詩歌的另一種呈現,然其假借於中國詩歌形式卻又不囿於中國詩歌之限制,無異顯示了文學的時代共相面與別相面;而漢譯偈頌中,多面向的藝術表現,更亦說明了其文學價值。在中國文學史上,漢譯偈頌的闕如,實值後人為其添加扉頁。
關鍵詞:漢譯佛典偈頌、漢譯偈頌、伽陀、祇夜、六朝、大正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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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前言
佛典中除了「長行」之外,即是「偈頌」,泛覽佛典中,可發現這種於結構形式上近於中國詩歌形式的偈頌文體,大量展現在漢譯佛典中,實值吾人探討其自身所體現的文學特色。
六朝時期,佛教隆盛,為佛典翻譯的鼎沛時期,在譯經史上,有其深刻的代表性,故本文的範疇鎖定此一時期,意欲探討此期間漢譯佛典中大量漢譯偈頌的文學面貌。而在統計此一時期的漢譯偈頌時,基於前期資料是否有所影響該期資料,抑或前期資料對該期資料有否延續或影響,故在統計漢譯偈頌時,一併將東漢時期的漢譯佛典偈頌計入。亦可說,本文係針對舊譯時期〔2〕的漢譯偈頌做一概略分析。
「偈頌」是漢譯名稱,其在印度又稱為什麼?漢譯之後,為何在佛典中,偈頌以其特有的近於中國詩歌的面貌展現?是否因其本就是詩歌?漢譯之後,是否亦可劃歸為中土詩歌之另一種面貌?抑或僅只是假借中國詩歌形式而不囿於中國詩歌形式之限制的?這些問題的釐清,有助於瞭解漢
2 所謂佛教譯經史上的新舊譯階段,可以唐代為分界點。唐以前的舊譯佛典,泛稱為舊譯經典;唐及以後的漢譯佛典,則進入新譯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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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偈頌,故本文在章節安排上,首由漢譯偈頌的界定切入,再加以分析漢譯偈頌於形式與內容上,又各具什麼文學特色,以求揭開漢譯偈頌的真實面貌,茲將本文章節安排示列於下:
一、前言
二、漢譯偈頌述略
三、多變不拘的形式
(一)特殊句式的開展:
1.開拓了中國文學表現形式-齊散結合的新型態
2.跨越中國本土既有的文體結構-長篇齊言的展現
3.結構自由,不拘一式
(二)修辭上描述技巧之運用與講求
1.譬喻
2.象徵
3.排比
4.夸飾
5.寫實
(三)典雅白話的語言風格:
1.白話通俗
2.莊嚴典雅
3.異域色彩
四、豐富多端的內容
(一)說理
1.純說佛理
2.一般說理
(二)勵志
(三)勸誡
(四)敘事
(五)讚頌
(六)宣誓
五、結論
希望經由上述章節的安排,能勾勒出六朝漢譯佛典偈頌的文學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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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漢譯偈頌述略
“偈頌”〔3〕是梵語gatha的音譯與意譯之合名,亦簡稱為偈。〔4〕“偈”為梵文gatha音譯,“頌”則為國人根據與gatha的文體,相對於我國本有的文體——「頌」——〔5〕因應稱呼之。
在印度,「詩」稱為「伽陀」,因長音、短音、排列法之不同而有各種分類。概言之,詩係依據韻律法則而形成的,詩中或蘊含對於人生之醒覺、警誡,或為內心狀態之描寫。例如長老僧尼之詩收於《長老偈》、《長老尼偈》內,其中頗多描述僧人求道初衷之產生、修道之經過、外在自然景物與內在心靈的交感之美,及修道心境等等之描寫〔6〕;此點與中國佛教詩
