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之「三覺」與儒之「三綱」

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90冊

竺摩

頁159-168

大乘文化出版社出版

1980年十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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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在先秦之世﹐已有佛教﹔而正式傳入﹐當在東漢明
        帝時代。不過在東漢時代﹐雖有佛教﹐並未普及。真正研究
        宣揚和弘盛﹐是始於東晉﹐迄於隋唐。其發達弘盛的原因﹐
        是因佛教的學理﹐與中國固有儒學﹐甚為接近﹔尤其是儒學
        所闡述的人生善行如三綱五常、四維八德﹐與佛學上所發揮
        的人乘法和大乘法﹐如五戒十善、六度四攝﹐更相融洽。所
        以其他的宗教學術傳來中國﹐儘管大事渲染﹐曲盡其妙﹐而
        終未能在中國文化學術中生根﹐惟有佛教文化卻被中國文化
        吸取精華﹐攝為己有。近代東方文化學者﹐曾有把中國文化
        分成四個主流﹐即漢清經學、魏晉文學、隋唐佛學、宋明理
        學。在這四個中國文化主流﹐佛學不但在隋唐文化中佔了一
        個主流﹐還有所謂「新儒學」的宋明理學﹐亦是以中國的禪
        學為骨髓的﹔那麼在宋明文化中﹐佛學又算得上是半個主流
        了。這說明了佛學和儒學相融相洽﹐是有它們在學理上的共
        通因素﹐並非是偶然性的湊合。
            現在單就佛學的三覺和佛學的三綱﹐略為立言。佛學上
        所闡述的﹐人生達到最高的理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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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有三種修養覺悟的學問﹐即是自覺、覺他、覺行圓滿。        
            自覺的學問﹐是由自己所修學的工夫﹐自己獲得所覺所
        知而實際受用的學理。這種學理已為佛陀所覺所知﹐內自證
        悟的境界﹐本非文字言說所能形容﹐而為方便利世﹐須假言
        說文字﹐可得三種說明﹕
            一、覺知緣起﹕說因緣法﹐闡明人生世界的一切諸法﹐
        皆從因緣而起﹐即每件事物生起皆有其自己的主因﹐而得成
        於其他眾力之助緣﹐不能自己單獨生起﹐單獨存在。如一株
        椰樹生長﹐以自己的種子為主因﹐以水、土、陽光、人工等
        他力之緣而助成。又如一個人的生長﹐先天已由自己生命總
        體的阿賴耶識為主因﹐到入胎時以父母的精血肉體為助緣﹐
        才構成一個新的結晶體。後天在家庭賴父母兄姊的扶持﹐在
        學校賴師長同事的教導﹐在社會得親族朋友的提攜﹐從這許
        多助緣的關係﹐才能造成自己一生景況。因此﹐知道自己的
        生存﹐與全社會人士都有關係。則我之一舉一動﹐或好或壞
        ﹐皆足以影響全體社會﹐而全體社會的好壞影響於我亦然。
        即從此緣起互成之人生社會的關係﹐發明人生應須互助互濟
        的真理﹔據此真理﹐而造成人生濕沫相濡﹐休慼相關的相愛
        和樂的局面。
            二、覺知因果﹕說四聖諦法﹐闡明人生世界一切緣起之
        法﹐其中種種的好壞轉變﹐不是有什麼神在操縱﹐也不是無
        緣無故偶然而生﹐而是都自有其前因後果的。由於過去積集
        種種的煩惱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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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使人生招獲苦果﹔由於修習種種善道之因﹐使人生滅除
        惑業﹐獲得涅槃的樂果。因此啟示我們人生一切苦樂因果﹐
        都是各人自己做的﹐好壞都要自己來負責﹐他人是不能越俎
        代庖的。我們求佛敬天﹐佛天不過是給我們一種真理路向的
