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宗杲禪師禪法之特色

鄧克銘
中華佛學研究所
中華佛學學報第一期
頁281-293


281頁 提 要: 大慧宗杲是中國禪宗史上第一個大力提倡參話頭的人。 大慧觀察北宋末、南宋初之禪風,批評道:「今時學道人, 不問僧俗,皆有二種大病,一種多學言句,於言句中作奇特 想。一種不能見月亡指,於言句悟入。」另有一種「默照邪 禪」,只教人靜坐稱之為默照而不求妙悟,這類禪師是「教 中謂之謗大般若, 斷佛慧命人, 千佛出世, 不通懺悔」。大 慧對多學言句和靜坐默照都不表贊同,處處批駁。大慧認為 參話頭才是最佳參禪途徑,所謂「千疑萬疑,只是一疑。話 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話頭不破,則且就上面與之 廝崖。若棄了話頭,卻去別文字上起疑、經教上起疑、古人 公案上起疑、日用塵勞中起疑,皆是邪魔眷屬。」大慧教人 參趙州狗子無佛性之無字話頭,「只這一(無)字,便是斷 生死路頭底刀子也。妄念起時,但舉個無字,舉來舉去,驀 地絕消息,便是歸家穩坐處也。」為避免落入默照的窠臼, 和禪宗大量的語言文字海中,參無字話頭給人一個新的方向 ,和有效的入道途徑。若不能參無字話頭,則用力多而易入 歧途,大慧自信其參話頭「得力處乃是省力處,省力處乃得 力處。」後世如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念佛是誰」 係由大慧之禪法中發展而成,其方法對中國宋朝以後禪宗之 發展有鉅大之影響。 大慧宗杲是中國禪宗史上第一個大力提倡參話頭的人。 大慧觀察北宋末、南宋初之禪風,批評道:「今時學道人, 不問僧俗,皆有二種大病,一種多學言句,於言句中作奇特 想。一種不能見月亡指,於言句悟入。」另有一種「默照邪 禪」,只教人靜坐稱之為默照而不求妙悟,這類禪師是「教 中謂之謗大般若, 斷佛慧命人, 千佛出世, 不通懺悔」。大 慧對多學言句和靜坐默照都不表贊同,處處批駁。大慧認為 參話頭才是最佳參禪途徑,所謂「千疑萬疑,只是一疑。話 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話頭不破,則且就上面與之 廝崖。若棄了話頭,卻去別文字上起疑、經教上起疑、古人 公案上起疑、日用塵勞中起疑,皆是邪魔眷屬。」大慧教人 參趙州狗子無佛性之無字話頭,「只這一(無)字,便是斷 生死路頭底刀子也。妄念起時,但舉個無字,舉來舉去,驀 地絕消息,便是歸家穩坐處也。」為避免落入默照的窠臼, 和禪宗大量的語言文字海中,參無字話頭給人一個新的方向 ,和有效的入道途徑。若不能參無字話頭,則用力多而易入 歧途,大慧自信其參話頭「得力處乃是省力處,省力處 282頁 乃得力處。」後世如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念佛 是誰」係由大慧之禪法中發展而成,其方法對中國宋朝以 後禪宗之發展有鉅大之影響。 一、前言 活躍在北宋、南宋之際的大慧宗杲禪師,是一位歷經淬 鍊,氣勢磅礡的傑出人物。不僅在禪法上有卓越的成就,對 當時之知識分子,亦起了一番振聾啟瞶的震撼。大慧禪師身 逢北宋南渡之國難,又遭被毀衣牒,配居湖南衡陽之厄運, 然其堅強的信念和不懈的鬥志,在日漸衰頹的禪門中,激起 了如旭陽東昇的新氣象。觀其自述﹕「予雖學佛者,然忠君 愛國之心,與忠義士大夫等 ,但力所不能,而無運往矣﹗ 喜正惡邪之志,與生俱生。