3 據慧皎《高僧傳‧鳩摩羅什傳》記載,鳩摩羅什曾與僧叡談論西方辭體,其云:「天竺國俗,甚重文製,其宮商體韻,以入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見佛之儀,以歌歎為貴,經中偈頌,皆其式也。」(頁53,北京:中華書局,1997年10月);《出三藏記集‧鳩摩羅什傳》亦記載這一段事:「天竺國俗,甚重文藻……凡覲國王,必有讚德;見佛之儀,以歌歎為尊。經中偈頌,皆其式也。(頁534,北京:中華書局,1995)由上述可知,在印度國俗中,偈頌的內容是以“贊德”為主,並且可入弦歌唱的。
4 《大唐西域記》卷三:「舊曰偈,梵文略也。或曰偈陀,梵因訛也。今從正音,宜云伽陀。伽陀者,唐言頌。」(見《大正》51‧882c~883a,此係指《大正藏》第51冊882頁c欄至883頁a欄。以下所引同之)由上文中可知,偈頌於唐代以前又簡稱為“偈”,其後則言“頌”。
5 據明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頌者,容也,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若商之〈那〉、周之〈清廟〉諸什,皆以告神,乃頌之正體也。至於〈魯頌‧駉〉、〈閟〉等篇,則用以頌僖公,而頌之體變矣。後世之作,皆變體也。」(《文體序說三種:文章辨體序說‧文體明辨序說‧文章緣起注》頁100,台北市:大安,民87,第一版);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釋“頌”:「貌也,貌下曰頌儀也,與此為轉注,不曰頌也,而曰頌儀也者,其義小別也。……古作頌貌,今作容貌,古今字之異也。容者,盛也……頌今之德廣以美之。……假容為頌,其來已久,以頌字專系之六詩,而頌之本義廢以。」(頁416,台北縣:漢京文化,民74,初版),據上,則以中國傳統的文體--「頌」,釋義以外的文體--「偈」,應是根據兩者之間所具備的共性,亦即“必有讚德”(羅什所言,見註3)這一特色。又據劉勰《文心雕龍》:「原夫頌為典雅,辭必清鑠,敷寫似賦,而不入華侈之區;敬慎如銘,而異乎規戒之域。」(劉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龍注釋》,頁162,台北:里仁書局,民73)“頌”之文體,典雅清鑠,亦可說是漢譯偈頌之特色。
6 例如《長老偈》:第110號(頁49)〈烏薩跋長老偈〉云:「樹草滿山間,雨中濕淋淋。烏薩跋來此,用意再修行。林中此美景,宜僧作禪定。」另,第155號(頁72)〈桑布拉加旃延長老偈〉云:「滂陀大雨下,孤身居洞中;我既無恐懼,亦無毛骨悚。洞中似陰森,我只求清淨。無恐無煩惱,此乃真正僧。」又,第158號(頁73)〈尼薩跋長老偈〉云:「欲愛使人迷,我將把它棄;虔誠出家來,滅苦勤努力。對生無貪求,於死無所懼;以佛大智慧,只求涅槃期。」再如第240號(頁140)〈桑格卡長老偈〉云:「山林有風雨,居彼有何益?此間極安閑,禪者當歡喜。山林有風雨,浮雲被吹去;居住山林中,我心得清淨。……」又如《長老尼偈》:第1‧16號(頁232)〈高齡長老尼蘇摩那所說偈〉云:「老尼身披糞掃衣,安眠自在何愜意;貪欲一旦清除淨,即入清涼無生地。」再如第20‧5號(頁292)〈蘇巴長老尼所說偈〉云:「曾是一少女,穿戴皆新麗;只緣聽佛法,智心悟真諦。自此天人界,諸欲皆厭棄;五蘊視畏途,發願求出離。親多僕役眾,莊源何豐裕;此園曾迷人,一切皆捨棄。財產全拋棄,虔誠離世俗。皈佛守教戒,求空不求欲。……」以上所引皆見鄧殿臣譯《長老尼‧長老尼偈》,北京:中國社會科學,1997年8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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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之特色——大多在於描繪禪僧開悟之心境,著重於表現其思想境界——有其異曲同工之處。
