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神會和尚生卒年代的改定
彭楚珩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1冊
(原刊《新時代雜誌》1:6,1961.6)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75∼80


75頁 一、 前言 胡適之先生,在其所著「新校定的敦煌寫本神會和尚遺 著兩種」校寫後記第三篇﹕「附記神會和尚生卒年的考正」 文尾說﹕ 「所以,我提議改定神會和尚是死在唐肅宗新改 的『元年』的『建午月十三日』,即是寶應元年(西 曆七六二)的五月十三月,年九十三歲。倒推上去, 他應該是生在唐高宗咸亨元年(西曆六七○),而不 是生在唐高宗總章元年(西曆六六八)。」 謹按胡先生這次提議,其立論論據,是極其充份的﹔但 以其尚為一人之提議,沒有附議人或連署者,也還沒經過討 論的程序,終究還是一個懸案﹔所以筆者便寫了本文,予以 附議,希望使這個歷史公案,從今以後,成為定案。 76頁 二、神會年壽的考證 記載神會和尚年壽的史籍,據現在所知道的,可略舉下 列三種﹕ (甲)宗密的圓覺經大疏抄的神會傳,說神會是死在唐 肅宗乾元元年(西曆七五八)五月十三,年七十五歲。 (乙)贊寧的宋高僧傳神會傳,說他是死在唐肅宗上元 元年(西曆七六○)的「建午月十三日」,年九十三歲。 (丙)道原的景德傳燈錄神會傳,也說神會是死在唐肅 宗上元元年五月十三日,但卻說是「俗壽七十五」。 上面舉的這三種史籍,各有不同,究竟神會是死在那一 年﹖死時壽數若干﹖確有研究和考證的必要﹔所以,胡適之 先生,便提出了改定的提議,這實在是治中國文化史的學人 們,所應該作的。 宋高僧傳的作者贊寧,說神會是死在唐肅宗上元元年的 「建午月十三日」。宗密圓覺經大疏抄及景德傳燈錄,又都 說是「五月十三日」,自從「月建」之說起,便年年五月, 都是建午,神會和尚死在五月是不錯的了。那末,他究竟是 死在那一年的五月呢﹖我們便可以拿著這不通常稱 77頁 謂的「建午月」,來作為考證的依據。於是,胡適之先生, 便在史籍上,找出當時有關「建正朔」的一段史實來,那就 是唐肅宗在上元二年(西曆七五九)九月二十一日,忽然下 了一道驚人的詔書,反對改元,而又反對年號,他那道詔書 說﹕ 「……欽若昊天,定時成歲,春秋五始,義在體 元,惟以紀年,更無潤色。至於漢武,飾以浮華,非 前王之茂典,豈永代而作則﹖自今已後,朕號惟稱皇 帝,其年號但稱元年,去上元之號,其以今年十一月 建子為歲首。」 因此,上元二年的十一月,便改稱為「建子月」,而成 為一歲的歲首。十二月改稱為「建丑月」,次年的舊正月, 改稱為「建寅月」,循次到五月則為「建午月」。不過,就 在「建巳」的四月十八日,唐肅宗便死了。可是,在他死的 前兩天----四月十六日,他又曾下過一道詔書說﹕ 「元年宜改為『寶應』,建巳月改為四月,餘月 並依常數,仍依舊以正月初一日為歲首。」 於是,這沒有年號的元年,僅僅只有六個月,還沒有到 「建午月」的五月,就又恢復舊制了。不過,肅宗在四月十 六日,下了那道廢止新曆的詔書僅僅兩天,他便死了,那沒 有年號的『元年』曆書,當然還在通用,寶應元年的曆書, 大概就沒有制作頒佈了。神會和尚死在五月,便是死在當年 正確稱謂的「建午月」,因為除了這沒有年號的元年的五月 ,可以稱為「建午月」而外 78頁 ,上元二年和上元元年,以及乾元元年的五月,都不曾追改 為「建午月」﹔所以,這「建午月」的稱謂,便捨這沒有年 號的元年的五月莫屬了。 