永嘉所謂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 圓明終不失,予雖不敏,敢直信不疑﹗」(註1) ,這種氣度 和自信,雖歷千年,於今觀之,如在目前,誠然是一令人敬 仰的禪師,本文即欲探究大慧禪師在禪法面臨困境時,如何 開創新機運,期有助於今日。 二、當時禪法之考察 在探究大慧禪法之特色前,對其時代背景和禪門本身, 必須有一概要的了解。 約而言之,從六祖慧能立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 住為本」以來,經南嶽、青原兩大師,至馬祖、石頭諸大師 之努力弘化,禪宗就像一位天才畫家筆下的新世界,隨意一 抹,都有不可言宣的新意﹔簡單兩筆,都是淋漓盡致的創意 。活力充沛的禪師們,薪盡火傳地留下令人景仰的典範。然 而隨著大唐的沒落,禪宗亦面臨生機不再的命運。從清涼文 益(八八五—九五八,唐末至後周年間)的「宗門十規論」 中,可以看出當時禪門之弊病有十項之多 283頁 ( 註2 )不分溈仰、雲門、曹洞、臨濟,這些弊病蔓延在各 宗派間,清涼文益於痛陳十病後,發出「像季之時,魔強法 弱,假如來之法服,盜國王之恩威﹔口談解脫之因,心弄鬼 神之事﹔既無愧恥,寧避罪僭。今乃歷敘此徒,須警來者」 ( 註3 )的嚴重警告。總之,禪的弊病是因欠缺創造力,因 循苟且累積而成。早期禪師們在山野水邊,奮其赤手搏虎的 勇氣,對無始來的無明習氣,展開生死立判的戰鬥。擺在禪 師眼前的只有解脫或輪迴。若無生死以之的態度,只有入驢 胎馬腹的命運。然而這些精神,似乎在光陰之流中被沖淡了 ,參禪學道不再是一種生命的挑戰,無怪乎有大見識的文益 要發出如此沈重的呼籲。 再者,法無強弱,因人不同,五家之分,亦不過祖師們 之個人氣力和創造性而異。若拾人牙慧,專務師說,則只有 徒增門戶之貢高我慢,文益稱此病為「黨護門風,不通議論 」。禪若非有所得,而從自己胸襟中一一流出,則捏拳豎拂 ,談心說性,都不干自己生死大事。有僧問五祖法演禪師( 不詳—一一○四 )「如何是臨濟下事﹖師云﹕五逆聞雷。 學云﹕如何是雲門下事 ﹖師云﹕紅旗閃鑠。學云﹕如何是 曹洞下事﹖師云﹕馳書不到家。學云﹕如何是溈仰下事﹖師 云﹕斷碑橫古路。僧禮,師云﹕何不問法眼下事﹖學云﹕留 與和尚。師云﹕巡人犯夜。乃云﹕會即事同一家,不會則萬 別千差。」( 註4 )其弟子圓悟克勤禪師亦謂﹕「自曹溪散 席以來,數百年間列剎相望,各各握靈蛇珠,人人抱荊山璧 ,有照有用有權有實,提振向上宗風,傳持正法眼藏,要且 百川異流,同歸大海,千種百匝無出一源。」( 註5 )。在 第一流之法演、圓悟禪師眼中,五家之分,不過教人手段, 若達真際,豈有二途﹖指月錄載大慧禪師「嘗疑五家宗派, 元初只是一個達磨,甚麼有許多門庭﹖」又「過郢州大陽, 見元首座、洞山微和尚、聖首座,師週旋於三公會下甚多, 盡得曹洞宗旨。見其授受之際,必臂香以表不妄付。師念曰 ﹕禪有傳授,豈佛祖自證自悟之法﹖棄之,遍歷諸方。」 ( 註6 )由此可看出五家說法在北宋時,已極普遍,若非穎悟 之士,自挺於時倫之外,只有依樣畫葫蘆,迷糊於五家宗旨 而忘卻自家重要事。 284頁 禪從慧能「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以下,就給 人一新耳目之感,牛行虎視的馬祖道一奮其獅虎般的威力, 泉湧般的智慧,將慧能播下之禪法的種子,栽培灌溉而得在 中土開花結果。其後諸祖師之學禪開悟弘揚,都在一種最深 刻的教育中鍛鍊出來,禪的生命在大禪師的生命過程中,可 以得到最佳的說明。甚至除了直接面對禪師的生命過程,我 們很難再用其他方法,恰當地了解什麼是禪。然而,這些活 生生的證悟過程,在語言文字的大量流傳中,逐漸失去了個 別、具體的生命衝力 。