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人生

李榮祥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62冊

頁23-32

大乘文化出版社出版

1980年十月初版


        23頁        
            這回因為參與東亞佛教大會之便,得與列位同鄉聚首一
        堂,真是十分欣幸的事。屢次承幾位同鄉問及上海世界佛教
        居士林的情形,可見得列位對於我國佛教的進行事業,是很
        關懷的。(中略)佛法並非什麼奇勝之法,佛法只是我們日常
        應用恰到好處的事,正如人生要穿衣吃飯一般地平常,並沒
        得什麼希奇古怪的。所以我們大眾在這婼穻簹k,正如老實
        人說本分事一樣,卻是佛法又係最不可思議的,非常情所能
        計度,非言語所能形容的。這樣看來,一方面佛法是最平常
        不過的事,另一面看,佛法又是最不可思議之事了。何以言
        佛法非奇勝之法呢﹖因為佛與眾生本來是平等的,一切眾生
        都具有佛性,不特我們人類具有佛性,即最下等的動物都有
        佛性。所謂大地眾生成佛者,就是說凡一切有生命的動物,
        都有成佛的可能性。因為佛性是人人都有的,不必向外去求
        得的,故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們須知釋迦牟尼佛成
        道時,徹見一切眾生一念心性與佛無二無別,便喟然嘆曰﹕
        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但以妄想執著,不能
        證得,若離        
        24頁        
        妄想,則一切智無礙智皆得現前。既然我們都有成佛的可能
        性,都有成佛的資格,如果我們偏偏的不信佛法,豈非自暴
        自棄了麼﹖什麼又說佛法是不可思議的呢﹖並非不可思議,
        只因為我們迷了,所以覺得佛法不可思議﹔因為我們不覺,
        所以覺得佛法不可思議。須知眾生因最初一念妄動就有生,
        因生就有滅,因有生滅所以名之為妄,從此輪迴於生死苦海
        ,在那無量劫中,忽然生天生人,忽然為鬼為畜,總不能夠
        超脫,於是一點靈明,就變為昏翳了,那貪瞋癡、殺盜淫,
        都安之若素,習為自然了,我們還未覺悟之時,自然覺得佛
        法是不可思議的。
            講到這堙A我且提出幾個問題說說﹕第一、我們應該知
        道佛法所講的是智慧,並非知識。智慧是朗然大覺,普照無
        遺,一切世間出世間法,無不明了,無不洞澈的。至於知識
        ,就是凡情所能計度的,常人所得思議的。那關於知識範圍
        內的事,都是我們所能看得見、摸得著,或是想得到的,現
        在世界上所有一切的學問,如科學哲學之類,都是知識範圍
        內的事,這一切的知識,我們誠篤的佛教徒自然是不反對,
        而且還應當鼓勵呢﹗至於想拿知識來批評佛說,估量佛說,
        乃至誹謗佛說,那是不應該的,而且是不可能的。現代學術
        界中最佔勢力的要算科學,我們並不反對科學,並且很希望
        用科學的方法來整理中國的佛學,至於以科學為萬能,那我
        們就十分懷疑了。科學家以為他們的態度是在求真理,試問
        ﹕那求得的,果然是究竟的真理麼﹖科學家應用什麼方法去
        求真理呢﹖譬如做算學,計算的方法用得對,求得的答案才
        對。然則科學家的方法。果然是        
        25頁        
        十分靠得住的麼﹖我們曉得科學的方法是重在實驗,什麼都
        要實地證明了纔肯相信。我又要問﹕科學家拿什麼去實驗呢
        ﹖無非拿五觀來做實驗的工具。無論他們用的儀器怎樣精巧
        ,無論他們用的方法怎樣緻密,總不能夠超出五觀的範圍。
        試問﹕那五觀是否的確靠得住的呢﹖是否有確定不易的標準
        呢﹖我們可以很堅決地說﹕沒有標準的,靠不住的。我且舉
        幾個很淺的例子說說,譬如糞,人覺得臭穢不可近,狗就可
        以吃得,可見舌根所嘗得者,是沒有標準的了﹔又如人行過
