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 起 性 空 看 人 生

寬謙法師

覺風季刊
第 19 期(1997.06)
頁12-15


86.4.1-3講於竹山明善寺

是宗教都有其共通性﹐也就是離不開信仰﹐沒有信仰也談不上是宗教﹐而且所有宗教都勸人為善﹐啟發愛心、博愛和慈悲。然而佛教不同於所有宗教的最大特色就是「智慧」﹐它不是我們世俗的知識學問或人生經驗﹔它是世出又世入的般若智慧﹐它是透過「緣起性空」觀照的般若智慧。

  「緣起性空」的般若智慧﹐幫助我們認識人生、認識生命、認識有情眾生、認識宇宙萬物、認識宇宙人生的真理法則。但是對我們大家來說卻是生疏的、是難以瞭解的。因為我們一直在執著的煩惱痛苦中被束縛﹐而無法掙脫。我們習慣用肯定式的思考模式﹐我們習慣用自我作出發點來思考﹐也就是我們具有宿世深沉的執著習性──「自性妄執」﹐使我們無時無刻、隨時隨地作自私而錯誤的判斷與思考﹐於是煩惱、束縛、痛苦、無奈接踵而至﹐因此無法認識整個真相﹐所呈現在眼前的盡是顛倒相。

  「性空」就是從否定自性存在的思想建立起﹐進而否定自性妄執﹐讓我們從宿世自性妄執的牢籠掙脫出來。「空」是佛法中一大難題﹐若能理解﹐在思考理念能力上等於跨越一大步。「空」不是空空如也的空﹐也不是觀想什麼都沒有的空﹐更不是透過推論將物質切成一半﹐再切一半﹐又切一半﹐無限的一半﹐即近乎鄰虛質的空。那麼空是什麼?不能從字面解釋含義﹐它不過只是個符號﹐一個否定式的符號﹐在佛經中有幾個常用的否定式符號﹐例如:不、無、空、非、、、它們的意義是一樣的﹐都是「否定」。否定什麼呢?否定自性!否定「自性」的存在。

  那麼「自性」又是什麼呢?首先必須釐清佛法中普遍談到的自性﹐往往指的是「見性成佛」的性﹐也就是眾生本具佛性的性﹐自性即是佛性。但是般若系統所談的自性並非如此﹐而將「自性」作一個嚴謹的定義:單獨存在的特性、恆常不變的特性、真實主宰的特性﹔「性空」就是要我們明白宇宙人生中﹐盡十方遍法界皆不具有這些特性﹔否定這些特性的存在。不僅對有情眾生而言﹐更能週遍於無情的器世界。

  任何能夠存在的事相﹐都是一個以上的因緣條件所構成﹐所謂因緣就是條件因素﹐不僅是見得到的物質條件﹐更重要的是還包含不見得看得見的﹐屬於幕後默默的、精神上的、心力上的、久遠以來就累積的因緣。所以單單一個的因緣是無法存在的﹐必須是眾緣和合才能存在。科學家們單純從物質方面﹐不斷追尋探索構成物質的最基本、最小的單元﹐卻隨著時代的進步而永遠有更基本的、更小的單元產生﹐這是永無定論的﹔因為佛陀早就看透單獨存在的特性是無法成立,也因為單獨存在的特性無法成立﹐必須一個以上的因緣互相和合而存在﹐一個個因緣相互和合而存在﹐卻也會相互影響產生變數。因此和合不過是短暫的現象﹐終歸因為因緣間之互動關係而又形成不同的排列組合﹐乃至因緣因緣間分崩離析 ﹐又形成因緣的離散幻滅而歸於無形。因緣不時地繼續排列組合﹐又由幻滅中和合起來﹐只是和合成的因緣不同於以前的因緣了。因而沒有永恆不變的現象﹐一切都是無常多變的﹔過程中﹐因緣並非靜止的和合﹐而是剎那剎那間都在變化,因此不是真實不變的,也不是由任何的力量能主宰。因此「性空」就是否定單獨存在、恆常不變、真實主宰的特性。

