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

印順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8冊

頁29-43

大乘文化出版社出版

1980年十月初版


        29頁
            羅香林先生,承梁任公之說,撰「玄奘法師年代考」,
        堅主奘公享年六十九歲,載於『香港佛教』一----三期。然
        察其論證,未為平允。奘公為我國傑出之大師,有關中印文
        化之交流者甚大,近人多所論述。因取而論正之,非敢與時
        賢故為出入焉。
            詳敘奘公一代事跡者,不外三書﹕一、冥詳所撰『大唐
        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簡稱行狀),最為先出。奘公卒於
        麟德元年(西元六六四年)二月五日。三月十五日,敕京城
        僧尼以幢蓋送葬。四月十五日,葬於滻東白鹿原。『行狀』
        說及敕葬而未及葬事,有「捨命時經六十日,頭髮漸生」之
        語,可斷為四月初旬,臨葬前所作。二、道宣撰『續高僧傳
        』卷四之「京大慈恩寺釋玄奘傳」(簡稱僧傳)。道宣卒於
        乾封三年(西元六六七年),距奘公之卒僅三年。『僧傳』
        之寫定,當即此二、三年內。三、『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簡稱慈恩傳),沙門慧立本,釋彥悰箋。慧立為奘公弟子
        ,傳本五卷,未以傳通。臨終以付門人,又復散失,搜購乃
        全。彥悰為之整理,垂拱四年三月        
        30頁        
        十五日,為之序曰﹕「乃參犬羊於虎豹,糅瓦石以琳璆。錯
        綜本文,箋為十卷」。是知今傳間異慧立之舊。垂拱四年,
        即四元六八八年,去奘公之卒,已二十四年矣。餘如唐劉軻
        所作『唐三藏大遍覺法師塔銘並序』(簡稱塔銘),撰於文
        宗開成二年(西元八三七年)。『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之
        「僧玄奘傳」(簡稱本傳),雖或以唐臣所修國史為本,而
        實成於後晉之世(西元九三六──九四六年)。文既後出,
        義多因襲。論奘公之年代,應以前述三書為主。
            奘公卒於麟德元年,享壽則有『行狀』之六十三歲說,
        『僧傳』之六十五歲說,『慈恩傳』(文隱而義顯)及『塔
        銘』之六十九歲說,究以何說為是﹖茲先檢考三書,察其自
        身之有否矛盾。一、『行狀』有「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
        有三,必卒於玉華」(宮)之說,據此,奘公應生於隋仁壽
        二年(西元六○二年)。『行狀』謂﹕「法師年二十有一,
        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武德五年為西元六二二年,確
        為二十一歲。又謂﹕「貞觀三年(西元六二九年),將欲首
        涂。……遂即行矣,時年二十九」。此則自相矛盾﹔蓋如生
        於仁壽二年,貞觀三年應為二十八歲。然西遊之年歲,各書
        俱自相乖違,不應偏責。二、『僧傳』有「行年六十五矣,
        必卒玉華」之說,異於『行狀』。然如麟德元年為六十五歲
        ,則應生於隋開皇二十年(西元六○○年)。武德五年,應
        為二十三歲,而『僧傳』仍謂﹕「武德五年,二十有一」。
        貞觀三年西遊,應為三十歲,而『僧傳』仍謂「年二十九」
        。可知道宣之『僧傳』,今本雖主六十五歲說,而於受具,
        西遊之年,並因襲『行        
        31頁        
        狀』,宜其矛盾。三、『慈恩傳』云﹕「今年六十有五,必
        當卒命於此伽藍」。此說同於『行狀』、『僧傳』,但繫於
        初譯『般若經』時。顯慶五年(西元六六○年)正月,初譯
        『般若』﹔如此時年已六十五,則卒年應為六十九,此即『
        塔銘』六十九歲之所本。據此,奘公應生於隋開皇十六年(