有人借用他人開悟的文字,作為自 己的開悟﹔有人將他人的開悟,當作一種幻境來欣賞,而不 知自己該如何開悟。大慧曾剴切地指出﹕「今時學道人,不 問僧俗,皆有二種大病。一種多學言句 ,於言句中作奇特 想。一種不能見月亡指,於言句悟入。」( 註7 ),禪若不 作為一種生命的挑戰,則言句均將失去光采,成為自欺欺人 的把戲。不幸的是,在大慧的時代堙A學禪者正步入這種險 境。碧巖錄一書三教老人序中(元大德八年,一○三四)謂 大慧曾焚棄其師圓悟克勤所述之碧巖集( 註8 ),惟碧巖錄 仍續流傳,此亦為時勢所趨(註9 )。大慧本人於屏居衡陽時 ,亦取古德機語加以拈提,編為「正法眼藏」三卷。惟是書 ,大慧自謂﹕「不分門類,不問雲門、臨濟、曹洞、溈仰、 法眼宗,但有正知正見可以令人悟入者皆收之。」( 註10 ) 則有其特殊立場。與大慧同時之天童正覺亦有「頌古」之作 (註11)。總之,一方面由於參禪成風,大僧團中,禪眾事實 上無法與大禪師起居相共,一般在家居士,更無此可能。另 一方面,由於祖師語錄之增加,類似判教之工作,事實上也 需要加以整理說明,以維繫宗風。因此,文字之普遍應用, 竟成為「不立文字」之禪門堣@特殊現象。 更有甚者,從不識字之六祖開始,早期禪師們均在山邊 林下或獨自修行,或聚眾勞動自養,只要機緣巧合,露柱、 爐火、鋤地均可作為悟道之接引手段。縱使使用語言文字, 也是一般生活用語,樸質無華。然至唐末,在禪師的「頌古 」中,可以見到如文學般用字典雅的詩偈了。大禪師住在敕 住的名山首剎中,和朝庭中的名公鉅卿往還,給一向山野叢 林中的禪,變成帶有富貴氣息的禪,這種轉變確是一值得注 意的蛻變。 285頁 三、大慧禪師對禪的體認 大慧對當時禪風之觀察如下﹕「近年以來,禪有多途, 或以一問一答,末後多一句為禪者。或以古人入道因緣,聚 頭商榷云﹕這堿O虛,那堿O實﹔這語玄,那語妙﹔或代或 別,如禪者。或以眼見耳聞和會,在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上 ,為禪者。或以無言無說,坐在黑山下鬼窟堙A閉眉合眼, 謂之威音那畔父母未生時消息,亦謂之默而常照為禪者。」 (註12)這四種禪均非正途,第四種禪,大慧稱之為「邪禪 」、「默照禪」,「以其教人十二時中,是事莫管,休去歇 去,不得做聲,恐落今時。往往士大夫為聰明利根所使者, 多是厭惡鬧處,乍被邪師輩指令靜坐,卻見省力,便以為是 ,更不求妙悟,只以默照為極則。」(註13),此種默照禪 只教人什麼事都不管,只管靜坐,大慧深不以為然。若謂此 則是禪,則真是「教中謂之謗大般若,斷佛慧命人,千佛出 世,不通懺悔。」(註14),因為靜坐只是一方便,若執方 便為究竟,使人誤以如此便是禪法,便是佛法,則使人永遠 不能親見真正的禪法、佛法,大慧對此種自詡默而常照的邪 見,深惡痛絕,處處毫不留情地批駁。另外,「近日叢林, 以古人奇言妙語問答,為差別因緣狐媚學者,殊不本其實。 」(註15)則可概括說明前三種禪。大慧並不反對靜坐,也 不反對看祖師語錄(註16),然而必須清清楚楚地認識這些 是方便法門、應病之藥。蓋「禪不在靜處,不在鬧處,不在 思量分別處,不在日用應緣處。然雖如是,第一不得捨卻靜 處、鬧處、日用應緣處、思量分別處,忽然眼開,都是自家 屋堥ヾC」(註17),禪不就是靜坐、言句,但靜坐、言句 都是通向禪的門徑。大慧乾脆地說道﹕「禪乃般若之異名」 (註18),禪不壞世間相而求實相,一切有為法,一切人為 造作的工具,都無法親切地說明什麼是禪,只有自己親自去 體會。若能徹證,則說理說事,說邪說正,都是多餘。其情 形就如大慧自述的「從來無實法與人,直是據款結案,將平 生悟得底開口見膽,明白直說與人。」