凡佛典中被推定為佛陀自身所說者,皆以詩偈(梵gatha)形式出之,如《法句經》(巴Dhammapada),全經皆以詩偈構成。之所以以此特殊的文體形式展現,或因當時未有文字記載之習慣,或因為了便於記憶,遂採取詩句形式;此外,也可說佛教教團歷來的特質,是具備詩人之特質的〔7〕,例如,佛陀之弟子大多能作詩,且常以詩歌詠歎其宗教心境,此類詩偈流傳至今者有《長老偈》、《長老尼偈》。《增一阿含經》卷三亦云:「我聲聞中第一比丘,……能造偈頌,嘆如來德,鵬耆舍比丘是。」〔8〕此乃是指佛陀弟子中,有一著名詩人鵬耆舍,常以詩偈讚歎佛陀與佛弟子;另外,佛陀的另一弟子——天與比丘尼,亦是擅長以偈頌讚嘆如來功德〔9〕。由原始佛教至大乘佛教間,所翻譯的佛典中,全以偈頌撰成之經典,頗為豐碩,亦充滿濃厚的文學風格〔10〕;其中,尤以馬鳴為代表,其所著的《佛所行讚》,即是以長篇詩歌敘述佛陀一生的傳記〔11〕。綜上所言,可知偈頌在佛典中的廣泛性是有其歷史背景的。在瞭解偈頌以前,我們先敘述偈頌的定義、種類及其作用於下。
“偈頌”有廣、狹二義:狹義之偈頌,單指梵語之gatha,亦即伽陀而言。至於廣義之偈頌,則包括九分教及十二分教〔12〕中的“伽陀”與“祇
7 上述參見《佛光大辭典》第三冊,頁2694(佛教詩人)一條,高縣:佛光,1988。
8 見《增一阿含經》卷三(《大正》2‧557b)。
9 見《增一阿含經》卷三:「堪任造偈,讚如來德,所謂天與比丘尼」(《大正》2‧559a)。
10 例如《法句經》、《佛五百弟子自說本起經》、《佛所行讚》、《佛本行經》等。這些經典,其原典必是全無「長行」的形式,故漢譯時,方會以全篇偈頌出之。
11 佛教詩人馬鳴(約當A.D.100~ 160),為中印度舍衛國人,初習外道之法,後皈依佛教,博學三藏。馬鳴可說是梵語文學古典期之優秀詩人代表,其以梵語所書寫之敘事長詩《佛所行讚》,後被漢譯成五卷本《佛所行讚》,全經皆以五言偈頌讚頌佛陀一生之事蹟,共分成二十八品,現收錄於《大正藏》中,譯者署名為北涼曇無讖。
12 九分教又作九部經、九部法,乃將佛陀所說法,依其敘述形式及內容分成九種。九部之名稱,各經記載不一,現舉二經說法以見一斑。據南本《大般涅槃經》卷三,九部分別為:修多羅、祇夜、伽陀、和伽羅那、優陀那、伊帝目陀伽、闍陀伽、毘佛略及阿浮陀達磨(見《大正》12‧623b)。據《法華經‧方便品》記載,九部分別為:修多螺、祇夜、伽陀、本事、本生、未曾有、因緣、譬喻、優波提舍(見《大正》9‧7c)。而所謂十二分教(又作十二分經、十二份聖教)亦是將佛陀所說法,依其敘述形式及內容分成十二種。十二部之名稱,據《顯揚聖教論》卷六所載,即:契經、應頌、記別、諷頌、自說、緣起、譬喻、本事、本生、方廣、未曾有法、議論(見《大正》31‧508c)。又據南本《大般涅槃經》記載,十二部經之名稱分別為:修多羅、祇夜、授記、伽陀、優陀那、尼陀那、阿波陀那、伊帝目多伽、闍陀伽、毘佛略、阿浮陀達磨、優波提舍(見《大正》12‧69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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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兩者均為偈頌之體,然兩者之意義互異,試說明於下。
“伽陀”即梵語gatha,巴利語亦同,又作伽陀、伽他、偈陀、偈他;義譯為諷誦、諷頌、偈頌、頌、孤起頌、不重頌偈等。〔13〕之所以稱為孤起頌,有兩層面之意:其一是指其形式全部皆以頌文頌出教義,亦即偈前無“長行”(佛經中的散文部份),直接以韻文記錄教義;其二是指偈前已有散文,然散文所說之內容異於偈文之含意。此外,又因其不重覆闡釋長行內容的性質,故又稱為不重頌偈。再者,其語根gai有「謠」之意,故「伽陀」一詞,廣義而言亦指歌謠、聖歌。
“祇夜”即梵語geya、巴利語geyya之音譯,又作竭夜〔14〕、祇夜經〔15〕,其義亦有詩歌、歌詠之含意;義譯則為重頌、重誦偈(重宣前段長行之文義)、應頌(與經文相應之頌)〔16〕等。顧名思義,所謂“重頌”、“應頌”乃指在佛典前段以散文體裁敘說之後,再以韻文附加於後段,重覆其義者(偈頌內容重覆詠歎長行經文者)〔17〕。
13 《顯揚聖教論》卷六云:「諷頌者,謂諸經中非長行直說,然以句結成,或二句,或三句,或四句,或五句,或六句」(《大正》31‧509a)。《法華義疏》卷二又云:「伽陀,為孤起記,亦名不等偈」(見《大正》34‧472b);《妙法蓮華經玄義》卷六下曰:「伽陀者,如龍女獻珠,喜見說記,孤然特起」(《大正》33‧755a)。另,《大乘義章》卷一云:「伽陀,此翻名為不重頌記,直以偈言顯示諸法,故名伽陀。」(《大正》44‧470a)。