        指示﹐和威德智力的護助﹐並不是來包辦我們的一切。嘗見
        世俗人一邊在作惡﹐一邊又在買了幾元錢的禮物去敬佛拜神
        ﹐希冀佛天賜福﹐去掉他的惡果。自己作惡﹐不循善因而欲
        求好果﹐這種心理已不健全﹔而以幾元錢的禮物去博取一個
        大的福果﹐或中了幾十萬元的彩票﹐這種不勞而獲的取巧心
        理更要不得。況佛天無私﹐不受賄賂﹐且自作自受﹐為因果
        定理﹐豈可任有力者隨意改變善惡﹐推翻因果﹐那埵陶o個
        道理呢﹖所以佛陀覺悟了因果定理﹐就是啟示大家﹐要得好
        果﹐必須善因﹐若作惡因﹐必得惡報。所謂「自求多福」、
        「求人不如求己」﹐因果所啟示於人生的﹐便是這個真理。        
            三、覺知平等﹕說佛性法﹐啟示佛性平等。人人都有希
        望做佛﹐個個都有做佛的可能性。佛在菩提樹下初覺悟時﹐
        就在華嚴經中說﹕「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
        想執著﹐不能證得」。本有的「如來智慧德相」﹐就是本具
        的「佛性」,只因被煩惱塵垢所蓋覆﹐惑業叢生﹐就沉淪浩
        劫﹐枉受痛苦。佛陀今日自覺﹐就是能不被境轉﹐智破諸惑﹐
        重光佛性﹐洞見真理﹐即禪宗所說「明心見性」了。佛最後
        在涅槃經中也說﹕「一切眾生﹐皆有佛性﹐有佛性者﹐皆可
        成佛」。也是說的這個佛性。這個佛性是「在凡不減﹐在聖
        不增﹐悟之為佛﹐迷之為眾生」。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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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於修養工夫﹐證驗這個佛性﹐就是學佛自覺的學問達到成
        功了。
            覺他﹐是佛陀從自己修證的經驗﹐教人作利他的學問或
        工作。因自己的修證工夫到家﹐離苦得樂﹐達到一個安身立
        命的所在﹐而回顧許多眾生﹐為五塵六欲所迷﹐不知自己有
        個含容萬法﹐具備眾德的佛性﹐浮沉人海﹐枉受苦楚﹐乃發
        起大心﹐悲天憫人﹐創立言教﹐化導萬機﹐使他們都能循著
        自覺正法的路線﹐做修進的工夫﹐也達到「明心見性」的領
        域﹐去黏解縛﹐離苦得樂。這便是佛陀利他覺他的學問。
            覺行圓滿﹐就是自覺行和覺他行並行﹐行到澈底究竟﹐
        在修學的過程中﹐不因諸多違緣波折﹐而中途放棄﹐自廢前
        功。不論修自覺行或覺他行﹐中途一定會遇到很多困難﹐無
        論如何要堅持到底﹐克服困難。在修自覺行﹐真要做到「富
        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的志節。在修覺他行
        ﹐為人服務﹐在廣大的社會群眾中和光同塵﹐遇到不如意的
        困難﹐一定更多﹐若不忍辱堅持﹐勢難克竟全功。如舍利弗
        本發大心﹐修利他行﹐而因施眼問題﹐難忍未忍﹐竟退大心
        ﹐落於小果。成佛之難﹐也在於此﹐必須三覺圓﹐萬德備﹐
        方稱無上佛道﹐而成「大人之覺」﹐完成了智德圓滿的偉大
        的人格。
            現在再來講儒教的三綱。但是現在要講的儒學﹐不是屬
        於禮教的三綱五常的那個三綱﹐那個三綱是指君臣、父子、
        夫婦的三綱﹔現在要講的三綱﹐是四書之一的大學上說的「
        大學之道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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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的儒學的三大綱領。這三大綱
        領是屬於學理的﹐也是孔子教育的目的論。四書五經千言萬
        語﹐教人為學和作人的方法﹐都不外這個目的。朱熹曾說﹕
        「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朱子說的大人﹐也就是孟子說的
        「大人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的大人。孟子心目中的大人