  這樣一來,我們必須有個覺醒性的革新,從習慣肯定性的執著中走出,也就是開始使用否定式的思考邏輯。比方說:我們經常規定或者要求小孩子、家人、屬下、、、必須作什麼,必須作什麼以外皆不可作,無形間劃定了一個框框,使人感覺到壓力、束縛、不自在;愈是彰顯其權威性,則愈令人不悅,愈令人失去創造性。或許有人懾服於一時的脅迫,將就於現況,但總想設法跳脫出來,也就是並非心服口服。如果我們從否定的思考方式,反而制定不可做的事,剩餘都可以做,那麼可以做的範圍是否反而大得多了?佛陀就是如此教化眾生,什麼是不可做的?違反做人基本原則的道德規範!因此佛陀制定五戒,只要我們這輩子像個人,甚至來生也還能做人,所要遵守的就是: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除此之外都可以做。所以管教孩子,最好與孩子約定:不要違反道德、不要損傷身體、不要不學得一技之長、、、其他都沒有關係,給與更廣大的發展空間!而不是盯著孩子,規定只能做什麼,其他的一概不准。「性空」幫助我們否定不變的絕對性,讓我們嘗試各種不同角度的思考模式,尤其不妨試試逆向思考!

  話說有兩位同事,好不容易安排了時間去打「禪七」。他們都有煙癮的問題,不過也想藉參禪克服這個壞習慣。一天、兩天、三天,他們都熬下來了,到了第四天,實在忍不住了,兩人私下商量想請示禪師。其中一位利用小參時間請教禪師,歡天喜地的出來,趕緊吞雲吐霧一番。另一位見了,心中大喜,也請教禪師,沒想到卻被大大地斥責,滿腹疑惑地請問他的同事怎麼回事?同事問他如何請示禪師的,他回答:「我請示禪師,參禪時能不能抽煙?」同事說:「我請示禪師,抽煙時能不能參禪呀?」這是個笑話,但卻提醒我們逆向操作,或許有轉機呢!

  我們的思考方向往往是單向的,因為被執著所限制的緣故,所以都從自己本身出發,認為自己最重要、最寶貴,最有道理,因此常常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而爭論不休,甚至可以無事變有事,小事變大事呢!「般若」幫助我們轉化方向,不由自己作出發,減低自己的執著,我們會發現減低自己一絲的執著,便獲得一絲的自在、清涼,也就是一絲智慧的來源。

  我們是否希望身體健康?那麼就必須放下和革新自己懶惰、貪吃、偏食、、、的不良習性,堅持運動及均衡攝取食物的決心,並且懂得調劑身心,自然而然能獲得健康的身體。

  我們是否希望家庭和樂?那麼必須放下自己的身段和權威,真心誠意地關懷家堛漸籉韟身,去理解每個人需要的是什麼,不見得我自己都能為他們做得到,但最少我能體諒、接受、包容他們了,家庭不就和樂得多了!

  我們是否希望事業順利?放下只為自己追求名利的心,眼光放遠、心量放大,為更多的人也盡一分心力,(從為家人及員工,擴而為社區、鄉梓、社會、國家),處處為人著想,自然擁有好人緣、感召善因緣,許多事也就能迎刃而解,逢凶化吉,事業那會不順利呢?

「般若」幫助我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個「住」就是執著。當我們不起執著時,當我們能否定「自性妄執」時,會感受到的意境是光明的、空靈的、喜樂的,是從無明的摧破而產生的。也就是平和的、清晰的心,沒有得失、沒有束縛的一片自在。禪宗神秀大師的名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但是惠能大師因【金剛經】中「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開悟而作出「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確是略超一疇,因為惠能大師藉著「般若」否定式思想﹐否定「自性妄執」﹐思想自然能有所提升超越。我們身心陷在煩腦中﹐就是對「自性」的認知不足﹐妄執自性的存在;一但能拋下自性妄執的包袱﹐自然能身輕如燕﹐飛高鳥瞰。就好比說﹐我們沉陷在人群中﹐相互間較量的是名牌穿著、山珍海味、珠光寶氣、汽車洋房、、、的排場﹐但是如果我們保持一段距離或是登高往下看﹐這些名牌、品質的計較逐漸失去了作用﹔當我們再登高一些﹐連人都看不見﹐汽車種類、房子形狀、也已然分辨不出了﹔再更高些﹐山河大地呈現出一片寂靜﹐幾乎沒什麼太大的差別。

