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入華初期傳布地理考

何啟民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 5 冊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79-113


. 79頁 時至今日,佛教固為中華最主要之宗教,佛教思想亦為 中華思想中不可或缺之成份。然佛教非中國本有,乃印度之 所產,方其於千數百年前始播於東土,其宗教,其思想既屬 殊異,乃欲中華人士接受信從,不亦難乎!然則漸漬而入於 人心者,必有所待,必有待於學風之轉化,而後始克為功, 傳佈地理之重要性有如此者。然佛教既播於四方,海內向風 ,遠視其初,茫昧莫明,遂而傳說紛起,各逞其奇,而難得 其真。抉擇甄覈。繫微發明,為者眾矣,說復歧異。茲篇所 論,但取其間義之長者,兼明一己之所得,用為研討中國佛 教史之一助耳。 一 佛教始入中國之途徑 二 漢末三國佛教之傳播 三 西晉佛教之地理分布 一、佛教始入中國之途徑 80頁 中國之知有佛,或有上推周秦者,如弘明集卷二宗炳明 佛論,謂伯益述山海,以天毒之國,偎人而愛人,偎愛即如 來大慈之訓;唐法琳破邪論卷上引周書異記,詳昭穆世,天 地變動,太史蘇由、扈多,因陳佛之生滅,而致瑞應;廣弘 明集卷十一,又引法琳上秦王論啟,以夫子稱西方之聖者, 據謂孔子亦知有佛。此蓋緣後世佛法興隆,釋氏信徒,以及 博物好奇之士,自不免取書之異聞,影射附益;又以化胡說 出,佛道爭先,信佛者乃大造偽書,自張其軍(註1),遂多 荒誕不經之言,而難以究詰矣。 然佛教初來之傳說,可資稱述者尚有三事:其一,隋費 長房歷代三寶記卷一云: 秦始皇時,西域沙門室利防等十八人,賚佛經來咸陽 ,始皇投之於獄。 廣弘明集卷十一唐法琳上書駁傅奕,引之,作「釋道安,朱 士行等經錄目云」。梁任公則以阿育王嘗派遣宣教師二百五 十六人於各地,或有至中國者,證其事非不可能也(註2)。 其二,三國志卷三十裴注引魚豢魏略云: 天竺又有神人名沙律,昔漢哀帝元壽元年,博士弟子 景盧,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經,曰復立者,其 人也。浮屠所載臨蒲塞、桑門、伯聞、疏問、白疏聞 、比丘、晨門,皆弟子號也。浮屠所載,與中國老子 經相出入,蓋以為老子西出關,過西域,入天竺,教 胡浮屠屬弟子別號二十有九,不能詳載,故略之如此 。 81頁 世說文學篇注,以景盧為景慮;魏書釋老志則作秦景憲 ;通典謂秦景館受大月氏使王伊存口授浮經;通志作景匿受 大月氏使王使伊存口授浮圖經;宋董囗廣川畫跋卷二引晉中 經,作秦景憲使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圖經;法琳辯正論 五,作秦景至月氏國,其王令太子授浮屠經。是各書所記, 頗有差異,裴、劉二注,似謂此一博士弟子,在中國受大月 氏使者伊存口授浮屠經;通典、通志、畫跋、辯正論等較晚 出之書,則言使於大月氏,而得受經。湯錫予氏既校釋其文 ,復以諸書於授經地點、人名,雖不相同,然受之者為中國 博士弟子,口授者為大月氏人,固未有異,因謂其事為確然 有據者(註3)。 其三,弘明集卷一漢牟子理惑論云: 昔孝明皇帝夢見神人,身有日光,飛在殿前,欣然悅 之。明日,博問群臣,此為何神?有通人傅毅曰:「 臣聞天竺有得道者,號之曰佛,飛行虛空,身有日光 ,殆將其神也。」於是上悟,遣使者張騫,羽林郎中 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於大月氏寫佛經四十 二章,藏在蘭臺石室第十四間。時於洛陽城西雍門外 起佛寺,於其壁畫千乘萬騎遶塔三匝,又於南宮清涼 臺,及開陽城門上作佛像。明帝存時,預修改壽陵, 陵曰顯節,亦於其上作佛圖像。時國豐民寧,遠夷慕 義,學者由此而滋。 此但曰「孝明皇帝」,不載年月,而廣弘明集他篇引此事, 則頗有標出者,如笑道論引老子化胡 82頁 經,云永平七年遣使,十八年還;又漢法本內傳,作三年感 夢;吳書則謂在十年;隋費長房三寶記,作七年感夢,十年 還漢,並引陶弘景帝王年譜,稱十一年夢金人遣使云云。又 「通人傅毅曰」,除見之於理惑論,四十二章經序,老子化 胡經,魏書釋老志外,皆作「或曰」。所遣使,說亦不同, 南齊王琰冥祥記,謂使者只蔡愔一人;僧傳謂求法者為郎中 蔡愔,博士弟子秦景,釋老志從之;而陶弘景真誥原注有曰 :「遣侍中張堪,或郎中張愔,並往天竺,寫致經像,並沙 門來。」至復漢紀,則不言遣使,僅謂明帝問其道術;後漢 書則謂遣使天竺,問佛道法。又牟子不記迦葉摩騰等隨愔來 華事,四十二章經序、化胡經、後漢紀均同。至冥祥記,始 言蔡愔將西域沙門迦葉摩騰等賚優填王畫佛像至,高僧傳從 之,唯作攝摩騰,釋老志同。又及冥祥記,始言所起佛寺即 白馬寺,前此無有道之者(註4)。永平求法事,以韓愈諫迎 佛骨表稱之,遂為中國公認傳入佛教之始。 凡此皆出於後人之手,而說復神奇錯綜歧異,實難以信 從。然佛教初來,在於漢世,固屬不爭之論。 值得注意者,即諸書所載,莫不謂此土佛法,得自西域 ,前引三事固無論矣,高僧傳卷一竺法蘭傳曰: 又昔漢武帝穿昆明池,底得黑灰,以問東方朔,朔云 不知,可問西域人。 83頁 又魏書卷一一四釋老志云: 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傳其旁有身毒國,一名 天竺,始聞浮屠之教。 廣弘明集卷二引之,而改其文曰: 及開西域,遣張騫使大夏,還云身毒天竺國有浮圖之 教。 