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壇經》考之一(跋曹溪大師別傳)
胡適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1冊
(原刊《胡適文存》卷二,1953.12)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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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溪大師別傳一卷,中國已無傳本。此本是日本所傳,
收在續藏經二編乙,十九套,第五冊,頁四八三∼四八八。
有日本僧祖芳的書後云:
昔於東武獲曹溪大師別傳,曩古傳教大師從李唐
手寫齎歸,鎮藏叡嶽。……傳末有「貞元十九,二月
十九日畢,天台最澄封」之字,且搭朱印三箇,刻「
比叡寺印」四字。貞元十九,當日本延曆二十年乙酉
也。大師(慧能)遷寂乃唐先天二年,至于貞元十九年
,得九十一年。謂壇經古本湮滅已久;世流布本,宋
後編修;諸傳亦非當時撰。唯此傳去大師謝世不遠,
可謂實錄也,而與諸傳及壇經異也。……惜乎失編者
之名。考請來進官錄曰「曹溪大師傳一卷」是也。
寶曆十二年壬午。 (乾隆二十七年,西曆一七六二年
。)
祖芳此序頗有小錯誤。貞元十九(八○三)當日本延曆二十二
年癸未,乙酉乃延曆二十四年。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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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二年(七一三)至貞元十九年,得九十年。此皆計算上的小
誤。最可怪者,據傳教大師全集別卷所收的叡山大師傳,最
澄入唐,在貞元二十年(八○四);其年九月上旬始往天台。
如何能有「貞元十九,二月十九日畢,天台最澄封」的題記

祖芳又引最澄「請來進官錄」有曹溪大師傳一卷。今檢
傳教大師將來目錄(全集卷四)有兩錄,一為台州錄,一為越
州錄。曹溪大師傳一卷乃在越州錄之中,越州錄中經卷皆貞
元二十一年在越州所抄寫,更不會有「天台最澄」的題記。
然祖芳之跋似非有心作偽。按台州錄之末有題記,年月

大唐貞元貳拾壹年歲次乙酉貳月朔辛丑拾玖日乙未

大概祖芳一時記憶有誤,因「二月十九日」而誤寫二十一年
為「十九年」,又誤記「天台」二字,遂使人生疑了。
我們可以相信此傳是最澄於貞元二十一年在越州抄寫回
日本的本子。以下考證此傳的著作時代及其內容。
此傳作者不知是誰,然可以考定他是江東或浙中的一個
和尚,其著作年代為唐建中二年(七八一),在慧能死後六十
八年。傳中有云:
大師在日,受戒開法度人三十六年。先天二年壬
子歲滅度。至唐建中二年,計當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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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

先天二年至建中二年,只有六十八年。但作者忽用建中二年
為計算年數的本位,卻很可注意。日本忽滑谷快天先生 (禪
學思想史上,三八二) 說此句可以暗示別傳脫稿在此年。忽
滑谷先生的話甚可信,我可以代他添一個證據。此傳說慧能
臨死時,對門人說一則「懸記」(預言):
我滅度七十年後,有東來菩薩,一在家菩薩修造
寺舍,二出家菩薩重建我教。
七十年後的預言,與後文所記「至建中二年,計當七十一年
」正相照應。作傳的人要這預音驗在自己身上,卻不料因此
暗示成書的年代了。大概作者即是預言中的那位「出家菩薩
」,可惜他的姓氏不可考了。
何以說作者是江東或浙中的和尚呢﹖因為預言中說是「
東來菩薩」,而此本作於建中二年,到貞元二十一年 (永貞
元年,八○五) 最澄在浙中抄得此傳時不過二十四年,當時
寫本書流傳不易,抄書之地離作書之地未必甚遠;且越州、
台州也都在東方,正是東來菩薩的家鄉。最可注意的是壇經
明藏本(縮刷藏經騰四)也有東來菩薩的懸記,其文如下:
吾去七十年,有二菩薩從東方來,一出家,一在
家,同時興化,建立吾宗,締緝伽籃,昌隆法嗣。
此條懸記,今本皆己刪去,惟明藏本有此文。明藏本的祖本
是北宋契嵩的改本。契嵩的鐔津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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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郎侍郎的六祖法寶記敘,說契嵩得曹溪古本壇經校改俗
本,勒成三卷。契嵩居杭州,也在浙中,他所得的「曹溪古
本」大概即是這部曹溪大師別傳,故有七十年的懸記。
近年壇經的敦煌寫本出現於倫敦,於是我們始知道契嵩
所見的「文字鄙俚繁雜,殆不可考」的俗本乃是真正古本,
而契嵩所得古本決不是真古本。試即舉能臨終時的「七十年
」懸記為例,敦煌寫本即無此文,而另有一種懸記,其文如
下:
上座法海向前言,「大師,大師去後,衣法當付
何人﹖」大師言,「法即付了,汝不須問。吾滅後二
十餘年,邪法遼亂,惑我宗旨,有人出來,不惜身命
,第佛教是非,豎立宗旨,即是吾正法。衣不合轉。

