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能與壇經

澹思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1 冊
(原刊《中央日報》,1969.6)
大乘文化基金會出版
1980年10月初版
頁245-252


245頁 關於壇經的真偽問題,中副已刊載了楊鴻飛和錢穆先生 往返討論數篇文字,楊先生順胡適博士的考證路子,錢先生 則順思想的解釋法,而辯駁此一真偽問題。究竟誰屬壇經的 真正作者,按理,辯論到此,應該有一較清楚的眉目了,讓 讀者們應該可以從二氏的辯論中,可以獲得一較客觀的印象 ,或代下判斷了。可是細細的分析一下兩位辯論的文字,結 果印像還是模糊的,也好像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者 又都有其道理似的。而在氣勢上,又似乎楊先生順胡適的路 子,特別有力。錢先生只憑壇經本身的內容和惠能的生平對 看,堅持其解釋,應屬惠能所作無疑。此從現代人處處講「 拿證據來」看,似乎要比胡適博士這個路子的說法,力弱多 了。這樣的辯論下去,恐怕終難解決壇經的真偽問題。為了 不使問題搞得太過複雜,辯論不滑出應有的範圍,我特在此 提出幾點參考的意見,讓大家彼此有一個較接近問題中心的 憑藉。 當我在中副發表「關於六祖壇經之偈」的時候,當時並 未料到會引出一個純專門性的學術討 256頁 論,我只是想六祖壇經中的呈心偈,不管是「本來無一物」 也好,還是「心中無一物」也好,這都不關緊要,因為敦煌 本的壇經,根本就是這麼一回事。縱使敦煌本的壇經,是經 過神會一系人改竄的,也無法證明六祖惠能果真過了那麼一 首偈,尤其是就第三句「本來無一物」而言。我的意思是, 這句話不必要執著是惠能說的,當然,這堶惆S有包含壇經 的思想不是來自惠能的。我這個態度,既不是走的胡適先生 的路子,也不是附和錢先生的說法。有關錢先生整篇「六祖 壇經的大義」,我一句也未置言,我覺得錢先生有許多特見 ,雖然不必完全同意,但在近代講中國思想史的學者中,有 他這樣的看法,實在難得。胡先生雖然重視壇經,但他並未 順中國思想的發展史來看這個問題,他祗是想找出當時中國 思想界起革命作用的領導者究竟是誰的問題。這兩件工作都 是了不起的,我對錢胡兩位先生都由衷的敬佩﹗儘管在觀點 上對這兩位前輩都有出入,但對他們的貢獻,則不能不肅然 心儀﹗基於此,所以我願意再出來說幾句話,楊鴻飛先生和 我是朋友,我也深知楊先生對中國學術、文化抱有很大的熱 誠,對這問題也自然會客觀地去探討,不會固執己見,只要 彼此都是真誠地為問題而解決問題的話。 本(六)月初,我已經把意見寫好了幾則,現在照錄於 下﹕ 就壇經問題的本身說,似乎也不須再多作討論,因為中 日學者對這問題的探討文字,已不下數十萬言。在中國有過 錢穆先生的「神會與壇經」,羅香林先生的「壇經之筆受者 問題」。在日 257頁 本則有宇井伯壽先生的「壇經考」、「荷澤宗的盛衰」,鈴 木大拙先生的「關於六祖壇經慧能及慧能禪」,山崎宏先生 的「荷澤神會禪師考」。此外,還有關口真大、柳田聖山、 入矢義高諸氏等都曾討論這些問題。在這些文字中,除了錢 先生的「神會與壇經」,大多我都看過。日本的學者們對這 個問題,大都花了很大的工夫,不是單憑己見或想像而立論 的。他們既重視考據,也重視思想,決不疏忽那一邊。