        西元五九六年)。『慈恩傳』云﹕「法師年滿二十(即二十
        一),即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依六十九歲說,此年
        實為二十七歲。又云﹕「貞觀三年秋……遂即行矣,時年二
        十六矣」。依六十九歲說,此年應為三十四歲。總察三書,
        雖所說年代,俱不無自相刺謬之處,此或傳寫致誤。『僧傳
        』與『慈恩傳』,雖別主六十五、六十九說,而實沿襲『行
        狀』之說,宜其多所矛盾。
        奘公享年,雖三說不同,然並本於奘公──「吾年六十X矣,
        將卒於玉華」之傳說。其中六十九歲,決非吾人所敢贊同,茲
        列其說而後比論之。
                  『行狀』﹕「麟德元年正月一日,玉華寺眾及僧
              等,請翻大寶積經。法師……謂弟子及翻經僧等﹕有
              為之法,必歸磨滅。泡幻之質,何得久停﹗今麟德元
              年,吾行年六十有三,必卒於玉華。……徒眾聞者,
              無不惊泣。……正月三日,法師又告門人﹕吾恐無常
              ,欲往辭佛。……九日申時……曰﹕某必當死」。
                  『僧傳』﹕「麟德元年,告翻經僧及門人曰﹕有
              為之法,必歸磨滅。泡幻形質,何得久停﹗行年六十
              五矣,必卒玉華。……遂往辭佛。……正月九日,告
              寺僧曰﹕某必當死」。             
        32頁              
                  『慈恩傳』﹕「(顯慶)五年春正月一日,起首
              翻大般若經。……法師翻此經時,汲汲然睄{無常,
              謂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
              ……麟德元年春正月朔一日……請翻大寶積經。……
              玄奘自量气力不復辦此,死期已至,勢非賒遠。今欲
              往蘭芝等谷,禮辭俱胝佛像」。                
            『行狀』與『僧傳』所說相同,僅六十三與六十五之異
        ,此或傳寫之誤,姑置不論。奘公卒於二月五日與正月一日
        ,相距不過月餘,奘公宣稱將卒於玉華,事固近情可信。『
        慈恩傳』繫此語於初翻『般若經』時──顯慶五年(西元六
        ○○)正月一日,下距奘公之卒,四年一月有餘。四年以前
        ,奘公即宣稱將卒於玉華,揆之常情,殆難取信﹗使無『行
        狀』與『僧傳』,無異說以存疑或否定之,猶得以宗教修持
        而通釋之。今有『行狀』、『僧傳』之說,文既早出,義復
        近情,乃覺『慈恩傳』之失實。彥悰自謂﹕「參犬羊於虎豹
        ,糅瓦石於琳璆﹔錯綜其事」,蓋有自知之明矣﹗羅氏主六
        十九歲說,責『行狀』「今麟德元年」之說為難信。麟德乃
        上年十二月所詔改,奘公說此,究有何不可﹗退言之,使奘
        公但言「行年六十三」,撰『行狀』者加上「麟德元年」字
        樣,亦不足以證其謬。蓋繫此語於麟德元年,非『行狀』私
        說,亦『僧傳』所同。乃羅氏必指此為「違異者一」,誠可
        異也﹗
            次從奘公出家、受具、西行之年代,以推論三說之孰為
        允當。為推論便宜計,先論西行之年        
        33頁        
        代。奘公於貞觀三年西遊天竺,為從來所公認。貞觀十八年
        ,奘公自于闐上表,即謂﹕「貞觀三年四月,冒越憲章,私
        往天竺」。二十年,請三藏聖教序表,亦謂﹕「奘以貞觀三
        年,私往天竺」。辨機『西域記』謂﹕「貞觀三年,杖錫遵
        路」。「貞觀三年仲秋朔日,蹇裳遵路,杖錫西征」。道宣
        『內典錄』亦謂﹔「貞觀三年,出觀釋化」。是並奘公在世
        時之文記。此後『行狀』、『僧傳』、『慈恩傳』等,更無
        異說。然自梁任公考出﹕葉護可汗卒於貞觀二年,而後奘公
        於貞觀元年西行,乃成不易之定論。
            今略為敘述﹕奘公西去,曾晤見西突厥葉護可汗,並得