        的腳跡,狗可以嗅得出來,人就辦不到了﹔又如人見這樣物
        件是紅的,在別種動物看來是黃的或黑的也未可知。這般看
        起來,人類五觀不可靠如此,而科學一切的答案,只是用五
        觀做工具去求得的,如果說科學是萬能,誰能相信﹖姑且退
        一萬步說,承認科學家所求得的絕對是真理,可是宇宙之大
        無窮,人類的位置固然小得難以形容,而人類所得的見解,
        真真是有限得很。況且連這極有限的見解都是靠不住的呢﹗
        所以無論從質的方面或從量的方面來說,科學萬能之說,是
        絕對不能夠成立的。楞嚴經說﹕隨眾生心,應所知量,循業
        發現,這就是說眾生的心有勝有劣,其量有大有小。如以劣
        心小量致之,自應以粗小之色﹔以勝心大量致之,自應以廣
        妙之色。那心非一心,自然非境非一境,且不必將眾生說。
        專就人生來講,也是各人有他自己的世界,固然心非一心,
        卻是因過去的業力相差不遠,故不大差異,以為大家同在一
        個世界上了。如果相差之遠如鳥魚貓犬,其宇宙之不同,更
        何消說得﹖所以唯有證得的智慧,纔能夠洞澈明了一切世間
        出世間法,纔        
        26頁        
        能夠朗然大覺洞澈無遺,光靠知識,是絕辦不到的。須知佛
        教的方法,是分信願行證四個階級﹕第一先要生信仰心,第
        二就要發大願,第三要勇猛精進的修行,最後第四方能證果
        ,得到最高無上的智慧。科學家的方法,剛剛倒了轉來,先
        證後信,所以不是澈底的。佛學是從釋尊證果後所得的智慧
        中流出的,我們研究佛學,並非研究著去求得一個結論,只
        是結論後的研究罷了,此點最要認清。
            其次,我們應該懂得迷不在悟之外,真不在妄之外。並
        非迷之外另有個悟,妄之外另有個真,這最好拿水來做比喻
        。真如猶如水平時,迷妄猶如波起時,眾生的迷妄,如水起
        波,雖分為萬,其性總還是水﹔眾生的覺悟,如波平而為水
        ,是波的形相滅,絕不是水性滅。所以起信論說﹕一切生滅
        法,皆依真如起,以真如為本體故,這個依字很重要。這就
        是說,迷不在悟之外,真不在妄之外,既然眾生是依真如而
        起妄念,那麼只要妄念歇下,即見真如,卻是風不息波便不
        滅,眾生的無明不息,妄念亦不止歇的。再將水來做比喻。
        無論這水在湖在河在海。無論這水是鹹是酸是淡。無論這水
        染黃染紅染黑,這水的本質總還是水。這水的成分為輕二養
        一總還是輕二養一。所以眾生從真起妄,輪迴七趣之中,他
        的佛性總還存在的,總都有成佛的可能性的。古語說得好,
        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心不向今身了。更向
        何身了此心﹖我們應當怎樣的努力,纔不辜負我佛的厚恩啊
        28頁        
            復次,我們更應該明白佛教所著重的,是實踐而非空談
        ,我們不要只看見理論的一部分,便以為佛法是一種很高深
        的哲學,須知佛法的真正目的是在返妄歸真,是在明心見性
        ,是在使沉溺輪迴中的眾生復返於真覺,是在將我們固有的
        感情根本翻過一個身來。這種佛教的真精神,豈是仰著顙子
        空談所能做得到的﹖又豈是那輩子專數名相為活計者所能辦
        得到的﹖固然佛學是不能不研究的。但我們可要知道智有兩
        種,一種是根本智,一種是後得智,這後得智就是證得真如
        後,再緣俗諦以度眾生的,對於一切法無不盡知盡了的,由
        此建立淨土學,由此建立唯識學,由此建立一切方便學。這
        樣看來,如果只從知解方面去講究,而不理會實行,依然還
        是個不懂。所以佛教徹頭徹尾是個行為,而並非哲學,所以
        佛教的真精神不在萬卷經典之中,而實在勇猛精進不怯不退
        的修行之上。現代佛教分出許多宗派,如淨土宗、法相宗、
        三論宗等,這許多宗就是表明有許多種修行的方法,卻是方
        法雖然有種種的不同,那目的總是一樣的。比如從神戶出發
        到東京,可以坐火車,可以坐輪船,可以坐汽車,也可以坐