(註19) 286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慧對禪之強韌的活力和高度的自信 。「五燈會元」載大慧往雲居省覲圓悟禪師,圓悟請為第一 座,「時會中多龍象,以圓悟久虛座,元俟師之來,頗有不 平之心。及冬至,秉拂昭覺元禪師出問眾云﹕眉間掛劍時如 何﹖師曰﹕血濺梵天。圓悟於座下以手約云﹕住﹗住﹗問得 極好,答得更奇。元乃歸眾,叢林由是改觀。」(註20), 在這種情況下,簡短的四個字,斬釘截鐵地從大慧胸中迸裂 出來,是何等的自信,使圓悟為之讚歎﹗大慧就是這樣充滿 信心地,為續佛慧命孜孜不倦,所謂「山野平昔有大誓願, 寧以此身代一切眾生受地獄苦,終不以此口將佛法以為人情 ,瞎一切人眼﹗」(註21)這是何等胸襟,何等氣勢﹗無窮 的生命力,貫穿大慧的一生,年六十二歲配居衡陽時曾自讚 曰﹕「身著維摩裳,頭裹龐公帽,資質似柔和,心中實躁暴 ,開口便罵人,不分清白皂,編管在衡陽,莫非口業報,永 世不放還,方始合天道。」(註22),堅強的意志,表露在 字埵瘨﹛C若無此信心和意志,在老大的禪門中不可能創出 新氣象來。「趙州狗子無佛性」這話頭,也不會如此輕易地 成為入道的法門。大慧對此話頭,抱有絕對的信心,所謂「 千疑萬疑,只是一疑。話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話 頭不破,則且就上面與之廝崖,若棄了話頭,卻去別文字上 起疑、經教上起疑、古人公案上起疑、日用塵勞中起疑,皆 是邪魔眷屬。……又方寸若鬧,但只舉狗子無佛性話,佛語 祖語諸方老宿語,千差萬別。若透得個無字,一時透過,不 著問人。若一向問人,佛語又如何,祖語又如何,諸方老宿 語又如何,永劫無有悟時也﹗」(註23)這是大慧對禪修的 深刻體認。的確,在大慧的眼中,多少人盲目馳求於外,雖 想開悟,但荒不擇路,用盡心力卻無濟於事。大慧指出了一 條新方向,這種禪「不是如來禪、不是祖師禪、不是心性禪 、不是默照禪、不是棒喝禪、不是寂滅禪、不是過頭禪、不 是教外別傳底禪、不是五家宗派禪、不是妙喜老漢杜撰底禪 。」(註24),這是大慧的說明。 287頁 四、參趙州狗子無佛性之話頭 按狗子無佛性之話頭,五祖法演禪師即曾特別提出,觀 法演禪師語錄卷下載﹕「上堂舉,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 無﹖州云﹕無。僧云﹕一切眾生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 ﹖州云﹕為伊有業識在。師云﹕大眾爾諸人,尋常作麼生會 ﹖老僧尋常只舉無字便休。爾若透得這一個字,天下人不奈 爾何。爾諸人作麼生透,還有透得徹底麼﹖有則出來道看。 我也不要爾道有,也不要爾道無,也不要爾道不有不無,爾 作麼生道﹖珍重﹗」(註25)這是一個奇怪的話頭,不能答 有,不能答無,也不能答不有不無,其意何在﹖如何參這話 頭,據大慧的看法﹕「看時不用搏量,不用註解,不用要得 分曉,不用向開口處承當,不用向舉起處作道理,不用墮在 空寂處,不用將心等悟,不用向宗師說處領略,不用掉在無 事甲堙A但行住坐臥時時提撕,狗子還有佛性也無,無提撕 得熟,口議心思不及,方寸堣C上八下,如咬生鐵橛沒滋味 時,切莫退志,得如此時,卻是個好底消息。不見古德有言 ,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非 但祖師門下如是,佛說一大藏教,盡是這般道理。」(註26 ),此一大段,似有解說,又似未解說。總之,大慧對此話 頭極具興趣,除此話頭本身具有直參本源心地之重大意義外 (註27)大慧更在當時混亂的禪門堙A開拓了一新的途徑。 