此懸記甚明白,所指即是神會在滑臺大雲寺及洛陽荷澤寺定
南宗宗旨的事。神會滑臺之會在開元二十二年(七三四),正
是慧能死後二十一年。此條懸記可證敦煌本壇經為最古本,
出於神會或神會一系之手,其著作年代在開元二十二年以後
。神會建立南宗,其功績最偉大。但九世紀以下,禪宗大師
多出於懷讓、行思兩支,漸漸都把神會忘了。契嵩之時,神
會文名已在若有若無之間,故二十年的懸記已不能懂了。所
以契嵩採取曹溪大師傳中的七十年懸記來替代此說。但七十
年之記更不好懂,後來遂有種種猜測,終無定論,故今世通
行本又把這七十年懸記全刪去了。
然而敦煌本的二十年後的懸記可以證壇經最古本的成書
年代及其作者;曹溪大師別傳的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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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後的懸記,和建中二年的年代,可以證此傳的成書年代及
其作者;而契嵩改本的收入七十年的懸記,又可以證明他所
依據的「曹溪古本」正是這部曹溪大師別傳。

我們試取教煌本壇經和明藏本相比較,可以知道明藏本
比敦煌本多出百分之四十。(我另有壇經敦煌本考證。)這多
出的百分之四十,內中有一部分是宋以後陸續加進去的。但
其中有一部分是契嵩採自曹溪大師別傳的。今依明藏本的次
第,列表如下:
(1) 行由第一 自「惠能後至曹溪,又被惡人尋逐」以
下至印宗法師講涅槃經,惠能說風幡不動是心動,
以至印宗為惠能剃髮,惠能於菩提樹下開東山法門
,----此一大段,約四百餘字,敦煌本沒有,是採
自曹溪大師別傳的。
(2) 機緣第七 劉志略及其姑無盡藏一段,敦煌本無,
出於別傳。
又智隍一段,約三百五十字,也出於別傳的□禪師
一段,但改□為智隍,改大榮為玄策而已。
(3) 頓漸第八 神會一條,其中有一段,「吾有一物,
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諸人還識否﹖」
約六十字,也出於別傳。
(4) 宣詔第九 全章出於別傳,約六百多字,敦煌本無
。但此章刪改最多,因為別傳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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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於一個陋僧之手,謬誤百出,如說「神龍元年 (
七○三) 高宗大帝敕曰」,不知高宗此時巳死了二
十二年了﹗此等處契嵩皆改正,高宗詔改為「則天
中宗詔」,詔文也完全改作。此詔今收在全唐文 (
卷十七), 即是契嵩改本,若與別傳中的原文對勘
,便知此是偽造的詔書。
(5) 付囑第十 七十年後東來二菩薩的懸記,出於別傳
,說詳上文。
又別傳有「曹溪大師頭頸先以鐵□封裹,全身膠漆」一語,
契嵩採入壇經。敦煌本無。
又此章末總敘慧能一生,「二十四傳衣,三十九祝髮,說法
利生三十載,」也是根據別傳,而稍有修正。別傳記慧能一
生的大事如下:
三十四歲,到黃梅山弘忍處得法傳衣。
三十四至三十九,在廣州四會、懷集兩縣界避難,
凡五年。
三十九歲,遇印宗法師,始剃髮開法。但下文又說
開法受戒時「年登四十」。
七十六歲死,開法度人三十六年。
契嵩改三十四傳衣為「二十四傳衣」,大概是根據王維
的碑文中「懷賓迷邦,銷聲異域,……如此積十六載」之文
。又改說法三十六為三十七年,則因三十九至七十六,應是
三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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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所記,可以說明曹溪大師別傳和壇經明藏本的關係
。我曾細細校勘壇經各本、試作一圖,略表壇經的演變史:

(一○五六) (一二九一)
壇經古本─┐ 宋至和三年 元至元辛卯
(敦煌寫本) ├──契嵩三卷本──宗寶增改本──明藏本
曹溪大師 │
別傳─┘

但曹溪大師別傳實在是一個無識陋僧妄作的一部偽書,
其實本身毫無歷史價值,而有許多荒謬的錯誤。其中所記慧
能的一生,大體用王維的能禪師碑(全唐文三二七),如印宗
法師之事雖不見於壇經古本,而王維碑文中有之,又碑文中
也說:
則天太后,孝和皇帝,並敕書勸諭,徵赴京城。
禪師子牟之心敢忘鳳闕﹖遠公之足不過虎溪。固以此
辭,竟不奉詔。遂送百衲袈裟及錢帛等供養。