        飛艇,目的點終歸是一個東京。現在我們就該明白佛教的真
        精神是在修行,修行為的是返妄歸真,返妄歸真為的是得大
        解脫、大自在、大自由,何以見得要等到返妄歸真,纔能夠
        得著大自由而我們卻沒得自由呢﹖佛法告訴我們,這娑婆世
        界上有許多種苦處,最簡單的講來,就有三種。我們過這一
        生,外來的有寒暑風雨荊棘崎嶇等外苦,內發的有疾病倦勞
        饑渴等身苦,和憂愁哀怒慢疑等心苦,人與人之間又有欺騙
        、失戀、生離        
        28頁        
        、死別、戰爭、妒忌、威凌、逼迫等共苦,無論你怎生乖巧
        聰明,總免不了要受這些磨折,因有這許多苦處,就生出許
        多煩惱。何奈這些煩惱又是不能夠避免的,因為煩惱只能夠
        超脫而不能避免,真歇道﹕老僧自有安閒法,八苦交煎總不
        妨。你看他老人家怎樣自由呢﹖現在人人都講解放,都講自
        由,譬如勞動者被資本家壓迫而要求解放、弱小民族被帝國
        主義者壓迫而要求解放之類,這些都是相對的自由而非絕對
        的自由,都只能免了一小部分的共苦,而不能超脫一切的苦
        。如果我們決意要得到真自由,我們須得鼓起勇氣去爭自由
        ,向那個去爭呢﹖向我們自己去爭。怎樣爭呢﹖那就要我們
        勇猛精進的修行啊﹗
            講到這堙A我們又要知道佛法固然注重出世間法,至於
        世間法也很注重的。出世間法是在引導世人出離生死輪迴,
        回復真如本性。這是佛教目的之所在,是究竟了義,上來已
        經略略說過了。但佛亦住世,故不廢世間法。世間法者,就
        是要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說到救苦救難,出世間法是積
        極的辦法,也就是徹底的辦法﹔世間法是消極的辦法,也就
        是挽救的辦法。說到現在這個世界,眾生障重,人我見深,
        因東西別而有國際之爭,因黃白分而有種族之爭,因政教異
        而有黨派之爭,因貧富殊而有勞資之爭,而且在這最近的十
        幾年來,西洋東洋殺人動以萬千計,滅國動以數十計。真真
        是惹得鬼神嫌惡,龍天不佑,以致刀兵流血之餘,更遭饑饉
        疾疫。照這般曠古未經的悲慘現象,絕不是什麼唯物史觀所
        能解釋的,也不是哲學家所能解答的,都由眾生認得法        
        29頁        
        身不真,看得色身不破,不明因果循環之理所致啊﹗佛法需
        要之急,豈非至今為至切麼﹖如果取積極的辦法,個個發願
        成佛,弘法利生,當然是最好沒有的事,否則至少也得取消
        極的辦法,使人人都明白世間法。照世間法的標語諸惡莫作
        ,眾善奉行兩句話看來,無非是勸人為善,不要去為非作歹
        ,然則其他道德家宗教家也何嘗不是勸人為善呢﹗彼此到底
        有個怎樣的分別呢﹖固然,如專就勸人為善那一點看起來,
        彼此都是相同的,但是在那促人為善的原動力上,就起個分
        別了。佛教於世間法,最重因果報應之理,就是說一切世間
        法純為因果之所支配。我們從少時讀四書,就看到天作孽猶
        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的幾句話,意即謂天實不能作孽,凡孽
        皆由自己所作﹔又曾子曰﹕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又中庸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即言君子
        處在世間,對於因果非常留意。因為我們日常出言行事,其
        消息雖至微細,可是他的影響卻很大的。那富貴福澤非巧求
        力取所能得到者,是過去善業之所致﹔此生沒有作惡而至困
        苦夭死者,是過去惡業之所致。須知因果之理,必通過去現
        在未來三世,而夙業之理,則根據於輪迴,那為功德罪,權
        操我手,善有功者,雖鬼神不能禍﹔惡有罪者,雖鬼神不能
        福,這就是世間法的大意。
            現在再將佛教與人生問題的關係說說。凡是一切問題之