稍易數字,文義遂大異。又世說文學篇注曰: 漢武故事曰:「昆邪王殺休屠王,以其眾來降,得其 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宮。金人皆長丈餘,其祭不用牛 羊,唯燒香禮拜。上使依其國俗事之。」此神全類於 佛。豈當漢武之時,其經未行於中土,而但神明事之 邪。 此固非如梁任公所謂,以佛教取途西域陸路,先盛於中國北 方者,但為漢明求法論所束縛(註5),而實為前人所共信也 。 漢時中國印度間之交通,凡有三途:一曰西域,西域之 始開,最早不過武帝,即當西紀前二世紀初葉,張騫始受命 之時。而當時途徑,見諸漢書卷九六西域傳: 自玉門陽關出西域,有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 ,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踰蔥嶺,則出大月氏 安息。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至疏勒, 為北道。北道西踰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耆。 84頁 南北兩道,均須經羅布泊低地而西行,僅一傍南山,一沿北 山而已。 二曰海上,中國南方之開闢,早於秦始皇帝三十三年之 略取陸梁地,置南海、桂林、象郡,約當今之粵、桂、安南 。漢時,固已有海上交通之記載,漢書卷二八地理志云: 自日南障塞,徐聞合浦船行,可五月,有都元國;又 船行,可四月,有邑盧沒國;又船行,可二十餘日, 有諶離國;步行可十餘日,有夫甘都盧國;自夫甘都 盧國,船行可二月餘,有黃支國。----自武帝以來, 皆獻見。----自黃支船行可八月,到皮宗;船行可八 月,到日南、象林界云。黃交之南,有已程不國,漢 之譯使目此還矣。 據費瑯氏考證(註6):黃支國為 kanci 之譯,即今之康迦法 拉母 Conjevaram ,在印度境內馬德拉斯 Madras 之西南。 夫丹都盧國則似為緬甸之蒲甘 Pagam 古城,遺跡在今伊拉 瓦底江Iraovaddy 之左岸。皮宗,則蒲牢皮散 Palaw Pisan 島,地在馬來半島西南沿岸,北緯一度三十分之間。是漢時 海上交通,已可遠至印度境。 三曰蜀,史記卷一一六西南夷傳曰: 元狩元年,博望侯張騫,使大夏來言,居大夏時,見 蜀布、邛竹杖,使問所從來,曰,從東南身毒國,可 數千里,得蜀賈人市。或聞邛西可二千里,有身毒國 。騫因盛言大夏在漢西南,慕中國,患匈奴隔其道, 誠通蜀身毒國,道便近,有利無害。於是,天子乃令 王 85頁 然于、柏始昌、呂越人等,間出西南夷,西指求身毒 國。至滇,滇王嘗羌迺留為求道西十餘輩,皆閉昆明 ,莫能通身毒國。 同書卷一二三大宛傳頗言其間經過,云: ……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 四道並出,出駹、出冉、出邛僰,皆各行一二千里。 其北方閉氐筰,南方閉雋昆明。昆明之屬,無君長, 喜寇盜,輒殺略漢使,終莫得通。然聞其西可千餘里 ,乘象國名曰滇越,而蜀賈姦出物者或至焉。于是漢 以求大夏道、始通滇國……是時,漢既滅越,而蜀、 西南夷皆震,請吏入朝,於是置益州、越雋、佯柯、 沈黎、汶山郡,欲地接以前通大夏,乃遣使柏始昌、 呂越人等十餘輩,出此初郡抵大夏,皆復閉昆明,為 所殺,奪幣財,終莫能通至大夏焉。 由蜀非不可通身毒,特以昆明之阻,亟不能至耳。至印度古 記載,云西紀前三百餘年,即有支那絲貨販至印度(註7), 意其或亦循此途,然則此途之開闢固屬甚早。 即明中國印度間之交通態勢,返視天竺佛教之開展,雖 由於史料之欠缺,然經前人之諸方考證,亦可稍窺其大概。 佛陀為前五世紀人,自得大道,說法四十九年,足跡所及, 在琲e下遊摩竭陀 Magadha 、僑薩羅 Kosala、迦尸 Kasi 數國,約千里間,當今之孟加拉省 Bengal,此實當時印度 人口最密之文化中心地也。 86頁 佛滅度前,摩竭陀王阿闍世 Ajatasatru 已歸依,其後 ,阿闍世戰勝波斯匿 Paseuadi,兼併憍薩羅,拓境西至摩 達羅 Madra,西南至阿槃提 Avanti,東南至鴦伽 Anga , 奄有五河之全部,是即今之旁遮普 Punjab,佛教固隨之而 擴張,地方派別亦因是而生。 乃及前二六六年,阿育王 Asoka 即位,滅羯稜伽 Kalinga,西服犍陀羅 Gandhara,五印役屬,餘威且及域外 ,而奠都於摩竭陀之華子城 Pataligatra。既厭征伐,遂皈 正法,更派遣宣教師於國內外,大舉弘法,善見律毘婆沙卷 三云: 即遣大德末聞提至罽賓犍陀羅國(迦濕彌羅及阿富汗 南部),摩訶提婆至摩醯娑末陀羅國 (南印度奇士拿 河一帶),勒棄多至婆那婆私國,曇無德至阿波蘭多 迦國,摩訶曇無德至摩訶勒吒 (以上三地可能在印度 邊境),摩訶勒棄多至臾那世界 (阿富汗及中亞細亞) ,末示摩至雪山邊國 (尼波羅、廓爾喀) ,須那迦鬱 多羅至金地國 (緬甸,或馬來半島),摩哂陀鬱帝夜 參婆樓跋陀至師子國 (錫蘭島),各豎立佛法。(註8) 此事經英人之探究阿育王刻石而得證明,且知所派遣之宣教 師,數達二百五十六人,遍及前三世紀之希臘諸領地(註9) 。前此佛教所被,僅在中印、北印,至是不惟普逮全印,更 北抵雪山之尼波羅,東漸緬甸,及馬來半島,南則渡海入錫 蘭,西北出阿富汗,至中亞細亞,極西踰波斯,散布地中海 東岸,且延及非洲之埃及。然此諸地佛教之得以開展與否, 固別有因緣在。 