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傳統學術與佛學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90冊

遯翁

頁1-8

大乘文化出版社出版

1980年十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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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傳統學術﹐乃是別於新興的學說與新從外來的學術
        而言﹐如我們學校中所學的外國文----英文、德文、法文等
        等﹐即是新學來的、外來的文字。至於漢文方塊字﹐則是傳
        統的文字﹐這便是傳統的與非傳統的界說。儒家道家之學﹐
        當然是我國傳統的學術﹐至於佛學﹐雖然在春秋以後幾百年
        才傳入中國﹐但它到中國以後﹐至今已有一千九百多年的歷
        史﹐不但已深入我民族社會各方面﹐影響了我國一千多年以
        來的文化學術以及民族思想生活﹐而且大乘佛教﹐又是到我
        國以後﹐才完成其精密廣大的教義與學理﹐成了中國的大乘
        佛教。可見佛學一樣是我國傳統的學說﹐所以我這一命題﹐
        只是為敷說時作比較上的方便﹐實在不是切當的題目。
            大乘佛教的學說﹐既然一樣是我國傳統的學術﹐那麼﹐
        現在我們所謂國學的範圍﹐便不止於孔孟的儒家之學﹐黃老
        的道家之學﹐也應該包括佛家的大乘之學在內才適當。這一
        觀點﹐在我們的史冊上就可以看出來﹐自魏晉六朝﹐大乘佛
        教勃興之後﹐當時學者與史家﹐便已形成這一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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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如隋書經籍志﹐即將佛經一千九百五十部﹐列入為一門
        ﹐此後歷代藝文經籍等志﹐也莫不有佛經的著錄與佛家學者
        的傳記﹐亦即事實上﹐老早便已公認佛家之學﹐即是中國的
        學術﹔因此﹐我們瞭解國學﹐同時便必須瞭解佛學。
            怎樣瞭解我國傳統的學術呢﹖首先要知道所謂學術的目
        的﹐實不外乎為人類生活探求一條康莊平坦的通路﹐這通路
        便是真理﹐有了真理﹐才有正確的辦法。這辦法﹕即是如何
        引導人類生活走向安全的領域﹐如何挽救人類生活在歧路中
        的迷惘。這在西洋的學術界中﹐如自希臘直到現代的哲學家
        ﹐還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沒有得到一致的原則與辦法﹔
        這問題很複雜﹐不是幾十分鐘的時間所能說明﹐也不在我們
        所要討論的題目之內﹐只好存而不論。我們今天所要討論的
        ﹐乃是中國傳統的學術﹐中國學術﹐對此一問題﹐老早便已
        揭出了不偏不倚的原則與正確而完善的辦法了。這原則就是
        ﹕人類的心性﹐乃是天然而善的﹐也就是本然可以為善的。
        至於為不善﹐只是習染而壞﹐其本質並不會變壞的。只須能
        夠為學﹐相信自己有善的本質﹐相信自己可以做好人﹐便可
        以將壞的習染﹐轉為好的陶冶﹐轉為好的薰習﹐這便是中國
        學術傳統的原則。這一原則看來似乎只是老生常談﹐而實是
        決定人類命運﹐以及文化政教的隆污、生活的苦樂的總樞紐
        。古今暴君政治以及極權學說﹐即莫不由於違此一原則﹐漠
        視人性﹐以人性為惡﹐因而要箝制人類的自由﹐桎梏人性的
        發揮﹐因而任刑不任德﹐任威不任恩﹐造成歷史上的創痛與
        苦難。只有確認人性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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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的﹐才有慈祥愷弟悲天憫人﹐肅雍協和的教化﹐才有調達
        人性﹐自由民主的治道﹐才能暢萬物並生並育而不相害的演
        進。這即是中國民族日趨壯大的因素﹐也就是中國傳統學術
        的精神。這一精神,儒家如此﹐佛家也正是如此的﹐我們可
        以分別看看其大致的情形。
            首先看儒家﹕儒家孔孟之學的淵源﹐是最為深厚的。他
        導源於堯舜禹湯文王周公﹐至孔子集其大成﹐至孟子而極其
        光輝﹐在漢唐時為經學﹐在宋明時為理學。自清初至現代﹐
        則為講義理的宋學﹐與講考據的漢學。兩干多年以來﹐其學
        者的著述之多﹐實在不可勝數﹐總其要歸﹐則不出於堯舜禹
        相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永執厥中的十六字心
        傳。這所謂道心﹐即本然而善的人性﹐等於佛經所說的真如
        心﹐也等於現代人所常說的理智。這所謂人心﹐即可善可惡
        的意志﹐等於佛經說的生滅心﹐也等於現代人所常說的情感
        作用。儒家學說﹐即在擴充人類的道心﹐挽救其人心的陷溺
        ﹐這以孟子說得最為透澈﹐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他說
        ﹕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問而知者﹐其良知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者。
        愛親即是孝﹐即是仁﹔敬兄即是弟﹐即是義。孩提之童﹐不