所謂﹕「從上諸聖,無言語傳授,只說以心傳心而已,今時 多是師承學解,背卻此心,以語言傳授,謂之宗旨。為人師 者,眼既不正,而學者又無決定志,急欲會禪,圖口不空, 有可說耳。欲得心地開通,到究竟安樂處,不亦難乎﹗」( 註28)。參禪學道,原為解脫。尤其是禪門心法,不在言語 ,然而一般參禪者,尤其是知識分子,探究祖師語錄,在當 時為一普遍現象。如大慧本人「十七落髮,即喜宗門中事, 編閱諸家語錄,尤喜雲門(文偃)、睦州(陳道明尊宿)語 。」(註29)著名之「景德傳燈錄」,約早於大慧百年也流 行於世,如五祖法演弟子清遠佛眼「適寒夜孤坐,撥爐見火 一豆許,恍然自許曰﹕深深撥, 288頁 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遽起,閱几上傳燈錄。至破灶墮 因緣,忽然大悟。」(註30)祖師語錄似已成為參禪者的教 科書,尤其士大夫學禪又「一向作聰明說道理,世間種種事 藝,我無不會者,只有禪一般我未會。在當官處,呼幾枚杜 撰長者來,與一頓飯喫卻了,教渠恣意亂說,便將心意識, 記取這杜撰說底,卻去勘人,一句來一句去,謂之廝禪。末 後,我多一句,爾無語時,便是我得便宜了也。」(註31) 只在語言上逞小慧,不肯老實修行。大慧警告此等學人「莫 愛諸方奇言妙句,宗師各自主張,密室傳授底,古人公案之 類,此等雜毒收拾在藏識中,劫劫生生取不出,生死岸頭非 獨不得力,日用亦被此障礙,道眼不得明徹。」(註32)。 士大夫平時博覽群書,好作意解,對佛法亦作相同看待,對 祖師語錄則要在字句上、意思上去分析解說。對此現象,大 慧歎道:「 而今士大夫,多是急性便要會禪,於經教上及祖 師言句中,博量要說得分曉。殊不知,分曉處卻是不分曉底 事。若透得個無字,分曉不分嘵,不著問人矣。老漢教士大 夫放教鈍,便是這個道理也。」(註33)大慧洞曉其中因由 ,斷然采取參狗子無佛性之話頭以為對治。 參禪學道就為解脫,非為章句記誦,固為一般人所明知 。然而在學習過程中,面對各種經論,若不能時時提醒自己 是為解脫而來,則反有落入文字障,而忘卻最終目標之虞。 如溈山靈祐禪師對香嚴智閑曰﹕「吾不問汝平生學解及經卷 典子上記得者,汝未出胞胎,未辨東西時,本分事試道一句 來,吾要記汝。」(註34)使香嚴因之盡焚所集諸方語句而 後入道。至宋禪機流行,五祖法演對弟子南堂元靜亦曰﹕「 我此間不比諸方,凡於室中,不要汝進前退後、豎指擊拳、 繞禪床、作女人拜、提起坐具、千般技倆,祇要你一言下諦 當,便是汝見釧吽A徹底掃盡無始來的無明習氣, 單只記得經上文字,識得禪門技倆,都是身外邊事。如何重 新提振學者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恢復日漸消失的禪門活力 ,正是大慧所關心 289頁 的,參趙州狗子無佛性這個話頭,就是大慧提出的答案。這 是大慧在禪宗教學史上的一大見識。五祖法演的特識在其徒 孫輩的大慧身上,得到最大的發揮。 凡人呱呱落地,帶著無始時來的習氣,隨著知識經驗的 熏染,貪瞋癡三毒惡業,就如影隨形。只要這個雜染的心識 在,任何角度的燈光,投射在這個心識上 ,都會產生黑暗 的影子。要使燈光晶瑩,只有破除這個雜染心。大慧之參話 頭,就是要一舉擊碎它。將我們的整個生命力量凝聚在這一 疑情上----狗子無佛性,這是一個不能答有不能答無,用語 言可以解答的問題,只有將所有的精神力量,時時刻刻緊抓 不放,排遣所有想象思辨,以意志代替思考,「只這一(無 )字,便是斷生死路頭底刀子也。妄念起時,但舉個無字, 舉來舉去,驀地絕消息,便是歸家穩坐處也。」(註36), 所有的疑問,根源只有一個,若能掌握住則「得力處乃是省 力處,省力處乃是得力處」,恰如庖丁解牛,游刃有餘了。 