        所以發生,一定是因為遇到了什麼困難。人生之所以發生問
        題,當然也逃不了這個公例。人生為什麼有問題呢﹖為什麼
        我們要來解決        
        30頁        
        人生問題呢﹖因為人生有煩悶纔生出問題,因為我們要求快
        樂纔要求解決人生問題。人生問題是多方面,不是幾句話可
        以說得了的。可是一切人生問題之發生,大概都由於煩悶。
        煩悶的種類也很多,現在且就理智的和感情的兩方面來觀察
        。理智就是知解方面的事,感情就是行為方面的事。譬如我
        們讀書,在書本上得著種種的知識,知道什麼是應當做和不
        應當做的事。至於我們是否能夠照書本上所得的知解的去實
        行起來,那又是另外一件事了,那是感情方面的事了。意志
        力極堅強的人,也許能夠將他個人的感情支配於他的理智之
        下,意志力稍為薄弱的人,就常常會把他所曉的和所做得的
        截然分作兩段,他所知道的不一定是他所能做得到的。這樣
        看來,知與行兩者分明的是兩件事,卻是其間也有一種很密
        切的關係,這種關係就是表明知與行相應便不煩悶,知與行
        不相應便感煩悶。你看一般貧窮的鄉下人,你和他談人生問
        題,他們簡直是不能理會,因為他們根本不覺得人生有什麼
        問題,他們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煩悶,他們有吃有穿有住便覺
        得很好過了。這就是因為所知的不過是這一點,所行的也是
        這一點,他們的知與行是相應的,理智和感情是同在水平線
        上的。你再看智識階級中人,尤其是智識階級中的聰明人,
        就不然了。他們大概都有煩悶,大概都覺得人生是很有問題
        的,這是因為他們知道的太多了,而他們所行的只不過這是
        麼著,知與行不能相應,煩悶便因此而發生,他們也許因為
        這樣便去研究種種學識以謀解決,可是知道的愈多,便愈難
        解決。知與行二者的距離益甚,煩悶的程度愈加罷了。說到
        這堙A我們便        
        31頁        
        要注意到知的變動是容易的,行的轉移是很難的,譬如兩友
        相別數年,一朝相見,彼此的知解曾經數度的變遷了,卻是
        彼此的行為依然是個老樣子,這是常有的事情。又如聰明人
        讀書,進步的很快速,個人的思想也很快的在那媗傽哄A幾
        年過去,頭腦是新之又新了,卻是行為依然如故。可見理智
        的變動很易,感情的轉移實難,而煩悶的根源是在感情而不
        在理智,在行為而不在知解。所以人生的解決,煩悶的排除
        ,實在此而不在彼。淺而言之,例如單調的生活過得無聊了
        ,旅行立刻可以把它調劑一下﹔枯燥的日子過得乏味了,音
        樂當時可以把它解除一下,諸如此類,實不勝說。而宗教對
        於感情的陶融,尤佔勢力,如人感受著極度的失望或悲哀的
        時候,因宗教而得到一種慰安者,往往有之。但這些都不是
        根本的治法,這都只能止煩悶於一時,而不能夠已煩悶於永
        久。這正如麻醉劑一般,在固有的感情上加上一重安慰,只
        是不久便消失了。現在我要正告諸君,惟有佛教纔真能解決
        人生問題,惟有佛教纔能夠脫離人生於煩惱,固然佛教的究
        竟並不在人生,但是佛教的確能很圓滿的把人生問題解決了
        。佛教的解決纔是徹底的解決,把個人的感情根本翻過身來
        ,把個人的行為根本加以改造。我在前面說過的,佛教徹頭
        徹尾是個行為而非哲學,佛教的真精神實在勇猛精進不怯不
        退的修行之上,人生問題之須待佛教而後能解決,夫復何疑
        ﹖這是專就知行方面觀察得來的答案。至於我們如果能明白
        世間法的因果緣由,和夙業道理,處逆境而不怨天不尤人,
        這人生自然可以免除許多不必有的煩悶。這回只能將佛教的
        幾方面籠統的        
        32頁        
        說話,恐怕諸君聽了,是要失望的。(編者按﹕本文係李榮
        祥居士之講稿,由敏康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