        待學與教而知之﹐即是本然而善的人性。人有了這樣的善質
        ﹐再加以教與學之功﹐使之於仁而游於藝﹐便自然能擴充其
        善性。如同璞玉﹐本有精美之質﹐只需加以琢磨﹐即能發揮
        其本然的光輝﹐所以中庸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
        道之謂教。即是說﹕天賦於人的性質是善良的﹐是合於道德
        的﹐只需好好地從事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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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學以保存之發揮之﹐則絕沒有生而一成不變的壞人。所以
        孔子說﹕有教無類。這即是儒家傳統學術的中心﹐在朱子所
        寫的中庸章句序一文中﹐有更詳盡的更透澈的說明﹐雖然他
        這文後半段說道家佛家之處﹐不免有偏見﹐但前半段說儒家
        傳統之學﹐則是正確的﹐諸位可以參考一下﹐就更為明白了
            再看道家之學。這所謂道家﹐乃是指漢代人所稱黃帝老
        子之道﹐並非漢以後﹐張道陵、葛洪、寇謙之那些謂畫符驅
        鬼﹐煉丹成仙﹐以及降神啟乩的巫師道士之道。黃老之道﹐
        見於現存道德經五千言之中﹐他是一部指導及說明人類生活
        道德政治教化最高原理之書﹐說明人事與天道相應相合作的
        定律﹐與易經的理論﹐是互相發明的。他的主要出發點﹐一
        樣認為人類的天性﹐乃是本然而善的。道德經五十一章說﹕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勢成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
        德﹐道之尊,德之貴﹐夫尊之命而常自然。這亦即是說﹐天
        生人的形貌雖然不一樣﹐但其所具尊道貴德之性質﹐則是一
        樣的﹐只要能加以虛靜的修養﹐即是全才。所以說﹕致虛極
        ﹐守靜篤﹐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日益﹐就是博學﹐這在佛
        說﹐即是遍知六根六識六塵的自賊家寶﹐便要知有二十五種
        定輪﹐能作對治之方﹐也就是孔子所說的博學之、審問之。
        日損就是守要﹐就是精一﹐這在佛說﹐就是一門深入﹐一根
        既圓通﹐六根俱解脫﹐也就是孔子所說﹐慎思之、明辨之的
        辦法。
            老子道家之學﹐本來是積極的、負責任的﹐所以漢朝自
        高帝至景帝五朝﹐在政治上﹐用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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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方法﹐成為三代以後最富強康樂的朝代。不過後來經列子
        、莊子等人的推演而成為消極主義、放任主義的人生哲學﹐
        使老子的道家之學變了質﹐所以魏晉以後﹐道家之學﹐便不
        言黃老而言老莊。這一問題﹐說來很繁複﹐我在所作老子新
        繹----這書去年由人生出版社印行----一書中﹐曾作詳細的
        說明﹐諸位如欲略知道家傳統之學的演變﹐是可以作一個參
        考之用的。但道家之學﹐雖由黃老演變為老莊﹐而尊重人性
        的自由﹐確認其本然而善﹐則還是一致的。
            最後﹐我們要看佛家之學了。佛學對於人性的看法是怎
        樣的呢﹖這不用去徵引經論即可以了然的。諸位均知道生佛
        同源的要義﹐大乘佛學﹐即是以眾生皆有佛性立教的。眾生
        是包括一切生物而言的﹐佛性就是善性﹔人為萬物之靈﹐乃
        是眾生中的特出者﹐具有與佛同體同德的善性﹐乃是毫無疑
        義的。這與儒家道家確認人性善﹐正是同一原則。佛經又揭
        示﹐只需一念淨信﹐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殺生為事
        的屠者﹐也只需知道放下屠刀﹐即可成佛。這又正與孟子所
        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雖有惡人﹐齋
        戒沐浴﹐亦可以祀上帝的見解全同﹐所以佛學進入中國以後
        ﹐便能與中國原有儒道之學﹐互相發明。如東晉時的竺道生
        ﹐從生佛同源之理﹐倡為一闡提人皆得成佛之說﹐大闡頓悟
        的理論----見高僧傳----後來六祖便在南華寺﹐完成其即心
        即佛的禪宗。又如遠公大師﹐從一念淨信之理﹐倡為仗他力
        往生的淨土念佛法門﹐能仗他力﹐即是自力的發揮﹐也就是
        自己本俱有佛性的因緣。這在原則上﹐均與儒道兩家的學說
        ﹐可以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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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佛教能於到中國之後﹐即生根敷榮﹐成為中國的大乘
        佛教﹐成為中國傳統的國學﹐乃是很自然的道理。
            以上所說﹐從國學的傳統觀點﹐看孔孟之道、黃帝老莊
        之道、佛家大乘之道﹐對於人性本然而善﹐其原則既然是相
        同的﹐那麼﹐這三家對於人類何以會習而為不善﹖既有不善
        ﹐如何才可以救治其不善﹐以回復其本有之善﹐其方法是不
        是相同呢﹖我們可以肯定的答覆﹕三家對於習而為不善的看