        其助力。然『新唐書』 「薛延陀傳」謂﹕「貞觀二年,葉
        護死,其國亂」。『新唐書』「突厥傳」,亦謂葉護死後,
        「乙毘缽羅肆葉護可汗,與俟毘可汗,分王其國,拏鬥不解
        ,各遣使朝獻」。『舊唐書』同。此與「太宗本紀」﹕「貞
        觀三年冬十一月丙午,西突厥,高昌,遣使朝貢」之說合。
        貞觀三年,葉護已卒。如奘公於三年西行(抵突厥應在四年
        ),則何能與葉護可汗相見﹖三年西行之說,悖於事實。『
        高僧傳』云﹕「會貞觀三年,時遭霜儉,下敕道俗,逐豐四
        出。(玄奘)幸因斯際,逕往姑臧」。考之『唐書』﹕「貞
        觀元年八月……關東及河南隴右沿邊諸郡,霜害秋稼」﹔三
        年則並無霜儉之事。乃知『僧傳』之三年,實為貞觀元年之
        誤。元年秋西行,故得見葉護可汗,並得其助力也。
            然則諸書何以悉云貞觀三年西行,事殊費解。梁任公之
        『歷史研究法』,以為諸書為依據同        
        34頁        
        一藍本,藍本誤而悉誤。此為唯一合理之解說,蓋古書多屬
        抄寫,雜以行草,誤讀元年為三年,極為可能。羅君不取此
        說而創為別解,以為﹕「貞觀三年四月,冒越憲章,私往天
        竺」,乃「指其西行已達北印之時間而言,非指其自長安出
        發年月」。「玄奘或已不便明言,曾受高昌王與西突厥遣使
        護送之事實」。然按之文記,決不如此。奘公見太宗奏對時
        曰﹕「玄奘昔去之時,以再三表奏,但誠願微薄,不蒙允許
        。無任慕道之至,乃輒私行」。『行狀』載﹕未出玉門關時
        ,有胡人忠告﹕「國家法,私向外國,罪名極重」。『慈恩
        傳』作﹕「王法不可忤」。『慈恩傳』敘此極詳﹕「時因國
        政尚新,疆場末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時李大亮為涼州
        都督,既奉嚴敕,防禁特切」。「未發之間,涼州訪牒又至
        。云有僧玄奘,欲入西蕃,所在州縣,應加候捉」。可知「
        冒越憲章,私往天竺」,指私出玉門而言。且奘公奏表,於
       「私往天竺」下,接云﹕「踐 流沙之漫漫,陟雪岭之峨峨,
        鐵門巉險之涂,熱海騰波之路。始自長安神邑,終於王舍新
        城」。私往之說,明明若是,何得別解為「已達北印之時」
        ﹖然此實應為貞觀元年,故三年之說,必為誤寫無疑。
            舊傳奘公於貞觀三年西征,『行狀』及『僧傳』作二十
        九歲﹔『慈恩傳』作二十六歲,俱不符合。今考定為貞觀元
        年成行,依六十九歲說,時為三十二歲﹔依六十五歲說,時
        為二十八歲﹔依六十三歲說,則為二十六歲。『慈恩傳』之
        二十六歲西行說,與『慈恩傳』所持之六十九歲說       
        35頁        
        不相合﹔『慈恩傳』究何所根據,而定為二十六歲﹖竊謂﹕
        『行狀』作六十三歲,此年適為二十六歲,殊可注意﹗向來
        考證,三書所持之年齡,雖不相同,而武德五年,二十一歲
        (二十歲滿)受具說,『僧傳』及『慈恩傳』,並取『行狀
        』之說。而西行之年,『僧傳』亦與『行狀』同。可推見關
        於西行之年歲,本為二十六歲,『慈恩傳』乃據而書之。唯
        『行狀』及『僧傳』之「六」字,已形誤而傳寫為「九」,
        致與六十三歲說不符耳。
            關於奘公西行之年月,其自于闐上表,作「三年四月」
        。『西域記』作﹕「三年仲秋朔日」﹔『慈恩傳』慧立序作
        ﹕「三年秋八月」。今知三年乃元年之誤﹔四月與八月(仲
        秋)之歧說,應如何決定﹖今謂應是八月。其理由為﹕一、
        『西域記』與『慈恩傳』同,仲秋即八月,明文不應有誤﹔
        而四月之四,可能乃以八為草書四字而致誤。二、『高僧傳
        』謂﹕奘公乘霜儉而西行,唐書固明記霜害谷稼為八月事。
        三、考之奘公西去,通過凌山之時,亦應以八月成行為合。
        茲據『慈恩傳』所載奘公行跡而詳敘之﹕『釋迦方志』云﹕
        「從京師西北行三千三百里,至瓜州」。以每日行百里計,
        須時三十餘日。而奘公在涼州,「停月餘日」﹔至瓜州,又