宗密、贊寧、道原幾位替神會和尚立傳的法師們,都忘 記了這段史實,所以便在這沒有年號的「元年」上,加上「 乾元」和「上元」的年號,而弄出這個錯誤來。一直到一千 二百多年以後的今天,胡適之先生,才作了這一番考證。 神會和尚是死在那沒有年號的元年五月十三日,是沒有 問題了。於是,我們便進而考證他的世壽,究竟是七十五歲 ﹖還是九十三歲的問題。 關於九十三歲的一說,本是宋高僧傳作者贊寧法師的說 法,他似乎已經發現宗密所說七十五歲的錯誤,而所依據的 資料,又似乎另有新的發現,但以其沒有作過精密研究,便 仍說神會初見惠能,是在一十四歲的時候。殊不知惠能是死 在先天二年(西曆七一三),就以這最後的一年來算,如果 神會是十四歲,那末,神會既是死在那沒有年號的元年(西 曆七六二),便只有六十二歲,又何來九十三歲呢﹖筆者覺 得﹕無論宗密也好,贊寧也好,以及景德傳燈錄的作者道原 也好,他們所使用的資料,或許是依據六祖法寶壇經所載﹕ 「只有神會小師,得到善和不善相等的道法」的說話,因那 「小師」二字的誤會,而說神會初見惠能的時候,是一十四 歲。 其實,以一個十四歲的小孩,要不遠千里,跑到韶州去 會見惠能,並不是一件很可能的事。 79頁 因為﹕ 第一、以當時的交通實況來說﹕從湖北的襄陽,到廣東 的韶州,渡長江,越洞庭,跨五岭,梯山涉水,徒步一千餘 公里,實為十四歲的小孩所難能。 第二,據宋高僧傳及景德傳燈錄的紀載﹕神會初見惠能 時的對話,更非十四歲的小孩所可能﹔所以景德傳燈錄的作 者,就會看出這個破綻,而說神會於十四歲遇見惠能,二十 歲又返回洛陽受戒,及至中年,始再「卻至曹溪」,以自圓 其說。 第三、「小師」二字,並不就是說年齡小,實在還可以 視作親切之詞,或者竟是神會到曹溪,為日尚淺,稱作小師 ,也是很合情理的。 於是,胡適之先生,他又找到了證據,在他所著的「荷 澤大師神會和尚傳」堙A曾主張「宋高僧傳似是依據神會的 碑記,比較可信」(指年壽)。並指出唐代詩人王維,受著 神會的請托,所作的惠能和尚碑文末段說﹕ 「弟子曰神會,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 王維這篇碑文的說話,我們假定他是不錯的,那末,宗 密、贊寧、道原等的說話,便全都錯誤了。道原似已發現錯 誤,卻又不敢正視王維之說,而把自己的錯誤,完全改正過 來。 前面說過,惠能是死於唐中宗先天二年(西曆七一三) ,世壽是七十六歲。神會是死在那沒有 80頁 年號的元年(西曆七六二),世壽是九十三歲。那末,當惠 能死的時候,神會正是四十六歲的中年人,與王維所說那「 遇師於晚景,聞道於中年」的說話,是極其相合的。因此, 我們就可以這樣的決定神會和尚的壽年為九十三歲。 三、結論 現在,我們對於神會和尚年壽的研究,就不妨這樣的決 定吧﹗我們實在覺得原提議人胡適之先生對於神會和尚的研 究,確有其獨到之處﹔因為自從清光緒三十三(西曆一九○ 七)年,敦煌佛教文獻發現以後,在由於這些新資料而研究 神會和尚的人當中,胡先生實在是比較早和比較專的一位。 他在民國十八年,寫成那部「荷澤大師神會和尚傳」以後, 還是繼續作神會的研究,時間經過了三十多年,而且,因為 敦煌文獻,大部份流入了法國、英國、日本,於是,胡先生 又從法國巴黎國家圖書館,英國倫敦博物院,一直到日本, 地域竟是橫貫整個的東半球,以搜集神會的史料,且有「神 會和尚遺集」出版,最近中央研究院胡適紀念館又將之影印 。所以,在現代,在我國,甚而在全世界,研究神會和尚的 權威,便只有胡適先生了。 筆者依據上面所述的理由和事實,認為胡適先生所提議 的,應該是可以成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