  佛菩薩的心量也是如此﹐愈是能放下執著﹐愈是高超﹐如同登得愈高看得愈遠愈廣﹐對眾生的分別心也就愈小。因此唯有在佛菩薩慈悲的眼光堙M眾生是平等的;不管是達官貴人或是販夫走卒﹐都沒有分別﹐因為所有的眾生必須面對生死問題﹐誰都避免不了﹐佛菩薩不忍眾生生死之苦﹐只要是有緣者﹐必然伸出援手。為什麼必須有緣者﹐佛菩薩才能救渡呢?這也是「性空」的緣故!因為否定自性的存在﹐就是否定單一、不變、主宰特性的存在﹐佛菩薩不能是單獨地、一廂情願地度化眾生﹐眾生不起相應是無效的﹐是依然故我的。佛菩薩不能固定不變地度化眾生﹐反而要千變萬化、隨順眾生地﹐與眾生起相應﹐才能度化。佛菩薩不是萬能﹐不是能主宰一切的﹐不是絕對的權威﹐對眾生必須是相應的、互動的﹐才是能度化的。所以佛說:佛度有緣人!佛菩薩對眾生是沒有選擇的、是平等平等的﹐是無“相”的差別。所以【金剛經】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在芸芸眾生中﹐個個因緣因為「性空」都是平等﹐都是無差別的。而各個眾生也是眾緣和合而生的﹐這堛滿u無」就是否定自性的存在﹐無我相是因為沒有我相的「自性」的存在﹐也就是我相是會變化﹐變老變醜﹔我相是不能單獨存在的﹐是會受人影響情緒﹐是會隨歲月流逝而變化的﹔我相是無法主宰﹐無法永保青春美麗健康的﹐因此說無我相。

  【金剛經】、【心經】都屬於般若系統﹐般若就是專門講解「緣起性空」﹐也就是以否定自性為主﹐所以充滿否定的句形。例如:【金剛經】常云:「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佛說**﹐即非**﹐是名**」﹐「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心經】更是: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短短二百六十個字當中﹐共出現了九個「不」字、七個 「空」字、十九個「無」字﹐「不」、「無」、「空」、「非」無非都是最典型的否定句﹐無非都是讓我們寬心、放下、解脫的﹐使我們能「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最根本的就是能覺悟到﹐否定宿世劫以來自性妄執的習性﹐而自性妄執就如同黑暗,也就是無明。無明就是「惑」﹐對事情理不清﹐對人認識不明﹐內心充滿自怨自艾、忿忿不平﹐妄生煩惱、痛苦﹐因而不顧一切﹐造做惡業﹐隨後而受苦果。若怕受苦果﹐就得不造惡業﹐能不造惡業﹐必須內心是清明的、不惑的﹐而不是無明、煩惱的。「般若」像一盞明燈﹐能照亮內心的無明煩惱﹐甚至宿世劫以來的黑暗無明。因為黑暗或者光明都是無自性的﹐也就是不能絕對地、不變地、主宰性地存在。只要能點燃光明﹐黑暗自然消失無形﹔聚集光明的眾因緣能和合﹐形成黑暗的眾因緣自然幻滅離散。光明不是一點一滴一絲一毫地去吞噬黑暗的存在﹐而是全面性地、逐漸地、慢慢地展現。黑暗也是全面性地、逐漸地、慢慢地消失。如同露水一般﹐它們不是一滴一滴地順序形成﹐而是全面性地、同時地、逐漸地形成。所以當太陽漸漸地昇起﹐光線漸漸地明亮﹐溫度也逐漸升高﹐一滴滴的露珠便整片地、全面性地、逐漸地消失、化解於空氣中了﹔並不是一滴消失以後﹐再消失第二滴。因此雖然我們累積了宿世無限的業障﹐並非一點一滴地順序去消除它們﹐而是只要我們點燃「般若」的光明智慧﹐「般若」的光明智慧也像旭日東昇一樣﹐是漸漸地劃破黑暗﹐漸漸地顯現光明﹐黑暗的威力自然逐漸消失﹐如同黑暗的業障的影響力也會逐漸失去作用﹔一直到光明的眾緣完全和合﹐黑暗的眾緣也就完全消失離散了。一旦「般若」的光明智慧完全點燃﹐個人俱生我執的業障也就完全消除﹐不再來生死輪迴了。但是佛陀並不只教導我們解決自己個人問題﹐而是啟示我們發大心、行菩薩道﹐幫助眾生解決痛苦、煩惱、生死﹔所以菩薩有能力解脫自己個人生死問題﹐只因不忍眾生苦﹐不忍聖教衰﹐而作無生法忍﹐能世出卻更加世入﹐為眾生而忙碌﹐直至俱生性的法執也得到解決﹐全然地清淨無染而成究竟果!然而從凡夫眾生到成佛﹐是無量無數眾多因緣逐漸累積和合而成﹐是須要三大阿僧祇劫漫漫生死累積而成的﹐而陪伴我們在無盡生死中﹐仍然保有覺悟的菩提心﹐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般若」思想的培養﹐隨時隨地、無時無刻、生生世世地。因此透過觀照「緣起性空」而生起的般若思想是漫漫生死中的指南針﹐指引出正確、明顯、清晰的成佛之道!

 (別苑備有錄音帶出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