將全副意志集中在一無字上,這是一個多麼便捷的方法 ,然而一般人卻「為利根聰明所障,以有所得心在前頓放, 故不能於古人直捷徑要處一刀兩段,直下休歇。此病非獨賢 士大夫,久參衲子亦然。多不肯退步就省力處做工夫,只以 聰明意識計較思量,向外馳求。」(註37)因此大慧時時以 「立決定志」提醒學人(註38),凝聚精神,勿再於文字上 計較思量,須立時展開解脫輪迴之對決。太虛大師曾說﹕「 從參話頭言,禪宗徹頭徹尾就是一個大話頭。」(註39), 然而大慧卻是第一個大力提倡參話頭為參禪方法的人,此後 如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念佛是誰」,均是同一作 用。大慧面對「過頭禪」、「口鼓子禪」(註40 )、「廝 禪」、「默照邪禪」之歪風,以參無字一句話頭,掃除瓜葛 ,直透本心。 五、結論 290頁 隔大慧近千年之民國禪風又如何呢﹖中國首屈一指的模 範禪寺----金山江天寺和揚州高旻寺「禪堂選佛場,變為經 懺堂水陸壇,禪師宗師變為經懺師化緣師」(註41),禪宗 沒落至極點了。佛法不是用來裝修門面的,大慧說得好﹕「 不以佛法為人情」,尤其是禪宗心法,是自己與自己無始來 累積之舊業,做一總清算,需要具決定信、立決定志,不到 桶底脫落,照見自性,絕不罷休的。祖師們依之修證,與佛 同行,為報佛恩,苦口婆心,留下許多寶貴的文字和經驗。 若不能體解此中深意,竟以學他人語,學靜坐樣來張大自己 ,助長我見,本欲滅無明而無明愈高,本欲除我執而我執愈 深,無怪禪門蕭條了。 大慧面對的時代,教內、教外都充滿了危機,如再不能 恢復祖師們對佛法之堅強信念,對禪法的高度活力,禪只有 靠語錄,讓世人從文字中來猜測﹔靠靜坐,以恍恍忽忽的幻 覺為禪境了。大慧以其充沛的生命力、無限的自信心,給禪 門重新譜了一首進行曲,鼓舞學道者,循著話頭,努力邁向 開悟。在今日前所未有的大時代堙A大慧的成就,無疑地給 予我們重大的啟示。 註解 (註 1): 大正藏四七冊,九一二頁下。示成機宜。 (註 2): 卍續藏一一○冊,四三九頁。十病依序為﹕自己 心地未明亡妄為人師,黨護門風不通議論,舉令提 綱不知血脈,對答不觀時節兼無宗眼,理事相違不 分觸淨,不經淘汰臆斷古今,記持露布臨時不解妙 用,不通教典亂有引證,不關聲律不達理道好作歌 頌,護己之短,好爭胜負。 (註 3): 同右,四四一頁。 291頁 (註 4): 同(註1),六六五頁下。 (註 5): 同右,七三四頁上。 (註 6): 指月錄,卷三一,卍續藏一四三冊,三三五頁。 (註 7): 同(註1),八九五頁中 。示真如道人。 (註 8): 大正藏四八冊,一三九頁上。另據碧巖錄後序中 謂﹕「大慧禪師,因學人入室,下語頗異。疑之才 勘而邪鋒自挫,再鞠而納疑,自降曰﹕我碧巖集中 記來,實非有悟。因慮其後不明根本,專尚語言以 圖口捷,由是火之以救時弊也。」,同上,二三四 頁下。 (註 9): 如「禪林寶訓」卷四中載「心聞曰﹕教外別傳之 道,至簡至要,初無他說,前輩行之不疑,守之不 易。天禧間,雪竇以辨博之才,美意變弄,求新琢 巧。繼汾陽為頌古,籠絡當世學者,家風由此一變 矣。建宣政間,圓悟又出己意,離之為碧巖集,彼 時邁古淳全之士,如寧道者、死心、靈源、佛鑒諸 老,皆莫能迴其說。於是新進後生珍重其語,朝誦 暮習,謂之至學,莫有悟其非者。」同右,一○三 六頁中、下。 (註 10): 卍續藏一一八冊,一頁。 (註 11): 元萬松行秀,並就該頌古予以評倡,見大正藏四八 冊,二二六頁。 (註 12): 同(註1),九四一頁中、下。答張舍人書。 (註 13): 同右,九二三頁上,答陳少卿書。 (註 14): 同(註12)。 (註 15): 同右,八九一頁上,示清淨居士。 (註 16): 大慧曾有說明﹕「承諭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可 以入道,是方便門。借方便門以入道則可,守方便 而不捨則為病,誠如來語。山野讀之不胜歡喜,踴 躍之至。今諸方漆桶輩,只為守方便而不捨,以實 法指示人,以故瞎人眼不少,所以山野作辨邪正說 以救之。」同(註1),九一九頁上,答曾侍郎書。 又「看讀佛教亦然,當須見月亡指,不可依語生解 ,古德云﹕佛說一切法,為度一切心,我無一切心 ,何用一切法。有志之士。讀書看教能如是,方體 聖人之意少分也。」,同右,八九○頁下,示清淨 居士。 (註 17): 同(註1),八九三頁下,示妙證居士。 (註 18): 同右,八九四頁上。 (註 19): 同右,九○三頁下,九○四頁上,示永寧郡夫人。 (註 20): 卷十九,卍續藏一三八冊,三七六頁。 (註 21): 同(註1),九一九頁下,九二○頁上,答李參政書。 (註 22): 大慧年譜,載佛教大藏經七三冊,五三一、五三二頁。 (註 23): 同註一,九三○頁上,答呂舍人書。 (註 24): 同右,八九五頁下,示真如道人。 (註 25): 同右,六六五頁中、下。 另「上堂云﹕狗子還有佛性也無﹖也勝貓兒十萬倍 。下座。」同右,六六○頁上。 「師室中,常舉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 僧請問,師為頌之﹕趙州露刃劍,寒霜光焰焰,更 擬問如何,分身作兩段。」同右,六六六頁中、下。 大慧對五祖法演重視趙州狗子無佛性之公案,亦甚 熟悉。於答鼓山逮長老書時有﹕「五祖師翁住白雲 時 ,嘗答靈源和尚書云﹕:今夏諸莊,顆粒無收, 不以為憂,其可憂者,一堂數百衲子,一夏無一人 透得個狗子無佛性話,恐佛法將滅耳。」同右,九 四二頁下。 (註 26): 同右,九○一頁下,九○二頁上。示呂機宜。 (註 27): 無門慧開禪師,以「趙州狗子無佛性」為「無門 關」第一則。謂﹕「參禪須透祖師關,妙 (註 27): 無門慧開禪師,以「趙州狗子無佛性」為「無門 關」第一則。謂﹕「參禪須透祖師關,妙悟要窮心 路絕。祖關不透,心路不絕,盡是依草附木精靈。 且道﹕如何是祖師關﹖只是一個無字,乃宗門一關 也,遂目之曰禪宗無門關。」,大正藏四八冊,二 九二頁下,二九三頁上。 (註 28): 同註一,八九二頁下,示智通居士。 (註 29): 同註六,三三五頁。 293頁 (註 30): 「五燈嚴統」,卷十九,卍續藏一三九冊,四一九頁。 (註 31): 同(註1),九二八頁中,答張提刑書。 (註 32): 同(註28)。 (註 33): 同右,九三三頁下,答宗直閣書。 (註 34): 景德傳燈錄,卷十一,香嚴智閑禪師條。 (註 35): 同(註30),四二○頁。 (註 36): 同(註1) ,九○三頁下,示快然居士。 (註 37): 同右,九一七頁中,答曾侍郎書。 (註 38): 同右,九○四頁下,示妙智居士。九一二頁中, 示成機宜。九二四上,答趙待制書。九三五頁中, 答李郎中書。 (註 39): 「中國佛學的特質在禪」,現代佛教學術叢刊, 禪學論文集,七五頁。 (註 40): 同(註1) ,八九九頁下,示徐提刑﹕「自無辨邪 正底眼,摹地撞著一枚杜撰禪和,被他狐媚,如三 家村媔リf令,口耳傳授,謂之過頭禪,亦謂之口 鼓子禪。」 (註 41): 法舫法師「一九三○年代中國佛教的現狀----民 國元年至二三年」,現代佛教學術叢刊,中國佛教 史論集(七),一三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