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鵜林文庫」與日據時期的台灣佛教中學林

   圓光佛學研究所  釋提寬

圓光新誌 
第51期 (2000.05)
 頁21-28 


 

一、前言

 

一九九九年二月,筆者前往「泰北中學」(乃日據時期「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的延伸)作田野調查時,經由該校文書組長──蘇美玉老師的引導,進入泰北中學「善慧圖書館」,內藏有大正六、七年之藏書,並發現書上貼有「鵜林文庫」標簽。在經查證後得知,它與日據時期「台灣佛教中學林」,有著很深的因緣。且藉由文獻史料的問世,亦為日據時「台灣佛教中學林」創校宗旨上所提:「乃培養僧侶及齋教子弟」一說,更增一有力的實證,故有其重要性。

 

在此短文中,筆者先以泰北中學為中心。首先,說明「鵜林文庫」與日據時期「台灣佛教中學林」之間的關係及其由來。其次,探究「鵜林文庫」中「鵜林」一詞的來源。筆者試著從兩方面著手,一者,「鵜林」一詞在日文中的用法為何?它是否與圖書收藏有關?二者,與當時擔任「台灣佛教中學林」總教頭一職的「鵜林利見」,是否有密切關連呢?

 

最後筆者依「鵜林文庫」的內容,來探究日據時期台灣佛教中學林初創時之性質。

 

二、台灣佛教中學林與「鵜林文庫」之關係

 

「泰北中學」現座落於台北市士林區,瀕臨雙溪公園左右,學區環境幽美,開校至今已有八十二年的悠久歷史,與佛教之因緣更是匪淺。最初創校時籌備於大正五年,當時因本省子弟求學困難,有識之士乃藉宣揚佛教興學。(註一)由日本曹洞宗大本山別院大石堅童師聯絡本島宗教人士,如:大稻埕齋教領導人黃玉階、台灣佛教界四大脈中的基隆月眉山靈泉寺──善慧師,及開元寺派──本圓師。(註二)中日共同策劃並籌措建校資金,成就了「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的設立,於大正六年(1917)四月十日開校。(註三 最初宗旨,當時報紙《臺灣日日新報》有所報導:

 

該學林蓋為本島人僧侶,及齋友子弟起見,于具有僧侶及堂主之資格者,教授以須要之曹洞宗宗乘、餘乘及普通學,使養成布教智識。其學科之配當,則以修身宗乘、餘乘、國語等為主。布教上處世上所必要之漢文、歷史、地理等,二三等通學亦加入之,蓋純然為本島人子弟之宗教學林也。聞其內容,特置本科及研究科二科目,前者修業年限三個年,後者一個年。公學校第四學年課程修了者,與有同等學力者,皆得入學。……註四

 

由以上資料可知,「泰北中學」在日據時期最初的宗旨是為培養僧侶之機構,而教學內容更是以曹洞宗宗乘、餘乘及普通學為主。除此之外更加入了布教所需的相關外學部份,如:漢文、歷史、地理等。在修學的年限分為本科三年及研究科一年,畢業後再到內地(日本)留學,進入第四中學林,最後晉升於各大學。

 

日據時期由於日本政府對台教育令的措失,大正八年的台灣教育令,及大正十一年六月「私立學校規則」後之影響,(註五)致使臨濟宗所辦之「鎮南學林」,因經費問題及學生思想變遷,在學學生亦多轉往曹洞宗學林等問題,終於在大正十一年九月間併入曹洞宗中學林。(註六 「中學林」校名也由大正六年的「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於大正十一年改為「私立曹洞宗台灣中學林」(下文將簡稱為「中學林」),民國二十四年改為「私立台北中學」,二十七年私立學校昇格運動下,更名為「私立台北中學校」(五年制),三十三年於原址改為「修德實踐女學校」,學校擴建於士林後,民國三十六年二月才正式命名為「台北市私立泰北中學」直到現在。(註七

 

「台灣佛教中學林」創辦時,本島佛教人士月眉山靈泉寺的善慧法師,及其弟子德融法師,皆投注相當心血。因此「泰北中學」為紀念開山祖──善慧法師,於是成立「善慧圖書館」。筆者更因研究「日據時期台灣佛教──教育事業」課題,涉及「中學林」部份,而前往「泰北中學」作田野調查,透過該校文書組長──蘇美玉老師引導下,進入圖書館的藏書處。在不經意中發覺古書中貼有「鵜林文庫」標簽,且這十本古書幾乎標有登錄年、月、日,表示了在大正六、七年時,這批書是最早一批書中的少數,根據圖書管理者的回憶,在過去遷校、建校的過程中,已有很多古書被丟棄,可見現在見到的是少數中的少數了,因此更異常珍貴。(註八) 

三、「鵜林文庫」中「鵜林」一詞的探究

 

「鵜林文庫」中「鵜林」一詞所指為何?《臺灣日日新報》所報導中,曾提及台灣佛教中學林教師「鵜林利見」,因喝酒上報;(註九 而《南瀛佛教》中曾景來撰〈中學林教頭校葬告別式吊詞〉一文,亦談到「吾等最愛的鵜林教頭先生」。(註十)兩者皆談到於台灣佛教中學林任教頭一職的「鵜林利見」先生,他就是「鵜林文庫」的捐贈者嗎?