        ﹐曾舉出當時有個樂正子做代表。他說樂正子是善人﹐是信
        人﹐是具有美德的人。
            他解釋道﹕「可欲之謂善﹐有諸己之謂信﹐充實之謂美
        ﹐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如此所謂大人之學的大學之道﹐
        既是教人修養德學充實而有光輝的人格﹐與佛教的三覺之道
        ﹐使人去惡就善﹐斷惑證真﹐成為大人之覺的理路﹐亦很接
        近。而在三綱中所詮表的學理﹐亦與佛學的三覺之理頗多相
        符之處。
            第一綱﹕在明明德。明德﹐即指孔孟所說人性本善的光
        明德性﹐與生俱來﹐具備眾理﹐足以應付萬事﹔但有時為人
        欲所蔽﹐使昏迷不明。如果日隱於烏雲﹐明鏡蒙於灰塵﹐看
        來似乎昏暗﹐本有性光﹐卻未消失。把烏雲吹散了﹐灰塵拭
        淨了﹐仍可恢復不從外來的本有的光明性德。所以說「明明
        德」﹐上面的明字是動詞﹐可當恢復的復字解。人生能恢復
        明德﹐是修身的第一步工夫﹐也正是佛學上的自覺工夫。因
        自覺工夫便是叫人循著修養的方法﹐斷除煩惱的不良心理﹐
        而開發內在本有的佛性靈光罷了。
            第二綱﹕在親民。親民是親愛於民﹐為利人方面的工作
        ﹐等於佛學上的覺他工夫。儒學的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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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旨﹐和佛學一樣地要推己及人﹐自己覺悟了還要覺悟他人。
        所以自己明復了明德﹐還要使他人也個個都恢復明德。如我
        們現在因求學而知書達禮﹐同時也要使他人也知書達禮。蓋
        禮者﹐理也。我一人明理﹐想做好天下的事就很難﹐必須人
        人都明理﹐大家做事都合於理﹐都顧住天下﹐那麼天下的事
        就好辦了。所以這親民﹐是由自己推之親族﹐由親族推至社
        會全民﹐乃至推至世界所有的人類﹐所謂「平章百姓﹐協和
        萬邦」。這在佛學上就是菩薩大人「自覺覺他﹐普渡眾生」
        的境界﹔而在儒學的伊尹是「先知覺後知﹐先覺覺後覺」﹔
        在孔子是「己欲立而立人﹐已欲達而達人」﹔在中庸是「成
        己、成物」﹔在孟子是「養其至剛至柔的浩然之氣」﹔在荀
        子是「物物而不役於物」﹔在董仲舒是「正其誼而不謀其利
        ﹐明其道而不計其功」﹔在杜甫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
        天下寒士盡開顏」﹔在范仲淹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
        之樂而樂」。這些人物﹐都是儒家歷史文化學術精神的產物
        ﹐也是由明明德而親民的代表。所以這一綱領﹐不但獨善其
        身﹐還要兼善天下哩﹗
            第三綱﹕在止於至善。至善是純善、最善的意思。人生
        在世﹐為善最樂﹐能做到至善。自然是更大的快樂﹔但行善
        也須行得到家才好﹐不能中途而止﹐正是俗語說的「送佛送
        到西天」。若半途而止﹐便不能達到為善最高境界。所以這
        「止於至善」﹐就是對於修己的明德﹐化他的親民﹐都要做
        到恰到好處的地步﹐也正是佛學上的自覺覺他﹐而止於「覺
        行圓滿」的境界。大學上還        
        165頁        
        說﹕「為人君止於仁﹐為人臣止於敬﹐為人子止於孝﹐為人
        父止於慈﹐與國人交止於信」。這些都是人生每個單位上的
        善行﹐處世接物﹐都少不了要學習的﹔但要綜合每個行善的
        單位﹐做得完美不缺﹐那就非佛學上的大智大悲的「覺行圓
        滿」不可了。
            從學術的角度來看﹐佛之三覺與儒之三綱﹐意義頗為相
        近﹐所謂「佛法不離世間法」。佛儒之理是可以殊途同歸的
        ﹐因兩者都是教育要達到的目的論﹔只不過是程度的淺深﹐
        目的的高低﹐容有差異﹐因儒學的進取目的﹐止於佛學的人
        天乘境界而已。但如何能進取這目的呢﹖在佛教是注意「發