87頁 至佛教北路之進展,則有待於月氏人。月氏本我甘肅邊 陲一遊牧民族,漢初,轉徙度蔥嶺,百餘年間,漸次南下, 成一大王國,都犍陀羅,進據迦濕彌羅 Kashmir,遂為印度 共主。而迦膩色迦 Kanishka,則其全盛時之王也。當西曆 紀元前後,佛教中心已由中印移於西北,而犍陀羅、迦濕彌 羅實為之樞,時中印屢經喪亂,重以外道壓迫,教宗耆宿, 相率避地北來。月氏遠祖,既發祥於中國,當其全盛時,蔥 嶺內外諸國,咸役屬之,而佛教由是以東漸。然就今日所知 ,西域之境,直至前二世紀,武帝遣張騫通使時,猶未有佛 教,亦未聞有佛教,後漢書卷一一八西域傳論曰: 至於佛道神化,興白身毒,而二漢方志,莫有稱焉。 張騫但著地多暑濕,乘象而戰。 蓋謂史記大宛傳張騫雖言及身毒,然於浮屠,史漢均未有所 稱述。吾人乃可斷言,佛法之布於西域,自當為此以後事。 由佛教始來華之可能途徑言之,自西域之陸路傳來實最 為晚近。然僧祐出三藏記集錄下卷五新集安公注經及雜經志 錄云: 佛之著教,真人發起,大行於外國,有自來矣。延及 此土,當漢之末世,晉之盛德也。 此最可見安公務實求真處,不為傳說所混淆,其以佛教 之「延及此土」,當「漢之末世」,「晉之盛德」。如此則 中印交通之三途,雖開闢之遲早不同,佛教之得假以傳入, 固皆有其可能 88頁 性焉。 桓靈以來,始有佛教傳入之可信記載,此誠符安公之所 謂也。出三藏記集序卷六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云: 安清,字世高,安息王嫡后之子,讓國與叔,馳避本 土,翔而後進,遂處京師。 高僧傳卷一漢雒陽安清傳亦云: 安清,字世高,安息國王正后之太子也。幼以孝行見 稱,加又志業聰敏,剋意好學,外國典籍,及七曜五 行醫方異術,乃至鳥獸之聲,無不綜達----故俊異之 聲,早被西域。----以漢桓之初,始到中夏,才悟機 敏,一聞能達,至止未久,即通習華言,於是宣譯眾 經,改梵為漢。按釋道安經錄云:「安世高以漢桓帝 建和二年(一四八),至靈帝建寧中(一六八~一七一) ,二十餘年,譯出三十餘部經。」 於雒陽出經者,稍後,又有支讖,出三藏記集序卷七晉支敏 度合首楞嚴經記曰: 讖,月氏人也。漢桓靈之世,來在中國。其博學淵妙 ,才思測微,凡所出經,類多深玄,貴尚實中,不存 文飾。 讖所出經,如般若道行品、首楞嚴、般舟三昧等經,其原本 ,皆如同卷釋道安道行經序所謂,「桓靈之世, (竺) 佛朔 賚詣京師」者。又高僧傳卷一漢雒陽支婁迦讖傳,於此事亦 見載錄,並附 89頁 見同時出經諸師,今引之,以為漢末雒陽出經情形之說明, 傳曰: 支婁迦讖,亦直云支讖,本月支人。操行淳深,性度 開敏,稟持法戒,以精融著稱。諷誦群經,志存宣法 ,漢靈帝時,遊于洛陽。以光和、中平之間 (一七八 ∼一八九) ,傳譯梵文,出般若道行、般舟、首楞嚴 等三經。……時又有天竺沙門竺佛朔,亦以漢靈之時 ,賚道行經,來適雒陽,即轉梵為漢。……朔又以光 和二年(一七九),於雒陽出般舟三昧。……時又有優 婆塞安玄,安息國人,志性貞白,深沉有理致,博誦 群經,多所通習。亦以漢靈之末,遊賈洛陽。以功, 號曰騎都尉。性虛靜溫恭,常以法事為己任,漸解漢 言,志宣經典,常與沙門講論道義,世所謂都尉玄者 也。……又有沙門支曜、康巨、康孟詳等,並以漢靈 獻之間,有慧學之譽,馳於京雒。曜譯成具定意經, 及小本起經。巨譯問地獄事經,並言直理旨,不加潤 飾。孟詳譯中本起及修行本起。先是沙門曇果,於迦 維羅衛國得梵本,孟詳共竺大力譯為漢文。 今之所舉,皆漢時來自異域,傳法中國,而事蹟確然可信者 ,此所以迦葉摩騰、竺法蘭不預其列(註10 ),支亮亦所不 預(註11),以前者頗難證其為真,而後者則始學法於中國也 。 洛陽,漢之東京,四方之所來薈。前述諸師,並宣法其 地,而所從來,則曰安息、月氏、天竺、康居。安息、月氏 、康居,並漢時西域之地,漢書卷九六西域傅所謂「自玉門 陽關出西域有 90頁 兩道:從鄯善傍南山北波河西行,至莎車為南道,南道西踰 蔥嶺,則出大月氏、安息;自車師前王庭,隨北山波河西行 ,至疏勒,為北道,北道西踰蔥嶺,則出大宛、康居、奄蔡 、焉耆」是也。西域傳復載安息之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 大月氏之去長安,萬一千六百里」,康居之去長安,萬二千 三百里,皆以長安計路途之遠近,亦足證其時來華,為循北 方之陸路。然則安息雖善海上貿易,漢時之往來中國,初不 由海道也。(註12) 。 又高僧傳稱安清「改梵為漢」,佛朔「轉梵為漢」,支 讖「傳譯梵文」,似原本用「梵文」書寫。此「梵文」指今 所謂之「梵文」 ( Sanskrit) ,抑為西域文之通稱,頗可 玩昧,羽田亨氏謂古代西域語(註13),其主要者有如下三種 : 第一種,龜茲,焉耆,即今庫車 Kucha、哈喇沙爾 Karashar 為中心,通告之Ьンг⑥語 (Tokhara)。 第二種,于闐,即今之和闐 Khotan 為中心所使用之ン ояУЛ語,或東方ユ③Л語。 第三種,廣行西域諸地方,為ЛヲЬ語 (Sogd)。 而其中無梵文。且天竺菩薩佛朔所出般若道行品,出三藏記 集錄下卷五新集安公注經及雜經志錄固嘗曰: 道行品者,般若抄也。佛去世後,外國高明者撰也。 91頁 既曰「外國高明者撰」,當不必用天竺之文;而傳言譯者既 為月支菩薩支讖,亦不必通天竺之文;同然,安清亦不必知 天竺之文。以此觀之,其為用西域通行之文字明甚,而安公 所云「外國高明者」當亦指西域人而言。至此處所謂「西域 通行之文字」是否即為羽田氏所舉三種之一,固已無關緊要 矣。 