而在 這些專家的學者中,幾乎有一個共同一致的看法,那就是不 完全附和胡適先生的意見,他們決不想像壇經完全出於神會 之手。他們祗認為敦煌本的壇經,必經過神會或神會一系的 人的改竄,改竄當然不是作者,或壇經的原型。且據宇井伯 壽的看法,壇經除了神會一系的敦煌本外,必還有其他的本 子。(他的壇經考,主要的是根據惠昕本,和大乘寺本與敦 煌本對勘立論。)同時,他又認為即使以敦煌本為最古本, 為各本的所依,也不能就以敦煌本可以直接認識惠能。這使 得他的意見,無形中代表了肯定惠能存在地位的正統。我不 知道胡先生在世時有沒有看過他這篇文字,(也不知道他是 否能看懂日文﹖)就胡先生後來發表有關神會和尚的遺著, 沒有直接答覆日本學者們的相反意見看,可能他是未曾看過 或注意到的。雖然在民國五十七年十二月中央研究院重刊的 「神會和尚遺集」二○八頁後面附載的單頁上,胡先生題了 宇井氏的禪宗史研究五「荷澤宗之盛衰」,山崎宏的「荷澤 神會禪師考」幾行字,但推想,他只是作為備忘,並未找來 好好地細讀一番,否則何以不見胡先生提出反駁呢﹖要不然 就是胡先生 258頁 已經接受了日本學者的若干意見,而不欲再作申辯。此為我 此次因楊先生順胡適博士的考據繼續討論的文字想起之一。 此外,再有幾點意見是﹕ 一、禪宗和禪宗歷史應該可以分開看作兩回事,不可混 為一談。懂得禪宗「作略」的人,不一定懂得禪宗歷史﹔懂 得禪宗歷史的人,也不一定懂得禪宗。以講禪宗超越境界的 人,動不動就來一個什麼「不立文字,教外別傳」,藉以否 定歷史上的問題公案,那不是真正討論學術、文化或思想史 的人,祗配作在禪堂堨揮丑N默參。只講禪宗歷史的人,一 發現傳說上有了什麼偽造,就以為那只是一片謊言,連帶的 對禪宗的教義,也看作了一片謎語或誑言,那不僅是沒有資 格來談禪宗,也將永遠無法了解禪宗。 結合禪宗和禪宗歷史知識的人來討論這個問題,那將是 最好的一個辦法,但我們也必須想到,只有禪宗歷史知識的 人,在限於他只討論那個歷史公案的本身,我們也應該承認 的。但只持禪宗的作略,而不顧歷史的實事來作討論,那便 將會使得問題複雜,而結果無法獲得真實客觀的結論。對於 惠能這件公案,只是平白浪費了筆墨和中副一些篇幅,和給 讀者們一個熱鬧了一番的印象而已。 二、我想指出的是﹕楊鴻飛先生順胡適博士的觀點,否 定壇經係惠能的思想後,進一步就惠能本身存在的影響力也 被否定了,謂﹕「惠能僅是個一度在弘忍道場中參加過舂米 工作的盧行 249頁 者,楞伽師資記中,記他是弘忍的十一大弟子之一。但因為 『獦獠』,氣貌不揚,由弘忍走上來就給了他個以相貌取人 的不愉快,終而忍耐了七、八個月的工夫,便悄然南返,以 樂其天年。後來大約神會行腳到南方,碰到了他,聊起了以 前這些不愉快,而同時神會以前在神秀座下,大概也因為是 南方人的性情,沒有被北方人性情所重視,這樣,二五一湊 ,成了一十,便惹起了他用最不主張有『人相、我想、眾生 相、壽者相』的金剛經,打倒了一向是楞伽系統的神秀派, 胡博士所謂革命。」類似這種說法,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 這段話謂惠能在弘忍門下,只是被看作一個「獦獠」,遭遇 到輕視不快,終而只忍耐七、八個月的工夫,就悄然南返了 。