14 《百論疏》卷上之上云:「所言偈者,外國稱為祇夜,亦名竭夜」(見《大正》42‧238c)。
15 南本《大般涅槃經》卷十四云:「十二部經為修多羅、祇夜、授記……,何等名為祇夜經?佛告諸比丘……即因本經以偈頌曰:『我昔與汝等,不見四真諦,是故久流轉,生死苦大海,若能見四諦,則得斷生死,生有既已盡,更不受諸有。』是名祇夜經」(見《大正》12‧693b~c)。
16 《新譯華嚴經七處九會頌釋章》云:「祇夜頌此云應頌,為應重頌長行法也」(見《大正》36‧711a)。
17 《大乘義章》一曰:「祇夜,此翻名為重頌偈也,以偈重頌修多羅中所說法義,故名祇夜。」(見《大正》44‧470a)引文中之“修多羅”,是梵語音譯,係指佛經中以散文述說教義的部分,《大智度論》卷三十三即云:「諸經中直說者,名修多羅」(見《大正》25‧306c)。又《顯揚聖教論》卷六:「應頌者,謂諸經中,或於中間、或於最後,以頌重顯,及諸經不了義說,是為應頌」(見《大正》31‧508c);《師伽師地論》亦云:「應頌者,謂長行後宜說伽他,又略標所說不了義經」(見《大正》33‧75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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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可知,伽陀與祇夜二者之差別在於:雖然皆是韻文形式,然祇夜者,重複述說長行經文之內容;伽陀則否,故有不重頌偈、孤起頌等之異稱。但佛典中或有混用以上二者之情形,並非皆截然劃分清楚。以上所述,皆是就廣義偈頌而論。而本文所研究之偈頌,乃是以廣義之說為對象,亦即包含伽陀和祇夜。
另外,根據《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疏》卷中一所載,偈頌之作用在於「偈者竭也,攝義竭盡」〔18〕,故偈頌可說是將佛教義理(教義)收攝蘊含於較簡潔的文字中表現出來,並且力求竭盡其義。那麼,佛陀及其弟子們對於宇宙人生之看法,為何不僅以長行出之,而要創作出數量頗豐的偈頌呢?《成實論》謂:「何故以偈頌修多羅?答曰:欲令義理堅固,如以繩貫華,次第堅固;又欲嚴飾言辭,令人喜樂,如以散華或持貫華,以為莊嚴。又義入偈中,則要略亦解。或有眾生樂直言者;有樂偈說。又先直說法後以偈頌,則義明了,令信堅固。又義入偈中,則次第相著,亦可讚說。」〔19〕,由上所引,則知偈頌的存在:一方面是為了使經文未竟之處,義理更顯明晰,使人生信,且長行之後反複重頌,將會加深人們印象,使其信念更加堅定,再者,由於其言辭大多虔敬、莊嚴,讀頌時,亦使人有喜樂的心靈感受;另一方面而言,亦是為了因應眾生喜好長行或偈頌的不同需求〔20〕。除此之外,以詩句的形式頌其教說,應亦有“利於記誦”一因素存在,故蔣維喬說:「印度文體,往往用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六字句、七字句的韻語,以便記誦」〔21〕。
在漢譯佛經的發展過程中,東漢為翻譯期之雛形;而六朝可說是翻譯佛經最為興盛、鼎沸的時期,所翻譯的數量高達六百餘部,佔現存佛經約三分之一。而在六朝的漢譯佛經中,經文中有偈頌形式的佛經非常廣泛;比對經、律、論三藏,由於並未發現各藏之間的偈頌形式或內容有何特異之處,且此經藏部分已佔五百餘部,相當於六朝漢譯佛經的五分之四,故
18 見《仁王護國般若波羅蜜多經疏》卷中一(《大正》33‧471b)。
19 見《成實論》卷一(《大正》32‧244c)。
20 《妙法蓮華經玄亦》卷六上云:「經以名味章句為體,經無不然,故體一也。相二者:長行直說,有作偈讚頌兩種相別。何者?以人情喜樂不同,有好質言,有好美語故」(見《大正》33‧752a)。