        「經月餘日」。「月餘日」,姑以三十五日計,則自長安起
        行,至瓜州動身,道行及停留,共約一百零五日。據八月初
        起行以為推算,瓜州動身時,為十一月中旬。次「從此(瓜
        州)北行,五十餘里……上置玉門關」。奘公當夜至關﹔第
        二夜過第一烽﹔第三夜過第四烽。次行百餘里(可二日程)
        ,失水﹔        
        36頁        
        「四夜五日,滴水不沾喉」。夜半得水,「就草池一日停息
        」﹔「更經兩日,方出流沙到伊吾」。此一艱苦行程,約十
        三、四日。是則奘公抵伊吾時,已十一月底矣。次「在伊吾
        經十餘日」,「經六日至高昌界」﹔「住十餘日欲辭行」,
        為高昌王苦留,乃「水漿不涉於口三日」﹔第四日,王意迴
        ,「仍屈停一月,講仁王經」。臨行,奉表高昌王致謝。自
        入伊吾,至別離高昌,約經七旬﹔則是時已貞觀二年二月中
        旬。次自高昌西行,七百餘里至阿耆尼(見釋迦方志),未
        有停留,可八日程。次「西南行三百餘里」﹔又「川行七百
        里至屈支國」。時為三月初旬﹔與『慈恩傳』之「時為凌山
        雪路未開,不得進發,淹留六十餘日」之情形相合。依『西
        域記』,凌山固「山谷積雪,春夏含凍」,非盛夏不宜通行
        者。奘公約於五月中旬離屈支。「西行二日」,逢賊﹔「又
        前行六百里」,至跋祿迦國﹔再「西北行三百里」而至凌山
        。五月下旬(或六月上旬),通過凌山雪道,甚為適合。若
        奘公四月成行,則此時為正二月間,其不宜通過凌山,至為
        顯然。故奘公應為貞觀元年八月,西往天竺。
            論奘公出家之年,羅君之誤說特多。彼謂﹕「考玄奘初
        於洛陽被度為僧,慈恩傳與塔銘,均謂在其年十三歲之年。
        而行狀則謂在大業之際,時年十五歲也。僧本傳則謂其年在
        十一歲時。若以玄奘本人所自述者言之,則以十三歲一說為
        最得實」。然精讀『行狀』、『僧傳』及『慈恩傳』,乃知
        羅君所說,悉是誤會之談,無一與實際相應。試對列諸文以
        解之﹕        
        37頁        
〔行  狀〕               〔僧  傳〕              〔慈恩傳〕
「爰以宿植,早厭樊籠」  「以奘少罹窮酷,攜以將  「察法師堪傳法教,因將
……                    之。日授精理,旁通巧論  詣道場,誦習經業」。
                        。年十一,誦維摩法華。
「大業之際,詔度僧尼。  「東都瓻蛂A便預其次」  「俄而有敕,於洛陽度二
……由听落飾,止東都淨  ……                    七僧……得出家」。
土道場」。
「時寺有景法師講涅槃經  「時涅槃攝論,輪馳相係  「時寺有景法師講涅槃經
……又學嚴法師攝論……  。……僧徒異其欣奉,美  ……又學嚴法師攝論……
昇座覆述,抑揚剖暢,備  其風素……重其學功,私  昇座覆述,抑揚剖暢,備
盡師宗。美聞芳聲,從茲  開役務,時年十五。」    盡師宗。美聞芳聲,從茲
發爽(矣〕,時年十五也                          發爽,時年十三也。
            察『行狀』、『僧傳』之「時年十五」,『慈恩傳』之
        「時年十三」,非指奘公得度為僧,乃於淨土寺,研學『涅
        槃』、「攝大乘論』,登座覆述,而為寺眾推重之時。『涅
        槃經』三十六卷(南本),梁譯『攝大乘論』十五卷,並當
        時有名之大經大論,文繁義富,年十五(或十三)而能備盡
        師宗,誠非易事﹗修學經論,振譽寺僧,『行狀』作十五歲
        時,『僧傳』亦同,羅君何得妄       
        38頁        
        為分別﹖至『僧傳』之「年十一」,指其兄攜奘公之洛陽,
        誦習『維摩』、『法華』,亦無十一歲出家之明文。故知羅
        君所敘,出家有十五、十三、十一之三說,全屬子虛。據此
        而妄申取捨,自難確當。然據文以推論奘公出家之年,自以
        十一歲為近之。『慈恩傳』於將「詣道場,誦習經業」下,
        接曰﹕「俄而有敕,於洛陽度二七僧」,乃得出家。『僧傳
        』於「年十一,誦維摩法華」下,接謂﹕「東都瓻蛂A便預