以此知佛教始入華之途徑,為道自西域之陸路,此於稍 晚之時猶然。而中國印度交通之三途中,西域雖開闢最遲, 於佛教之傳入,則當居首功。 二、漢末三國佛教之傳播 洛陽之為漢末中國唯一佛教重鎮,或由於為京師故,西 域諸國之貢獻者來之,安息、康居之遊賈者(註14)亦往往至 之,遂為西域人聚居之地。自是以迄曹魏,西域僧伽至者不 絕,宣佛法,譯佛經。而其時,參與譯事者,國人亦復不少 ,如與安玄共譯法鏡經之嚴浮調,出三藏記集序卷六康僧會 法鏡經注序云: 騎都尉安玄,臨淮嚴浮調,斯二賢者,年在齠齔,弘 志聖業,鉤深志遠,窮神達幽。愍世矇惑,不睹大雅 ,竭思譯傳,斯經景模,都尉口陳,嚴調筆受,言既 稽古,義又微妙。 高僧傳卷一支婁迦讖傳亦云: 92頁 玄與沙門嚴佛調,共出法鏡經。玄口譯梵文,佛調筆 受,理得音正,盡經微旨,郢匠之美,見述後代。調 本臨淮人,綺年穎悟,敏而好學……。調又撰十慧, 亦傳於世。 佛調以一國人,參與譯匠之林,而見美後代。出三藏記集傳 上卷十三安玄傳稱其「信慧自然,遂出家修道」,同書序卷 十沙彌十慧章句序,亦題曰「嚴阿祗梨浮調造」,可證其出 家,湯錫予氏更以其為漢人出家最早者(註15)。十慧章句序 曰: 有菩薩者,出自安息,字世高。韜弘稽古,靡經不綜 ,愍俗童朦,示以橋梁。於是漢邦,敷宣佛法,凡厥 所出,數百萬言,或以口解,或以文傳。唯沙彌十慧 ,未聞深說。調以不敏,得充賢次。學未浹聞,行未 中四,夙罹凶咎,遘和上憂。長無過庭善誘之教,悲 窮自潛,無所繫心。於是發憤忘食,因閑歷思,遂作 十慧章句。 調蓋從學世高,並以漢儒講經之法,造此章句。調之深閑佛 理,傳譯著作,出非一端,自為其時漢人修習佛法之最傑出 者。蓋桓靈之際,安侯宣法東都,從遊者眾,同書集序卷六 晉謝敷安般守意經序云: 于時囗七歸宗,釋華崇實者,若禽獸之從麟鳳,鱗介 之赴虯蔡矣。 當時洛陽之佛教,固未有如此之盛,然亦頗不寂寞,此緣漢 人崇信者之增多,而傳譯之事,又非漢人不為功,佛朔之出 經,可為一例,如出三藏記集序卷七未詳作者道行經後記曰 : 93頁 (靈帝)光和二年(一七九)十月八日,河南洛陽孟元士 口授天竺菩薩竺佛朔,時傳言譯者,月支菩薩支讖, 時侍者:南陽張少安、南海子碧,勸助者:孫和、周 提立。 又般舟三昧經記曰: 般舟三昧經,光和二年十月八日,天竺菩薩竺佛朔於 洛陽出,時傳言者,月支菩窿支讖,授與河南洛陽孟 福字元士,隨侍菩薩張運字少安筆受。 漢末佛教之傳佈,洛陽之外,亦復散見他處,三國志卷 四九劉繇傳曰: 笮融者,丹陽人。初聚眾數百,往依徐州牧陶謙。謙 使督廣陵、丹陽運漕。遂放縱擅殺,坐斷三郡委輸以 自入,乃大起浮圖祠,以銅為人,黃金塗身,衣以錦 采,垂銅槃九重,下為重褸,閣道可容三千餘人。悉 讀佛經,令界內及旁郡人有好佛者聽受道,復其他役 ,以招致之。由此遠近前後至者,五千餘人戶。每浴 佛,多設酒飯,布席於路,經數十里。民人來觀及就 食,且萬人,費以巨億計。 弘明集卷一未詳作者正誣論亦曰: 又誣云:「漢末有笮融者,合兵依徐州剌史陶謙,謙 使之督運。而融先事佛,遂斷盜官運以自利入,大起 佛寺云云,行人悉與酒食云云,後為劉繇所攻,見殺 云云。 融死於獻帝興平二年(一九五),陶謙則約於靈帝中平五年( 一八八)為徐州刺史,獻帝初平四年 94頁 (一九三) 如徐州牧,融之起佛寺,當在此時(註16)。出三 藏記集錄下卷五慧叡喻疑論曰: 漢末魏初,廣陵、彭城二相出家,並能任持大照,尋 昧之賢,始有講次。 湯錫予以三國志注引江表傳稱彭城相薛禮,下邳相笮融,依 劉繇為盟主,疑廣陵相或下邳相之誤,慧叡所指,即其人也 (註17)。然論既明言廣陵、彭城二相出家,則與薛禮、笮融 生平事不符,自另有其人。彭城、下邳、廣陵、丹陽,其相 接,俱屬徐州,漢季其境佛教氣氛濃厚,由此可以考見。然 較之洛陽,其時固已為晚近矣。 又弘明集卷一有牟子理惑三十七篇,並注曰:一云蒼梧 太守牟子博傳。其文真偽為東西學者所聚訟,(註18),至今 未有確論。其序曰: 牟子既修經傳諸子,書無大小,靡不好之。是時靈帝 崩後,天下擾亂,獨交州差安,北方異人,咸來在焉 。先是時,牟子將母避世交趾,年二十六,歸蒼梧娶 妻。太守聞其守學,謁請署吏,時年方盛,志精於學 ,又見世亂,無仕宦意,竟遂不就。乃歎曰:「老子 絕聖棄智,修身保真,萬物不干其志,天下不易其樂 ,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可貴也。」於是銳志 於佛道,兼研老子五千文,含玄妙為酒漿,翫五經為 琴簧。世俗之徒,多非之者,以為背五經而向異道, 欲爭則非道,欲默則不能,遂以筆墨之間,略引聖賢 之言證解之,名曰牟子理惑云。 95頁 據此則牟子之思想變跡顯然,學佛因緣固由時代環境, 而佛道亦似由洛陽傳來,非交趾、蒼梧所本有,牟子理惑有 引問者曰: 吾昔在京師,入東觀,遊太學,視俊士之所規,聽儒 林之所論,未聞修佛道以為貴,自損容以為上也。 是問者固知洛陽之有所謂「佛道」,而問者亦初不必實有其 人,特牟子假以證成其說耳。牟子理或設非後人所偽,則牟 子所修之佛道,蓋亦傳之北方,而非來自海上(註19)。 若笮融之倡佛,不過大起佛寺,令讀佛經,而其人暴戾 好殺,自非佛法之本意;牟子之理惑,亦援引老莊以申佛旨 ,其學非醇,實難以比諸洛陽之直接迻譯於西域,志存宣法 ,但掬其渣滓,聊加傅會云爾。