別傳敷衍此等事,捏造出許多文件。如印宗一段,則造出說
法問答之辭;詔徵不起一段,則造出詔敕表文及薛簡問法的
一大段。試一考證,便可發現許多作偽的痕跡。如神龍元年
高宗大帝(高宗早已死了)敕中有云:
…安、秀二德……再推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
記傳,傳達摩衣缽,以為法信,頓悟上乘,明見佛牲
。……朕聞如來以心傳心,囑付迦葉,迦葉展轉相傳
,至於達摩,教被東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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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代相傳,至今不絕。師既稟承有依,可往京城施化
。……

如果此敕是真的,則是傳衣付法的公案早已載在朝廷詔敕之
中了,更何用後來的爭論﹖更何用神會兩度定宗旨,四次遭
眨謫的奮鬥呢﹖即此一端便可證明此書作偽的性質了。
傳中記弘忍臨終付袈裟與慧能,並記:
衣為法信,法是衣宗。從上相傳,更無別付。非
衣不傳於法,非法不傳於衣。衣是西國師子尊者相傳
,令佛法不斷。法是如來甚深般若。知般若空寂無住
,即了法身。見佛性空寂無住,是真解脫。汝可持衣
去。
此一段全抄神會的顯宗記 (敦煌有殘本,題為「頓悟無生般
若頌」) 的末段,而改為弘忍付法的話。這也是作偽的證據

至於較小的錯誤,更是不可勝數。如傳中說慧能死於先
天二年(七一三),年七十六,則咸亨五年(六七四),慧能應
是三十七歲,而傳中說:
至咸亨五年,大師春秋三十有四。
此一誤也。推上去,咸亨元年應是三十三歲,而傳作三十,
此二誤也。神龍元年(七○五),高宗已死二十二年,而傳中
有高宗之敕,此三誤也。神龍三年(七○七),武后已死二年
了,而傳中仍高宗敕,此四誤也。先天二年至建中二年(七
八一),應是六十八年,而傳中作七十一年,此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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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也。傳中又說:
其年 (先天二年) 眾請上足弟子行滔守傳衣。經
三十五年。有殿中侍御史韋璩為大師立碑。後北宗俗
弟子武平一開元七年 (七一九) 磨卻韋璩碑文,自著
武平一文。先天二年即開元元年,至開元七年只有六
年,那有三十五年﹖此六誤也。傳中又云:
上元二年(七六一)十二月……敕曹溪山六祖傳袈
裟及僧行滔……赴上都。
乾元二年(七五九)正月一日滔和上有表辭老疾,
遺上足僧惠象及家人永和送傳法袈裟入內。……滔和
上正月十七日身亡,春秋八十九。
乾元在上元之前,今先後倒置,此七誤也。我疑心原文或作
「乾元元年」下敕,重元字,寫作「元二年」,而誤作「二
年」;但又無二年十二月敕召而同年正月表辭之理,故又改
乾字為「上元二年」,遂更誤了。下文說袈裟留京七年,永
泰元年送回。從乾元二年 (七五九) 袈裟至京,到永泰元年
(七六五),正是七年。此可證「上元二年」之當作「乾元元
年」。此或是原文不誤,而寫者誤改了的。
又按王維碑文說:
[忍大師]臨終,遂密授以祖師袈裟,而謂之曰,
「物忌獨賢,人惡出己。吾且死矣,汝其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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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師遂懷寶迷邦,銷聲異域。眾生為淨土,雜居
止於編氓。世事是度門,混農商於勞侶。如此積十六
載。

弘忍死于咸亨五年 (六七四), 是年慧能三十七歲。別傳說
他是年三十四歲,固是錯誤。但別傳說他咸亨五年三十四歲
傳衣得法,儀鳳元年 (六七六) 三十九歲剃髮受戒,中間相
隔只有兩年,那能長五歲呢﹖此八誤也。契嵩拘守十六年隱
遯的文,故說慧能二十四歲傳衣,三十九歲開法,中間隱遯
十六年。但弘忍死于咸亨五年,若慧能二十四歲傳衣,則碑
文不應說弘忍「臨終」傳法了。若依王維碑文,則慧能開法
已在五十二三歲,開法二十三四年而死,則別傳說他說法三
十六年,壇經改本說他說法三十七年,又都是虛造的了。
總之,別傳的作者是一個無學問的陋僧,他閉門虛造曹
溪大師的故事,裝上許多年月,儼然像一部有根據的傳記了
。可惜他沒有最淺近的算學知識,下筆便錯,處處露出作偽
的痕跡。不幸契嵩上了他的當,把此傳認作「曹溪古本」,
採取了不少材料到壇經堨h,遂使此書欺騙世人至九百年之
久﹗幸而一千多年前最澄大師留下這一本,保存至今,使我
們可以考證契嵩改本的根據。我們對於那位渡海求法的日本
大師,不能不表示很深的謝意。
民國十九年一月七日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