        其次」。曰「俄而」,曰「便」,可想見其即十一也。更考
        之文記,奘公出家,年齡固甚幼小。如﹕一、永徽三年,奘
        公安慈恩寺塔基發願曰﹕「慶少得出家」。二、『內典錄』
        謂﹕「小得出家」。三、『行狀』謂﹕「鄭善果……謂人﹕
        此子年齡雖幼,風骨甚奇」。四、『古今譯經圖記』謂﹕「
        鳩車之齡落彩,竹馬之齒通玄」。推論為十一歲出家,應無
        不合之處。十五與十三歲,為修學經論振譽之時,不應視為
        得度之年。『行狀』與『僧傳』之十五,『慈恩傳』作十三        
        ,不外傳寫之誤。此如『行狀』之「年六十三」,『僧傳』
        及『慈恩傳』,傳寫為六十五。據武德五年為二十一歲論之
        ,亦是傳寫之誤。三五互誤,非關傳聞之異。
            奘公離高昌時,上高昌王表云﹕「宿因有慶,早預緇門
        ,負笈從師,年將二紀」。羅君推為「為考定玄奘年代之最
        大關鍵」。然『行狀』主行年六十三說,應生於仁壽二年(
        西元六○二年)。十一歲出家,為大業八年(西元六一二)
        ,與「大業之際」合。依上來敘述,奘公離高昌上表時,為
        貞觀二年(西元六二八年)二月。出家至此,始末十七年,
        與「年將二紀」之說,並無不合。將者        
        39頁        
        ,將至未至,大抵十六、七年以上,即可稱「年將二紀」也
            『行狀』之「法師年二十一,以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
        ,坐夏學律」。『慈恩傳』全同,但作「年滿二十」﹔年滿
        二十,即中國習用之二十一歲。『僧傳』亦同說「武德五年
        ,二十有一」。佛制﹕出家之稱,通於沙彌,故七歲以上,
        即可出家。受具,即受具足戒。受此具足戒已,名為比丘。
        此則佛制以「年滿二十」,即二十一歲,乃合法定之受具足
        戒年齡。故奘公謹遵佛制,武德五年為二十一歲(行狀說正
        爾),於成都受具。坐夏,即安居。佛制比丘,夏三月安居
        ,不得遠行遊化,故亦稱坐夏。比丘受具足戒已,遇安居期
        ,即應夏安居。此在今日,雖多數不知此事,然在印度及隋
        、唐之際,固為教界所共知者。律說﹔「五年以前,專精戒
        律」。此非謂不學經論,而是受具足戒已,五年內依止師長
        ,修學戒律,不得離依止師。故依佛制,受具以後,即應坐
        夏學律。以此,『行狀』及『慈恩傳』所說,「年滿二十,
        即於武德五年,於成都受具坐夏學律」,深合佛制。羅君雖
        長於史,然佛教中事,想未能深知。由於堅主六十九歲說,
        覺與武德五年,二十一歲受具等不合,乃創為別解,曲說萬
        端。以為『唐書』「玄奘傳」之「大業末出家」,「殆以受
        具足之年為出家之年」﹔「而此大業十二年,則正為玄奘二
        十一歲」。以為「受具足戒,與坐夏學律,本為不同之二事
        」﹔「至武德五年,乃於成都坐夏學律。依其生於開皇十六
        年推算,則是年實已二十七歲」。彼想像為大業末受具,武
        德五年坐夏學律,不知受具即應坐夏學
        40頁        
        律之佛制,其誤一。以武德五年為二十七歲,遍與『行狀』
        、『僧傳』及『慈恩傳』之明文相違,其誤二。解『唐書』
        之出家為受具,反指『慈恩傳』等之受具為誤,臆解無稽,
        其誤三。實則武德五年,年二十一,為三書所公認。受具坐
        夏學律,即是受具坐夏學律,不勞別解也。
            『唐書』「玄奘傳」,以奘公「大業末出家」,「年五
        十六」,粱任公深致其不滿之意。然「大業末」,應即『行
        狀』之「大業之際」。依『行狀』,推知十一歲出家,為大
        業八年。時當衰亂之末世,故曰「末」,何用定指為大業十
        二年﹖例如「清末」,豈是局指宣統三年﹖「年五十六」,
        羅君解說為僧腊,乃加以自己所定之十三歲出家,以之證成
        生年六十九歲之正確。不知六十九歲說,實從誤繫「年六十
        五」於顯慶元年而來﹔十三歲出家,乃羅君誤讀『慈恩傳』