此亦早見於桓帝之時,後漢 書卷三一襄楷傳引延熹九年(一六六)楷自家詣闕上疏曰: 又聞宮中立黃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虛,貴尚無為,好 生惡殺,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慾不去,殺罰過理,既 乖其道,豈獲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為浮屠,浮屠 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愛,精之至也。天神遺以好女 ,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眄之,其守如此 ,迺能成道。今陛下婬女艷婦,極天下之麗,廿肥飲 美,單天下之美,奈何欲如黃老乎! 吾人亦可名此為「修佛道」,如牟子之所謂,雖云崇佛,固 非真實之佛教信仰也。 96頁 至三國,洛陽猶為中國佛教之中心,其意不僅在佛經之 傳譯,亦在以其為中國境內佛教開展之起點。 高僧傳卷一魏雒陽曇柯迦羅傳言魏世雒陽譯經西域沙門 凡四人,可為其時雒陽佛教作一極佳之說明,傳云: 曇柯迦羅,此云法時,本中天竺人。……以魏嘉平中 (二四九~五三),來至雒陽。於時魏境雖有佛法,而 道風訛替。亦有眾僧,未稟歸戒,正以剪落殊俗耳, 設復齋懺,事法祠祀。迦羅既至,大行佛法,時諸僧 共請迦羅譯出戒律。迦羅以律部曲制,文言繁廣,佛 教未昌,必不承用,乃譯出僧祗戒心,止備朝夕,更 請梵僧立羯磨法,中夏戒律始自乎此。迦羅後不知所 終。時又有外國沙門康僧鎧等,亦以嘉平之末,來至 雒陽,譯出郁伽長者等四部經。又有安息國沙門曇帝 ,亦善律學,以魏正元 (二五四~五)之中,來遊雒陽 ,譯出曇無德羯磨。又有沙門帛延,不知何許人,亦 才明有深解,以魏甘露(二五六~九)中,譯出無量清 淨平等覺經等,凡六部經,後不知所終。 四師之來也,亦當循西域之陸路,止於洛陽,出經於洛陽。 開元錄於此四師外,更列安法賢。湯錫予氏則疑帛延即前涼 譯首楞嚴者,不在魏世(註20)。要而論之,其時西域僧伽雖 時有來者,專務出經,而國人之於佛法之理解,則愈益深入 ,或有感於前此所譯經典之難以喻解,遂有朱 97頁 士行之西行求法。出三藏記集傳上卷七三朱士行傳曰: 出家以後,便以大法為己任。常謂入道資慧,故專務 經典。初天竺佛朔,以漢靈帝時,出道行經,譯人口 傳,或不領,輒抄撮而過,故意義首尾,頗有格礙。 士行嘗於洛陽講小品,往往不通。每歎此經大乘之要 ,而譯理不盡。誓志捐身,遠求大品。遂以魏甘露五 年(二六○)發跡雍州,西渡流沙,既至于闐,果寫得 正品梵書胡本九十章六十萬餘言。 朱士行求經西域,可為前此佛經由西域傳入之一證。然洛陽 至於三國之際,雖猶為中國佛教之中心,已因漢末中原離亂 ,隨避難江東人士之增多,而加速佛教向南之開展。 高僧傳卷一安清傳,稱清曾行跡江南、九江、會稽、豫 章、廣州一帶。湯錫予以其所記既涉奇誕,又自相矛盾,以 為雜取宣驗記、曇宗塔寺記、劉璆寺塔記、荊州記諸書而成 者,故所不取(註21)。又牟子銳志佛道於蒼梧,論者亦多疑 其不真。設如此,則漢季中國之南方是否有佛教之傳布,尚 難有確切之證明。而此必俟諸支越、維祇難、竺律炎、康僧 會之宣法於吳境也。 支越,亦名支謙,字恭明,出三藏記集序卷七支敏度合 首楞嚴經記曰: 又有支越,字恭明,亦月支人也。其父,漢靈帝之世 ,來獻中國。越在漢生,似不及見讖也。 此與集傳上卷十三支謙傳所云謙「大月支人也。祖父法度, 以漢靈帝世,率國人數百歸化,拜率 98頁 善中郎將」說有異,而謙傳雖本高僧傳,然高僧傳卷一康僧 會傳附謙傳但言「優婆塞支謙,字恭明,本月支人,來遊漢 境」,說又異。敏度既謂謙生於漢土,而集序卷六道安了本 生死經序亦云「魏代之初,有高士河南支恭明」,可以考知 及謙生時,其家固已落籍中國。敏度又曰: 又支亮,字紀明,資學於讖,故越得受業於亮焉。以 漢末沸亂,南度奔吳,從黃武至建興中,所出諸經, 凡數十卷。 高僧傳亦曰: 初、漢桓靈之世,有支讖譯出眾經。又支亮,字紀明 ,資學於讖,謙又受業於亮。博覽經籍,莫不精究, 世間伎藝,多所綜習,遍學異書,通六國語。漢獻末 亂,避地於吳。 是謙為支讖之再傳弟子,而得法於洛陽。其時猶當漢末,世 局既亂,遂南奔吳。吳以魏黃初二年(二二一),自公安移都 鄂,改名武昌,其明年,改元黃武。謙之譯經,即肇始此時 。其間,武昌又有維祗難、竺律炎等出法句經,高僧傳卷一 吳武昌維祗難傳曰: 維祗難,本天竺人也。以吳黃武三年,與同伴竺律炎 來至武昌,賚曇缽經梵本。曇缽者,即法句經也。時 吳土共請出經,難既未善國語,乃共其伴律炎譯為漢 文。炎亦未善漢言,頗有不盡,志在義本,辭近朴質 。至晉惠之末,有沙門法立,更譯為五卷。 此與三藏記集序卷七未詳作者法句經序說微有不同,一以更 譯在晉惠之末,一則稍後即有更譯之 99頁 事。經序曰: 始者,縱祗難出自天竺,以黃武三年來適武昌,僕從 受此五百偈本,請其同道竺律炎為譯。律炎雖善天竺 語,未備曉漢,其所傳言,或得胡語,或以義出音, 近於樸直。僕初嫌其辭不雅。維祗難曰:「佛言依其 義,不用飾;取其法,不以嚴。其傳經者,當令易曉 ,勿失蕨義,是則為善。」是以自竭受譯人口,因循 本旨,不加文飾,譯所不解,則闕不傳,故有脫失, 多不出者。然此雖辭朴而旨深,文約而義博。會律炎 來,更從諮問。受此偈等,重得十三品,並校往故, 有所增定,第其品目,合為一部三十九篇,大凡偈七 百五十二章,庶有補益,其廣聞焉。 是法句經短期內即經二譯,始終其事,並作序者,或謂即是 支謙(註22),然難有確證。其後,孫權稱帝,遷都建業,改 元黃龍元年(二二九),謙亦隨之以東歸,高僧傳曰: 漢獻末亂,避地於吳。孫權聞其才慧,召見悅之,拜 為博士,使輔導東宮,與韋昭諸人,共盡匡益。