 

在日文學界日常用語中,根據筆者的查尋,「鵜林」一詞的用法,並無發現是圖書館的別名。(註十一)因此第一種假設若不能成立,筆者試圖從第二種可能著手,很有可能與任職「中學林」教頭一職的「鵜林利見」先生有關係。所以我們必須對「鵜林利見」此人,先作一了解。

 

筆者根據曾景來撰〈中學林教頭校葬告別式吊詞〉一文的了解。「鵜林利見」先生誕生於西元一八九五年,是日本曹洞宗僧侶。於大正十一年(1922)三月,曹洞宗大學卒業後,直接來臺灣,就職於「台灣佛教中學林」,任教鞭工作長達十一年。最後因於大正六年犯病故,於昭和八年(1933)一月十四日與世長辭,年三十八歲。(註十二

 

「鵜林利見」是於大正十一年來台,而大部分「鵜林文庫」記錄的年代,卻大多數是在大正六、七年左右,可見「鵜林利見」先生是晚於「鵜林文庫」的。只能說「鵜林文庫」與「鵜林利見」,恰巧前二字相同,或者說是早期草創時,並沒有建立書庫的概念,是到了「鵜林利見」來後才將書目一一補作登錄工作的。對「鵜林文庫」中「鵜林」一詞的來源?很有可能是教頭「鵜林利見」的傑作了。

四、「鵜林文庫」的重要性

「鵜林文庫」的發現,對後人有何重要呢?筆者先將封面貼有「鵜林文庫」的古書,一一表列如下:

書名與登錄年代

 

1、《大乘起信論講義》村上專精講述(大正六年七月十九日)

2、《處世要訣修養禪話》曹洞大學教頭,山田孝道著,東京文泉堂書房,服部書店。(大正六年七月二十四日)

3、《華嚴五教章講義》齊藤唯信講述(大正七年九月十四日)

4、《原始佛教史》舟槁水哉著,東京文明堂藏版(大正七年九月十五日)

5、《印度佛教史》早稻田大學講師──馬田行啟著,早稻田大學出版部藏版。(大正六年六月十八日)

6、《佛教史論第一編?佛典結集》文學博士──松本文三郎先生著,東京文明堂藏版。(大正六年一月十九日)

7、《八宗綱要講話》(大正七年九月十日)

8、《大乘佛教史論》文學博士──前田慧雲著,東京文明堂藏版。(大正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9、《日本佛教史綱》(大正六年五月二十五日)

 

從以上九本古書分析之,(註十三 全數皆為佛教用書,且登入年代都是大正六、七年。「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開林式時,設立者大石堅童師表示:

 

設立主旨,首欲授島人僧侶齋友子弟,以曹洞宗宗乘、餘乘,及普通學,使之得有普通僧侶,及堂主之資格。註十四

 

筆者從封面貼有「鵜林文庫」標簽的十本書,一一表列其書名後,發覺全數都是佛教類用書,又與「台灣佛教中學林」初創宗旨中的「授與曹洞宗宗乘(禪宗宗旨)、餘乘(中印佛教史)……(註十五)」兩者說法一致。故筆者就古書的內容推測:一者,可看出「鵜林文庫」乃「中學林」最早的佛教參考書。二者,分析參考書的著作者來看,如:村上專精、山田孝道、松本文三郎……等,都是當時教內知名的佛教學者。因此可言「中學林」的教學,是很前衛的。(註十六

五、結語

 

泰北中學的前身為「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私立曹洞宗中學林」、「私立台北中學」、「私立台北中學校」、「修德實踐女學校」。一開始由中日佛教界人士聯合創辦,共同為本島人建一佛教中學。原為培養佛教僧侶機構,因招生條件、學徒出路……種種眾緣不具下,及學生大量投入服務社會工作,漸漸地轉成一般中學,作育英才而不遺餘力。在學制內容上可說幾經波折,但它始終不離佛教界人士的關心,尤其是善慧一脈關注最多。而本文要探討的便是,大正六年「私立臺灣佛教中學林」,創校時最早的圖書文庫──「鵜林文庫」,借由文庫的發覺,說明中學林教育的前進。

 

「鵜林文庫」中「鵜林」一詞的來源,從上文中的兩種假設,因找不出日文用法中,有用「鵜林」一詞來表文庫的習慣,故筆者推測「鵜利」文庫,與當時任職曹洞宗中學林教頭「鵜林利見」,巧合地因前兩字相同。所以很有可能是「鵜林利見」,於大正十一年來台任職時,將早期的藏書作一系統整理,且一一補作登錄,而將之冠名為「鵜林文庫」。