        而來﹔六十九歲說又不足取信,何用別解「年五十六」為僧
        腊﹖予以為﹕「年五十六」,或是「年六十五」之傳寫致誤
        。否則,史書晚出,記載失實而已。
            證為六十九歲說而似有可信者,為顯慶二年(西元六五
        七年)九月,表請入少林寺譯經,中有「六十之年,颯然已
        至」之句。如奘公卒年六十三,則顯慶二年為五十六歲﹔若
        卒年六十五,亦為五十八歲,並與「已至」之語不合。若卒
        年為六十九歲,則顯慶二年為六十二歲,乃能與「六十之年
        ,颯然已至」相合。然詳考之,奘公自述,間亦自相違異。
        顯慶二年二月,奘公隨帝至洛陽,因回鄉省視先塋,乃表請
        改葬父母。表有﹕「玄奘不夭,夙鍾荼蓼。兼復時逢隋亂,
        殯掩倉卒        
        41頁        
        ,日月不居,已經四十餘載」。若依六十九歲說,依羅君之
        十三歲出家說(父母應先已去世),則父母去世,應為西元
        六○七年(大業三年)。至顯慶二年,已經五十一載,與「
        四十餘載」說不合。反之,如依年六十三說,十一歲出家為
        大業八年(西元六一二)。『僧傳』有(兄)「以奘少罹窮
        酷,攜以將之」之語,父母之喪,在出家之前,為出家之重
        要原因。如父母亡於奘公十歲之年(西元六一一),則至顯
        慶二年為四十七年,與「四十餘載」說合。即以年六十五計
        ,則顯慶二年,去父母之喪為四十九年,亦尚可通。該年春
        秋二表,顯有乖違,如偏執「已至」之句,則與一切文記相
        乖違,故應別求解說。以,古每寫作目﹔已與以,古多通用
        。故可解說為﹕「已至」乃「且至」之訛奪。如(六十之年
        ,颯然且至」,則行狀之年六十有三說,無有不合者矣。
            吾今獨取『行狀』所說,奘公享年六十有三者,理由為
        ﹕一、『行狀』最先出。二、武德五年,為二十一歲﹔此與
        六十三歲說相合。且此不特『行狀』所說,亦『僧傳』與『
        慈恩傳』所共說。三、奘公西行,應為貞觀元年。『慈恩傳
        』作時年二十六,與『慈恩傳』之六十九歲說不合,反與『
        行狀』六十三歲合。此應慧立作傳,猶見及古說。至『行狀
        』與『僧傳』作年二十九,悉與自說相乖,故決其本為二十
        六,而誤寫為二十九。四、貞觀二年,表謝高昌王,有「負
        笈從師,年將二紀」之語。與『行狀』相合,時出家已十七
        年。五、顯慶二年表奏改葬父母,謂父母之喪,「已經四十
        餘載」。亦與『行狀』合,時去父母之喪,約四十七年。唯
        一不合,為當年表        
        42頁        
        奏所說﹕「六十之年,颯然已至」。然如依此而信六十九歲
        ,不但與一切文獻相乖,即與當年表奏之「已經四十餘載」
        亦不合。不應偏取片文隻語,故應解「已至」為「且至」,
        則『行狀』所傳之六十三歲說,一切均合。
            『高僧傳』雖大致可通,但多一不合,即「武德五年,
        二十一歲」之說。故以『行狀』之說為正﹔而以『僧傳』之
        六十五說,為六十三之誤傳也。
            依『行狀』所說,考定奘公之年代如下﹕        
            一、奘公生於隋仁壽二年。
            二、奘公出家於隋大業八年,時年十一。
            三、唐武德五年,奘公受具足戒,時年二十一。
            四、貞觀元年八月西行,時年二十六。
            五、貞觀二年,表謝高昌王。時年二十七,出家已十七
                年。
            六、貞觀十八年,還抵于闐,表奏。時年四十五,西遊
                已十七年。
            七、貞觀十九年春,還至長安,時年四十六。
            八、顯慶二年,至洛陽,改葬父母,時年五十六。
            九、顯慶二年秋,表請入少林寺譯經。
            十、顯慶五年,初譯般若經於玉華宮,時年五十九。
            十一、麟德元年二月,卒,時年六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