…… 謙以大教雖行,而經多梵文,未盡翻譯。已妙善方言 ,乃收集眾本,譯為漢語。從吳黃武元年,至建興中 ,所出維摩、大般泥洹、法句、瑞應、本起等四十九 經。曲得聖義,辭旨文雅。又從無量壽、中本起,製 菩薩連句、梵唄三契,並註了本生死經等,皆行於世 。 100 出三藏記集傳上卷十三支謙傳於謙生平事,頗多傅會,未若 此之簡明可觀也。謙於黃武至建興中(三二三~五七),三十 餘年間,雖出經數十,然史以江左大法之興,歸於康僧會, 豈以謙之未嘗出家邪!吳境之聞佛法,固可推至黃武以前, 而江南之有佛寺,則肇始赤烏年間(註23) (二三八~二五○) ,僧會達建業,因舍利之感應,孫權為立建初寺。高僧傳卷 一吳建業建初寺康僧會傳曰: 康僧會,其先康居人,世居天竺,其天因商賈,移於 交趾。會年十餘歲,二親並亡,以至性,奉孝服畢, 出家。勵行甚峻,為人弘雅有識量,篤志好學,明解 三藏,博覽六經,天文圖緯,多所綜涉,辯於樞機, 頗屬文翰。時孫權已制江左,而佛教未行,……僧會 欲使道振江左,興立圖寺,乃杖錫東遊。以吳赤烏十 年,初達建業,營立茅茨,設像行道。 出三藏記集序卷六安般守意經序云: 余生未縱,始能負薪,考妣殂落,三師凋喪,仰膽雲 日,悲無質受,睠言顧之,潛然出涕。宿祚未沒,會 見南陽韓林、穎川皮業、會稽陳慧。此三賢者,信道 篤密,執德弘正,烝烝進進,志道不倦。余從之請問 ,規同矩合,義無乖異。陳慧注義,余助斟酌,非師 不傳,不敢自由也。 僧會寄籍交趾,其出家在服畢二親之喪後,不知確年,亦未 悉在於何地,然得法自北,固無疑問 101頁 。以僧會曾問道於南陽韓林、穎川皮業、會稽陳慧,而三師 之學則出自安世高,可證僧會所傳佛法仍屬北方之洛陽系統 也。 僧會所傳佛法雖為北方之洛陽系統,意其得法亦在洛陽 ,高僧傅云「僧會欲使道振江左,興立圖寺,乃杖錫東遊」 ,若僧會果在交州,當不如此謂也。高僧傳又曰: 以吳赤烏十年,初達建業,營立茅茨,設像行道。… …權大嗟服,即為建塔,以始有佛寺,故號建初寺, 因名其地為佛陀里,由是江左大法遂興。會於建初寺 譯出眾經,所謂阿難念彌陀經、鏡面王、察微王、梵 皇經等,又出小品及六度集雜譬喻等,並妙得經體, 文義允正。又傳泥洹貝聲,清靡哀亮,一代模式。又 注安般守意、法鏡、道樹等三經,並製經序,辭趣雅 便,義旨微密,並見於世。 康僧會之東遊建業,孫權之為立建初寺,其意義在自此以後 ,江左始有僧伽之來,亦始有佛寺,而自是始可謂「江左大 法遂興」。此與釋道安以「漢之末世」、「晉之盛德」為佛 教延及此土之始,為同一理由。 吾人自不否認,若丹陽、下邳、彭城、廣陵,若蒼梧、 交趾諸地,或已早聞佛法,然就佛教傅布之主流言之,仍為 自西域,至洛陽,而武昌,而建業。其發展型式為一線上之 數點,而此點又必為國之都城。 102頁 就現有之殘存史料中,已可窺知自漢以迄三國之際,中 國南方之佛教,雖由北發展而來,然已具有一完全不同之面 貌,此純緣地域之關係。以地域不同,學風互異,所影響佛 教者亦猶是也。如出三藏記集序卷七支敏度合首楞嚴經記所 以稱支讖者,曰: 凡所出經,類多深玄,貴尚實中,不存文飾。 說文以玄為幽遠之意,此「貴尚實中,不存文飾」反致幽暗 難明,亦猶如康僧會法鏡經序稱「都尉 (安玄) 口陳,嚴調 筆受,言既稽古,義又微妙」。曰「類多深玄」、「義又微 妙」者,蓋由敏度、僧會皆南方僧伽,學風不同,故有此歎 。是以支謙之復出首楞嚴,敏度美之曰: 越才學深徹,內外備通。以季世尚文,時好簡略,故 其出經,頗從文麗。然其屬辭析理,文而不越,約而 義顯,真可謂深入者也。 又法句經之重出,亦以竺律炎「雖善天竺語,未備曉漢,其 所傳言,或得胡語,或以義出音,近於朴直,自是「因循本 旨,不加文飾」,此正可見北方之學風貴尚實中,而南方務 求文麗也。 又嚴佛調之造沙彌十慧章句;陳慧之注義,非師不傳, 不敢自由,此北方之學也。支謙之注了本生死;康僧會之注 安般守意,法鏡、道樹三經,辭趣雅便,此南方之學也。是 並南北學風有異而致之耳。 103頁 三、西晉佛教之地理分布 佛教之初來,道途西域,以達洛陽,於所經過,如涼州 、長安諸地,謂無佛教之流布,情理難通,或兩晉以前,事 無足記,故少見稱引耳,及乎西晉,北路佛教頗盛,茲就此 一線上諸地有關釋氏之記載,條舉之如左: 一、燉煌 修行道地經出經後記云:「罽賓文士竺侯征者,賚此 經文,來至燉煌。是時月支菩薩沙門法護,究天竺語 ,又暢晉言,於此相值,共演之。其筆受者:弟子沙 門法乘,月支法寶,賢者李應、榮承、索烏子、剡遲 、時通武、支晉、支寶等三十餘人,咸共勸助,以太 康五年二月二十二日始訖。正書寫者:榮攜業,侯無 英也。其經上下二十七品,分為六卷,向六萬言,於 是眾賢各各布置。」 按高僧傳卷一晉長安竺曇摩羅剎傳曰:「竺曇摩羅剎 ,此云法護。其先月支人,本姓支氏,世居燉煌郡, 年八歲出家,事外國沙門竺高座為師,誦經日萬言, 過目則能,天性純懿,操行精苦,篤志好學,萬里尋 師,是以博覽六經,遊心七籍,雖世務毀譽,未嘗介 懷。是時晉武之世,寺廟圖像,雖崇京邑,而方等深 經,蘊在蔥外。護乃慨然發憤, 104頁 志弘大道,遂隨師至西域,遊歷諸國。外國異言三十 六種,書亦如之,護皆遍學,貫綜詁訓,音義字體, 無不備識,遂大賚梵經,還歸中夏,自燉煌至長安, 沿路傳譯,寫為晉文。」修行道地經非護所攜返,固 為其在燉煌所出之第一部經也,時為武帝太康五年, 西紀二八四年。 又出三藏記集序卷七阿維越致遮經記云:「太康五年 十月十四日,菩薩沙門法護,於燉煌從龜茲副使美 ( 一作羌) 子侯,得此梵書不退轉法輪經,口敷晉言, 授沙門法乘流布。」 高僧傳卷四竺法乘傳曰:「竺法乘,未詳何許人。