這番話的取材,似乎還是依據敦煌本的壇經,因為除了壇 經,在神秀派的文獻中並沒有這些記載,如果是取材於壇經 的史料,那麼,我們便要一取全取,否則何以這些記載就可 以相信,別的記載就不可以相信,壇經其他部分都是偽造的 ,而這個記載又焉知不是偽造的,如說在弘忍門下呆了七八 個月不是偽造的,那其餘的記載,如謂其因聽聞金剛經而去 黃梅求法,(當然以一個岭南的「獦獠」,不會無緣無故的 跑到黃梅去的。)又由得法而返回廣東,這都應該不是偽造 的。因為這都是屬於同一人的記載﹔我們不能只把屬于自己 立論上有利的部分就取信,無利的部分,就捨棄,且謂其是 虛構,這豈不是只作主觀的好惡判斷,而非作客觀的學術討 論了麼﹖因此,我覺得,我們在探討這件千古的歷史公案, 在取材上應該要保持客觀的心情,要為解決問題來探討問題 ,不要因人來 250頁 探討問題。 三、我們在研討上,既然注意否定惠能的史料,如楊先 生引的「故鏡智禪師碑銘並 序中,說得很明白,他說﹕『 能公退而老曹溪,其嗣無聞焉』(全唐文卷三百九十)」, 由這兩句話,就否定了他的法嗣,並且連帶推想到他在曹溪 也必默默無聞。神會也不算是他的弟子了,順著這種推想, 當然惠能也就是一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了。他在弘忍門 下只是一個舂米的,又沒有受過教育,一字不識,按理,這 種人不會受到任何人重視才對,歷史上也不會留下他的名, 可是在神秀派的楞伽師資記中,卻赫然記載他是弘忍十一大 弟子之一,他只呆了七八個月,當時又未出家,祗作作苦工 而已,何以會在反派的資料中亦會記載他是十一大弟子之一 呢﹖以一個苦工(舂米者)又兼無知無識,鏡智禪師的碑銘 ,怎也會稱他為「能公」呢﹖這些疑問,我們都應該放在考 據上全盤檢討,不能故意疏忽,一疏忽了,就無法使這件公 案,真正大明於學界。如果一承認這個苦工的「獦獠」有其 特殊的造詣,才使弘忍的門下不得不重視他,把他列為十一 大弟子之一,那麼以後一切的發展,也就都有其可能了。神 會也可能受過他的教誨了,神會如受過他的教誨,壇經也就 可能與他有思想上的關係了。 四、還有一條文獻,日人很重視,我希望站在否定惠能 立場上的學者們也不要疏忽,那就是全唐文卷十七、唐中宗 一篇對惠能的詔文,詔文說﹕「朕請安秀二師,宮中供養, 萬機之暇,每 251頁 究一乘。二師並推讓云,南方有能禪師,密受忍大師衣法, 可就彼問。今遣內侍薛簡,馳詔迎請,願師慈念,速赴上京 。」這則詔文很重要,第一,我們必須假定他是不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則胡適先生許多理論都可以站得住,如果不是 假的,那胡先生的立論就大多站不住了,他說神會的壇經故 事(指受衣法一段)完全是虛構的,滑臺大會的爭奪六祖、 七祖的位置也是曲意製造的,換句話說,是不合法的。但如 肯定中宗這則詔文的真實性而言,那麼惠能的直承弘忍的衣 法,就不是偽造的了,衣法既非偽造,則神會的挺而爭奪六 祖七祖的位置,也就師出有名了。衣法既屬真傳,則惠能確 曾頓悟,也屬真實了,否則弘忍大師何以將衣法傳給一個不 識字的「獦獠」呢﹖惠能既確曾頓悟,那麼壇經的中心思想 ,何以不能歸諸於他呢﹖ 這些問題,是我現在所想到的,我還不打算作全盤的討 論,所以祗先把問題提出來,讓大家作參考。待我比較有空 閒時,而認為這個問題還必須作進一層的討論,那時,我將 再徹頭徹尾的針對整個問題作一篇專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