21 見蔣維喬《佛學綱要》,頁45,天華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民國79年12月,初版三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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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針對三藏中最為一般人重視的經藏作一番整理:由大正藏著手,將東漢至六朝漢譯“經藏”中,凡內含偈頌者,加以統計之,共計有273部〔22〕。各部佛經之中的偈頌數量多寡不均,但統合整體而言,其數量極為龐博,若就時代上之意義而言,實值吾人深究。
三、多變不拘的形式
六朝時期的漢譯佛典偈頌,為數眾多,單就藝術形式而言,其對六朝詩歌之發展,應是有一定程度的刺激及影響。茲將六朝漢譯偈頌的藝術形式綜括為下列幾個層面。
(一)特殊句式的開展:
1.開拓了中國文學表現形式—齊散結合的新型態
漢譯偈頌可概分為“祇夜”與“伽陀”;而祇夜之性質即是重複宣說長行所言之教義,長行為散文,祇夜為韻文,二者可說是一整體,此種齊散結合〔23〕的形式,於中國文學史上,可說是首開先例,不僅豐富了既有的文體結構,亦影響了後代文學。若將漢譯偈頌視為一特殊的文學體現,則單就其近於詩歌形式此點而言,其於六朝之詩歌史上,應具有一定的時代意義。此類齊散結合的形式,於六朝的漢譯佛經中,數量非常眾多,茲舉二例於下,以見一斑。
姚秦鳩摩羅什所譯《妙法蓮華經》中,有一段經文述說舍利弗請求佛陀開示甚深微妙法之經過;經文中先以長行敘述其事,其後之偈頌複重宣其內容含意:
22 此273部佛典,乃就《大正藏》收錄之東漢至魏晉南北朝經藏部分所統計;凡遇署名失譯者,即便經中有偈頌,亦未計入,以力求詳實。
23 綜觀六朝時期的經藏記,我們可發現偈頌的齊言形式佔極大的比例,而雜言的形式,則不若齊言廣泛普遍,故以偈頌的大多數為主,稱為齊言;至於長行,則純粹為散文。故稱此種偈頌與長行結合的表現,為齊散結合的形式。此外,孫昌武《佛教與中國文學》頁247中(台灣東華書局,民78年12月初版),將偈頌與長行結合的形式,稱為「韻散結合的形式」,似有不妥。因為普查各偈頌後,發現偈頌押韻者幾無(指漢譯偈頌,非未漢譯之祇夜),故我們仍稱此種形式“齊散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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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時舍利弗重白佛言:「世尊,唯願說之,唯願說之,今此會中,如我等比百千萬億,世世已曾從佛受化,如此人等必能敬信,長夜安隱多所饒益。」爾時舍利弗欲重宣此義,而說偈言:
無上兩足尊,願說第一法,我為佛長子,唯垂分別說,是會無量眾,能敬信此法,佛已曾世世,教化如是等,皆一心合掌,欲聽受佛語,我等千二百,及餘求佛者,願為此眾故,唯垂分別說,是等聞此法,則生大歡喜。〔24〕
由上例可看到偈頌之內容,與長行之內容一致無二,偈頌等於是重宣長行的涵義;此外,長行部份是以散文出之,而偈頌部份就明顯地是採齊言的詩歌形式,但這種齊言的部份並未押韻,所以,它和真正的詩歌,似又不完全相同。再例如西晉聶承遠所譯《超日明三昧經》中記載,有一長者,向佛陀請教應如何修行,方能得至道慧?得攝佛土?茲將其長行與偈頌,節錄於下:
「積何等行,得至道慧?施行何法,得攝佛土?」佛言:「有一法行,而應道意。何謂一?心性調柔,等向一切,是為一。」佛時頌曰:
心性常調柔,志意不麤獷,平等攝一切,乃應菩薩行。〔25〕
此類重宣長行的偈頌於經藏中仍有許多,不詳列舉。總體來說,其齊言部份(偈頌)與散文部份(長行),可說是一整體,二者之間是相互配合的,偈頌不僅有作為“重宣”之作用,亦是對長行之義,進行更進一層的補充,使長行之涵義,更顯婉轉深入。
2.跨越中國本土既有的文體結構—長篇齊言的展現
在中國詩歌中,古體詩篇幅逾越百句者,並不多見〔26〕。然漢譯偈頌中,長篇巨製、形式雄偉、且文學渲染性極為濃烈的例子,卻有許多。例如《法