… …依竺法護為沙彌。……乘後西到燉煌,立寺延學, 忘身為道,誨而不倦,使夫豺狼革心,戎狄知禮,大 化西行,後終於所住。」 二、酒泉: 出三藏記集序卷七聖法印經記出經後記曰:「元康四 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二九五),月支菩薩沙門曇法護, 於酒泉演出此經,弟子竺法首筆受。」 三、天水: 出三藏記集序卷七未詳作者普曜經記曰:「永嘉二年 (三○八),太歲在戊辰,五月本 105頁 齋,菩薩沙門法護,在天水寺,手執胡本,口宣晉言 ,時筆受者:沙門康殊,帛法巨。」 四、長安: 出三藏經記集序卷七未詳作者須真天子經記曰:「須 真天子經,太始二年(二六六)十一月八日,於長安青 門內白馬寺中,天竺菩薩曇摩羅察口授出之,時傳言 者:安文惠、帛元信,手受者:聶承遠、張玄伯、孫 休達,十二月三十日未時訖。」 又卷八持心經記曰:「太康七年 (二八六) 三月十日 ,燉煌開士竺法護,在長安說出梵文,授承遠。」 按曇摩羅察者,即法護是也,高僧傳卷一晉長安曇摩 羅剎傳曰:「護以晉武之末,隱居深山。……後立寺 於長安青門外,精勤行道,於是德化遐布,聲蓋四遠 ,僧徒數千,咸所宗事。」傳又曰:「時有清信士聶 承遠,明解有才,篤志務法,護公出經,多參正文句 。超日明經初譯,頗為煩重,承遠刪正文偈,今行二 卷,其所詳定,類皆如此。」二人並為當時譯界中堅 ,而合作無間也。法苑珠林六三引冥祥記,云于法蘭 性好山泉,多處巖壑,常居長安山寺,與法護同隱。 是以知護公於晉武之末,隱於長安山寺,其後乃出立 寺於青門外。 106頁 又漸備經序稱:元康七年(二九七)十一月二十一日, 護公在長安市西寺中,出漸備一切智德經。市西寺, 當又為另一寺也。 又卷七未詳作者出賢劫經記云:「賢劫經,永康元年 (三○○) 七月二十一日,月支菩薩竺法護,從罽賓 沙門得是賢劫三昧,手執口宣,時竺法友從洛寄來, 筆受者趙文龍。」 又高僧傳卷一晉長安帛遠傳,「帛遠,字法祖,本姓 萬氏,河內人。祖少發道心,啟父出家,辭理切志, 父不能奪,遂改服從道。祖才思俊徹,敏朗絕倫,誦 經日八九千言,研味方等,妙入幽微,世俗墳素,多 所該貫。乃於長安造築精舍,以講習為業,白黑宗稟 ,幾且千人。晉惠之末,太宰河間王顒鎮關中,虛心 敬重,待以師友之敬,每至閑辰靖夜,輒談講道德。 於時,西府初建,後又甚盛,能言之士,咸服其遠達 。」 五、洛陽: 出三藏記集序卷七釋道安合放光光讚略解序云:「放 光、光讚,同本異譯耳。其本俱出于闐國持來。光讚 ,于闐沙門祗多羅以泰康七年賚來 (二八六),護公 以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出之。放光,分如檀以泰康三 年(二八二),于闐為師送至洛陽,到元康元年(二九 一)五月乃得出耳。先光讚來四年,後光讚出九年也 。放光,于闐沙門無叉羅執胡 107頁 ,竺叔蘭為譯言。光讚,護公執胡本,聶承遠筆受。 大行華京,息心居士,翕然傳焉。」 又卷八正法華經記出後記云:「太康七年 (二八六) 八月十日,燉煌月支菩薩沙門法護,手執胡經,口宣 出正法華經二十七品,授優婆塞聶承遠、張仕明、張 仲政共筆受,竺德成、竺文盛、嚴威伯、續文承、趙 叔初、張文龍、陳長玄等共勸助歡喜,九月二日訖。 天竺沙門竺力、龜茲居士帛元信共參校。元年二月六 日重覆,又元康元年(二九一),長安孫伯虎,以四月 十五日寫素解。」 按高僧傳雖云護公之「還歸中夏,自燉煌至長安,沿 路傳譯」,於洛陽亦出經不少,此處雖未云譯出地, 然同卷正法華經後記曰:「永熙元年(二九○)八月二 十八日,比丘康那律,於洛陽寫正法華品竟。」或可 證正法華於洛陽出也。後記續曰:「時與清戒界節優 婆塞張季博、董景玄、劉長武、長文等,手執經本, 詣白馬寺,對與法護口校古訓,講出深義。以九月本 齋十四日,於東牛寺中施檀大會,講誦此經,竟日盡 夜,無不咸歡,重已校定。」 又護公是年既在洛陽白馬寺,與比丘康那律口校古訓 ,講出深義,則以下兩經或亦法護在洛陽所出也。 108頁 卷七支敏度合首楞嚴經記附勇伏定記曰:「元康元年 (二九一)四月九日,燉煌菩薩支法護,手持胡經,口 出首楞嚴三昧,聶承遠筆受。」 卷九未詳作者如來大哀經記曰:「元康元年七月七日 ,燉煌菩薩支法護,手執胡本,經名如來大哀,口授 聶承遠、道真正書晉言,以其年八月二十三日訖,護 親自覆校。」道真,承遠子,高僧傳稱其「亦善梵學 」,並云「此君父子,比辭雅便,無累於古」。 又卷七文殊師利淨律經紀經後記曰:「沙門曇法護, 於京師遇西國寂志,從出此經。經後尚有數品,其人 忘失,輒宣現者,轉之為晉,更得其本,補令具足。 太康十年(二八九) 四月八日,白馬寺中,聶道真對 筆受,勸助:劉元謀、傅公信、侯彥長等。」 又魔逆經記出經後記曰:「太康十年十二月二日(二 九○),月支菩薩法護,手執梵書,口宣晉言,聶道 真筆受,於洛陽城西白馬寺中始出,折顯元寫。」 西晉洛陽佛寺可考者,有白馬寺、東牛寺、菩薩寺、 石塔寺、愍懷太子浮圖、滿水寺、盤囗山寺、大市寺 、宮城西法始立寺、竹林寺等(註25),此高僧傳卷一 晉長安竺曇摩羅剎傳所以謂「晉武之世,寺廟圖像, 唯崇京邑」者也。 六、倉垣: 出三藏記集序七放光經記曰:「惟昔大魏潁川朱士行 ,以甘露五年(二六○) 出家學道 109頁 為沙門,出塞西至于闐國,寫得正品梵書胡本九十章 ,六十萬餘言。以太康三年 (二八二),遣弟子弗如 檀,晉字法饒,送經胡本至洛陽,住三年,復至許昌 二年,後至陳留界倉垣水南寺。以元康元年(二九一) 五月十五日,眾賢者皆集議晉書正寫。