        心」﹐要發殊勝的「無上道心」﹐才能「成等正覺」。在儒
        教則注意「立志」。孔子說﹕「吾十有五﹐而志於學」。又
        說﹕「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堅固的立志
        ﹐便是堅固的發心。可是發什麼心呢﹖佛學上是「發菩提心
        」。梵語菩提﹐其義為覺為道﹐體即智慧。由正智慧﹐而覺
        悟正道正理。循此正道正理行事﹐一面發起勇猛精進心以求
        自覺﹐一面發起勇猛精進心以求覺他。在這覺他方面還要發
        四種廣大無比的勝心﹐叫「四無量心」﹕一、慈無量心﹐以
        無緣慈﹐等視眾生﹐心無分別﹐任運度脫﹔不如凡夫的慈愛
        有親疏之隔﹐厚薄之分。二、悲無量心﹐以同體悲﹐拔人之
        苦﹐如拔己苦﹐深知佛性平等﹐我與眾生﹐本屬一體﹐作此
        觀察﹐拔苦與樂﹐同情無限﹐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三、
        喜無量心﹐以平等喜﹐於諸眾生﹐凡有喜事﹐不分冤親﹐一
        樣隨喜﹐出錢出力﹐助其成功﹔不如普通人的心理﹐親我者
        即喜而助之﹐冤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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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惡而損之。四、捨無量心﹐修緣起觀﹐達我性空﹐凡有所
        作﹐心無貪著﹐不計其功﹐不圖其報﹐即作即捨﹐量如虛空
        ﹐了無阻礙。佛在金剛經中曾說﹕「菩薩救度了許多眾生﹐
        而不覺得有一個眾生為他所救度」。(原文﹕「諸菩薩摩訶
        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
        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
        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
        者相﹐即非菩薩」)。這是說﹕菩薩大人若有一般人的功利
        觀念﹐心即落於有限﹐不能度脫廣大無量的眾生了。
            學佛的人﹐能發此菩提勝心﹐志求佛道以自覺自利﹐復
        能以四無量心覺他利他﹐才能完成了修學三覺的神聖工作﹐
        即所謂「覺行圓滿」。在這發無量心長遠修學的過程中﹐還
        須賴有一種精進勇敢的心﹐才能堅持到底﹔若是姑息馬虎﹐
        便難成功。從前西藏有個喇嘛﹐說西藏有一種適時的花﹐日
        出而開﹐日落而合﹐好似中國的含羞花﹐指頭一觸﹐它就合
        攏。一天向晚﹐一對蝴蝶飛入花中採蜜﹐不覺之間﹐花瓣合
        攏﹐把雙蝶包在堶情M這時一蝶欲勇敢地衝出﹐另一蝶則主
        張姑息﹐堅持著明晨花開﹐自然不費吹噓之力便可飛出﹐此
        刻何必太費精神。結果待到明晨花未開時﹐忽有大象撞來吃
        草﹐把長鼻子一捲﹐連草帶花都捲入肚中去了。試想這對蝴
        蝶到這境地﹐還活得了嗎﹖只因姑息﹐喪了生命。而那隻勇
        敢的蝴蝶﹐本可衝出花瓣﹐只因意志不堅強﹐隨她姑息﹐結
        果也就難以再活。我們人生為學處事﹐也是如此﹐勤勇就成
        功﹐姑息就失敗。或自己雖有勤勇之心﹐而意志不夠堅強﹐
        隨環境著的利誘而姑息﹐結果也勢必如那隻勇敢的蝴蝶﹐聽
        了同伴的        
        167頁        
        話而姑息﹐遭到同樣不幸的命運。所以佛學主張求法的人﹐
        要先發心﹐儒學主張求學的人﹐必先立志﹐而且這發心發願
        要堅﹐這立志立誓要強﹐無非為要達到這個教育目的----三
        覺與三綱的先決條件。
            不論宗教的立場﹐站在教育的角度看﹐三覺與三綱﹐立
        名或說法雖有不同﹐而為人生教育的意義和理想目標﹐是頗
        有相似的。誰是人﹐誰要做人﹐誰要做好人、做聖人、做完
        人﹐誰都應該注意修學﹗我想聖人創教立化的目的在此﹐吾
        人辦學或受教育的目的﹐亦應是在此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