24 見鳩摩羅什譯《妙法蓮華經》卷一(《大正》9‧6c~7a)。
25 見西晉聶承遠譯《超日明三昧經》卷上(《大正》15‧535a~b)。
26 中國詩歌中,如〈孔雀東南飛〉或蔡琰〈悲憤詩〉那般渝越百句者,實不多見。〈離騷〉可說是長篇作品(373句),然《楚辭》的文體屬性一直都不十分明確,如果我們承認《楚辭》是詩,那麼〈離騷〉無異是我國罕見的長篇詩歌,但假如不將《楚辭》視為詩,那麼在〈孔雀東南飛〉及蔡琰的〈悲憤詩〉出現之前,我國的確看不到長篇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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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經》〔27〕、《佛五百弟子自說本起經》〔28〕、《文殊師利發願經》〔29〕、《佛所行讚》〔30〕等經,全經皆以偈頌形式呈現,毫無長行穿雜其間,少則逾百句,多則近萬句。
再例如後漢支讖所譯《般舟三昧經》,其中有七言偈頌,長至188句〔31〕;吳國支謙所譯《菩薩本業經》,亦有一首四言偈頌,句數多達540句〔32〕;西晉竺法護所譯《度世品經》,更有長達888句的五言偈頌〔33〕,而其《賢劫經》中,亦有三言偈頌,長達1052句〔34〕;而東晉佛陀跋陀羅所譯《達摩多羅禪經》,亦有長達644句的五言偈頌〔35〕;姚秦鳩摩羅什所譯《十住經》中,亦有五言偈頌360句〔36〕;另外,北魏菩提流支所譯《入楞伽經》中,亦有長達1858句的五言偈頌〔37〕。由以上所舉的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出各時代均有長篇偈頌的翻譯〔38〕,無論其原典為何,然漢譯之後所呈現的偈頌,並不僅止於四句一頌的基本形式,無論偈頌為幾言,皆不乏篇幅較長的表現情形,若將此點置於當代的詩歌史上去考量,則其時代意義,頗令吾人重視。
3.結構自由不拘一式
東漢至六朝的漢譯偈頌,於形式結構上是多變而無規律的。例如,有三言所組成的偈頌,亦有由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等所組成的偈頌,而除了齊言偈頌之外,雜言的偈頌形式亦所在多有〔39〕。是知漢譯
27 《法句經》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四冊中,屬名為吳國維祇難等人所譯,此經共分為39品,皆以偈頌形式(四言、五言或六言)呈現,共計3100句。
28 《佛五百弟子自說本起經》為西晉竺法護所譯,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四冊中,此經共30品,皆以偈頌形式(五言或七言)呈現,共計2032句。
29 《文殊師利發願經》為東晉佛陀跋陀羅所譯,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十冊中,全經皆以五言偈頌呈現,共計176句。
30 《佛所行讚》現收錄於《大正藏》第四冊中,署名為北涼曇無讖所譯,全經皆以五言偈頌呈現,共計9113句。亦有覺苑印行的單行本。
31 見《般舟三昧經》卷中(《大正》13‧911b~912b)。
32 見《菩薩本業經》(《大正》10‧447b~449b)。
33 見《度世品經》卷六(《大正》10‧653c~658c)。
34 見竺法護所譯《賢劫經》卷六(《大正》14‧46a~50a)。
35 見《達摩多羅禪經》卷上(《大正》15‧310c~314b)。
36 見《十住經》卷四(《大正》10‧533a~535a)。
37 見《入楞伽經》卷九(《大正》16‧565b~576a)。
38 以上所舉數例,僅是眾多長篇偈頌中的一隅,詳細情形可參閱大正藏中,東漢至六朝各家漢譯佛典。
39 僅舉數例以供參考:三言偈頌者,如西晉竺法護所譯《賢劫經》有三言1052句(《大正》14‧46a~50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