時執胡本者, 于闐沙門無叉羅,優婆塞竺叔蘭口傳,祝太玄,周玄 明共筆受,正書九十章,凡二十萬七千六百二十一言 。時倉垣諸賢者等,大小皆勸助供養。至其年十二月 二十四日(二九二) 寫都訖。經義深奧,又前後寫者 ,參校不能善悉,至太安二年(三○三) 十一月十五 日,沙門竺法寂來至倉垣水北寺,求經本寫時,檢取 現品五部,並胡本,與竺叔蘭更共考校書寫,永安元 年四月二日訖,於前後所寫檢,最為差定。」 於此;吾人可得一粗略之概念,即有晉之初,燉煌、長安, 已漸成北路佛教之重鎮;而酒泉,及於惠帝;天水,則遲至 懷帝後,始見諸記載。至於洛陽,佛教之興盛,似更勝往昔 ,猶為中國佛教之中心焉。 書記於西晉之時南方佛教頗少涉及,吳孫綝之毀佛,或 為江東佛法趨微之最主因,三國志卷六四綝傳曰: 綝意彌溢,侮慢民神,遂燒大橋頭伍子胥廟,又毀浮 圖祠(註24),斬道人。 建康實錄亦有相同之記載。南方佛法傳布未久,即遭此劫, 其一蹶不振之情固可想見。其後,高 110頁 僧傳稱,于法蘭聞江東山水,剡縣最奇,乃徒步東甌,遠矚 囗嵊,居於石城山足。居剡少時,愴然歎曰:「大法雖興, 經道多闕。若一聞圓教,夕死可也。」乃遠適西域,欲求異 聞,至交州遇疾,終於象林。又于道邃,事蘭公為弟子,後 與蘭公俱過江。性好山澤,在東,多遊履名山。後隨蘭公適 西域,於交趾遇疾而終。 若于法闌、于道邃之欲通西域,假途交趾,雖足證其時 中印海路之早通,然就西晉以前觀之,中國佛法,多得之西 域,而往來西域者,又必循北方之陸路,未有如法蘭師弟者 ,且法蘭等亦病卒交趾,不果通。 中國佛法,既循陸路而來,南方之佛徒,非且自北方來 ,抑或不然,如康僧會者,其學亦得自北方。故南方佛教雖 自三國而興,學風亦卓然殊異於北方,然後繼為難,其仰賴 北方有如是者。 及西晉之末,中原騷亂,如高僧傳言,竺佛圖鑒於晉懷 帝永嘉四年(三一○)來適洛陽,欲立寺,以亂不果。是以佛 徒或西奔涼土,而南下江東者尤眾。世說注引高座別傳云, 帛尸梨密多羅,永嘉中始到中國,值亂過江,止大市。又高 僧傳亦稱竺道潛年十八出家,永嘉初避亂過江。此固時勢所 逼,而由是江東佛法遂以再興。 西晉以前,佛教假西域而入中國,傳法者因是特多西域 之人。漢土信徒雖復不少,然士族未 111頁 嘗預焉,而世亦不之重。此一時期,經典之迻譯,多雜胡音 ,理既難通,而思想亦殊異於中華所本有,雖有大師,人在 法存,人亡法息,此佛教入華初期之大概形勢也。迨于東晉 ,僧伽南來日多,既染此土學風,頗改北地故習,而莊老教 行,與方等兼忘相似 (註26),談士僧伽,亦成一氣, (註27),佛教自是始盛始大,而漸為國人所接受,蓋假此 一因緣耳。 (註 1) 湯錫予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頁一,以佛教入華 傳說之揣測附會,與時俱增,其因有三,除前引其 二外,尚謂諸佛威力亦無邊際,應運垂跡,自不能 限於天竺,而遺棄華夏,因之,信佛者乃不能不援 引上古逸史,周秦寓言,俾證三五以來,已知有佛 云。此說極其勉強,故所不取。 (註 2)見梁氏佛教之初輸入。 (註 3)見佛教史頁三七、八。 (註 4)見湯氏佛教史頁一二∼六。 (註 5)見梁氏佛教之初輸入。 (註 6)見費瑯氏崑崙及南海古代航行考。 (註 7) 張星琅中國史料匯編第六頁二六,引德人 Rof Herman Jacobi 之說,謂紀元前三百餘年,印度孔 雀王朝旃陀羅笈多王在位時,其臣某著奢有 Kautiliya 一書,載支那 Cina 產絲,販至印度, 可證 112頁 上古時代,中印巳有交通。 (註 8)今地並從梁任公印度佛教概論所考。 (註 9)見粱氏印度佛教概論。 (註 10)高僧傳一漢雒陽白馬寺攝摩騰、竺法蘭等傳,謂永 平年間,至洛陽,譯經五部.此事不見於牟子,水 經注、洛陽伽藍記,疑偽。 (註 11)亮資學於讖,可知其得法於中國也。 (註 12)湯氏佛教史,以安息雖善海上貿易,然為東漢通華 之時,初不由海道,並舉後漢書西域傳章、和二次 貢獻為例以證之。 (註 13)羽田亨西域文明史概論頁十二。 (註 14)安息原為東西諸國貿易之中心,史記大宛傳云,安 息有市民商貿,用車及船行旁國,或數千里;康居 國人,亦以營商著稱,漢成帝時,都護郭舜,謂康 居驕黠,遣子入侍,乃欲賈市。並可說明其人之所 長也。 (註 15)見佛教史頁四七。 (註 16)見佛教史頁五三。 (註 17)見佛教史頁五三、四。 (註 18)湯氏佛教史頁五五,謂疑牟子為偽者,有梁任公近 著第一輯中卷,法人 Maspeso 一九一○河 113頁 內法國遠東學校雜誌,日人常盤大定一九二○年四 月東洋學報。謂為真者,孫詒讓籀膏述林,法人伯 希和譯牟子,載一九二○年通報,周叔迦編牟子叢 殘,胡適論學近著第一輯,與周叔迦書,燕京學報 二十期,余嘉錫牟子理惑論檢討。 (註 19) 湯氏佛教史頁六一,謂佛教入華,主要為陸路, 然由交趾之牟子,著論為佛道辯護,則佛法由海上 輸入,當亦有其事。是湯氏於佛教之輸入路線,以 牟子故,未能堅持陸路說。 (註 20)見佛教史頁九十一。 (註 21)見佛教史頁六十。 (註 22)湯氏佛教史頁九六力主此說,並以貞元錄三謙撰法 句經序之說證之。 (註 23)高僧傳謂康僧會於赤烏十年達建業,而廣弘明集引 吳書作四年。 (註 24)佛教史頁九三。 (註 25)佛教史頁一二三、四。 (註 26)釋道安鼻奈耶序之言也。 (註 27)湯氏佛教史特闢專章以論此事,曰兩晉際之名僧與 名士,見其書頁一一二~三五至為詳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