        法是全同的,其救治之法﹐也是同的﹐不過有大同小異的分
        別而已﹐這塈痗陲K提出拙作從原泉到江海文中的大意來說
        一說。
            人性本然而善﹐可以比之於水﹐水是流動的﹐人性也是
        活潑而生動的。人性趨向善的境界﹐等於水的趨向海洋。水
        從發源的山泉﹐經過溝渠川河﹐歸入海洋﹐等於人生生活的
        程序﹐原泉之水是清潔的﹐海洋之水﹐浮天浴日﹐更是清潔
        無邊的﹐這又等於人類生命歸宿的境界。人性本然而善﹐原
        泉之本然而清﹐但原泉之水﹐一出山之後﹐往往因流過溝渠
        ﹐流過村墟城市﹐而給停瀦壅遏的沙泥穢物所混濁﹐成為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的污水。這即等於人生自孩提
        本具有良知良能﹐但漸漸長成﹐走入社會之後﹐便為情感習
        俗所污染﹐漸漸泯沒其良知良能的道心﹐而作人欲橫流的追
        逐﹐無異水之為溝渠泥沙所渾濁﹐只是習染而壞﹐並不是人
        性的變質﹐只要知道覺悟自己是萬物之靈的人﹐相信自己的
        性是本然而善﹐轉向善良的方面前進﹐便立即可以成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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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個人格完美的人。這又等於壅遏於溝渠之水一樣﹐雖然被沙
        泥所渾﹐但水的清潔性﹐並不變質﹐只要能流向川河﹐流向
        海洋﹐便依然能回復其本然的清潔﹐只有停而自腐的水﹐才
        會起臭﹐也只有迷而不悟的人﹐才是下愚不移。這便是人類
        的病根﹐孔子、老子、佛陀三個大醫王﹐便均看出這一病根
        ﹐而立下了有效的對治之方。孔子是從動的一面下藥﹐老子
        、佛祖則是從靜的一面下藥。我們又可以看看其斷症與下藥
        的方法。
            先看儒家﹐又以孟子的討論﹐最為透澈。告子曰﹕性猶
        湍水也﹐決之東方則東流﹐決之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
        善不善也。告子這一說﹐乃是倒果為因的看法﹐誤認了人性
        ﹐也誤認了水性。孟子斥之曰﹕水性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
        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
        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
        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勢亦猶是
        也。這所謂決、搏、激﹐在水即是為外來的勢所阻遏﹐並非
        水的本性如此﹐只要此勢一去﹐它便會照本性向下流。在人
        性﹐即是習染﹐並非人性變壞﹐只要習染一淨﹐它便會恢復
        其善。怎樣淨其習染呢﹖論語﹐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
        不捨晝夜。逝者云云﹐即是向海洋流去﹐所以孔子又說﹕天
        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就是說﹐水能逝者如斯﹐即可以
        不停不臭﹐人能自強不息﹐即可以蕩滌污染﹐這即是從動的
        方面作對治的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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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家與佛家之說是怎樣的呢﹖老子說﹕上善若水。他提
        出澄清停瀦污穢之水的辦法﹐「孰能濁以靜之徐清」。老子
        此說﹐是與佛家之說全同的。楞嚴經佛說﹕云何為濁﹐譬如
        清水﹐清潔本然﹐即彼塵土沙泥之倫﹐本質留礙﹐二體法爾
        ﹐性不相循﹐有世間人﹐取彼塵土﹐投於淨水﹐土失留礙﹐
        水亡清靜﹐容貌汨然﹔名之為濁。這樣﹐水既被汨然而濁﹐
        將怎樣回復其清潔﹖佛便指出其方法曰﹕如澄濁水﹐貯於靜
        器﹐靜深不動﹐沙泥自沉﹐清水現前﹐名為初伏客塵煩惱。
        去泥純水﹐名為永斷根本無明。這埵繶社R深自沉的對治﹐
        與老子靜之徐清﹐是同一方法﹐與孔子川流不息的動的方法
        ﹐正是大同小異﹐殊途同歸的方法。這三家即均認人性如水
        性﹐只會被污染而濁﹐絕不會被污染而變質。三家斷症既同
        ﹐處方便成同一作用﹐中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佛
        老靜的處方﹐也一樣為儒家所採用﹐後來宋明理學家﹐就莫
        不提倡靜定的方法﹐總之﹐這些方法﹐一樣是鼓勵人生﹐不
        要妄自菲薄了自己的本能﹐不要辜負了難得的人身﹐為萬物
        之靈的人格﹔必須自強不息﹐便可以如孟子所說﹕盈科而進
        ﹐放乎四海﹐佛祖所說的法流水﹐與真如性海相接﹐這也是
        中國傳統學術中心所在的。
            至於中國學術﹐還有墨家法家名家陰陽家等等的諸子百
        家之學﹐自然也是中國傳統之學﹐我們今天為什麼不討論及
        之呢﹖因為那些百家之學﹐大半沒有成為中國學術的主流﹐
        而且也非短短的時間所能遍及﹐諸位可以參看漢書藝文志﹐
        便能知其大略﹐這堳K只好從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