 

就「鵜林文庫」一一表列,並作內容分析觀之。它展現了兩個面向:(一).因全數為佛教參考書,可見符合了「中學林」最初之性質。(二).著作者皆為當時日本佛教界知名學者,推之「中學林」當時的教育理念,是很前衛的。因此「鵜林文庫」的出現,表示了日據時期「原為培養佛教僧侶之機構」說法無誤,倍增其說的可信度,此乃文獻的可貴之處。只可惜現存藏書不多,因時空因素或人為因素……等,皆有可能遭到遺失或被棄的命運,此為筆者推論的原因之一。

 

此文作用是透過史料的出現,對歷史作一釐清。筆者將借此文,探討「曹洞宗佛教中學林」在當時的歷史背景,及其定位如何?也是筆者日後要研究的地方。

 

 

 

參考書目

一、原始資料:

1、《臺灣日日新報》,現藏於國家圖書館台灣分館。

2、《臺灣總督府學事年報》第四章第一節〈私立學校〉,臺灣總督府文教局出版,昭和三年十月二十八日發行。

3、《臺灣學事法規》第七章,臺灣總督府令第百三十八號:「私立學校規則」。臺灣教育會編纂,大谷保發行,大正十年十二月二十七。

4《私立台灣佛教中學林、台北中學、泰北中學校友通訊錄》,私立泰北中學校友會出版,民國63420日。

5、《曹洞宗海外開教傳道史》,日本曹洞宗宗務廳,昭和551110日。

  《南瀛佛教》51期,頁11

  《南瀛佛教》112期,頁51-53

二、近人研究:

1、慧嚴法師,〈日本曹洞宗與台灣佛教僧侶的互動〉一文,收於《中華佛學學報》第11期,頁119-153,臺北:中華佛學研究所,民國877月。

2、江燦騰,〈日據前期台灣北部新佛教道場的崛起〉,收於江氏著《台灣佛教百史之研究》(1895-1995),台北:南天書局有限公司出版,19973月初版二刷。

3、杜文祥主編:《泰北高級中學校友會通訊錄》,台北:私立泰北中學校友會出版,民國751031日出版。

4、江燦騰,〈日據前期台灣北部新佛教道的崛起──基隆月眉山靈泉寺與台北觀音山凌雲寺〉收於江燦騰、龔鵬程主編《台灣佛教的歷史與文化》,台北:靈鷲山般若文教基金會國際佛學研究中心出版,民國8351日初版。

5、釋太虛,〈東瀛采真錄〉《太虛大師全書》第二十九冊,善導寺佛經流通處印行。

 

 

註釋:

註一:《泰北高級中學校友會通訊錄》〈繼往開來慶古稀──為慶祝十週年校慶而作〉校長彭榮傑著,民國751031日初版,頁14上。

註二:在日據時期的台灣佛教界,有所謂的四大門派,即月眉山派(基隆靈泉寺──善慧法師)、凌雲寺派、法雲寺派(苗栗法雲寺──覺力和尚)和高雄的大崗山派(開元寺──傳芳師、本圓師),此說根據江燦騰、龔鵬程主編《台灣佛教的歷史與文化》頁51,台北:靈鷲山般若文教基金會國際佛學研究中心出版,民國8351日初版。另一說法,慧嚴法師著:〈日本曹洞與台灣佛教僧侶的互動〉,此文將之分為三大派,少了凌雲寺派,參《中華佛學學報》第11期,頁120,臺北:中華佛學研究所,民國877月。本文將採江氏說法。

註三:《臺灣日日新報》19161113日〈台灣佛教中學林〉; 1917229日〈臺灣佛教中學林〉; 191732日〈佛教中學林續聞〉。現藏於國家圖書館臺灣分館。

註四:《臺灣日日新報》191732日〈佛教中學林續聞〉,漢文部份。

註五:臺灣總督府令第百三十八號──「私立學校規則」,大正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施行。由此緣故,迫使「台灣佛教中學林」興起昇格運動。從原來的三年制改為五年制,仿照日式的一般中學制度。亦因變格成功,使台北中學開始步入擴建學校的命運。

註六:《臺灣日日新報》192295日〈鎮南學林廢校〉:「圓山鎮南學林,創自大正六年,為養成本島人子弟將來為僧侶者。近來學生間思想變遷,多轉往他校,或就職於實業方面,在學之生徒日減。重以經費不足,或在學生多轉學於曹洞宗學林,故因而不得不廢校也。」

註七:參《泰北高級中學校友會通訊錄》〈台北市私立泰北高級中學簡史圖表〉,民國751031日初版,6

註八:館藏的古書中,更有其它種類的書,如:佛教史、天文、歷史、地理、日本文學、哲學、經濟、航空、百科全書……等等,因為全為日文書籍,可見在日據時期,佛教中學轉化為一般中學時,日本教育對外學部份的注重,且較台灣教育先進之處。此一問題,筆者將於探討「中學林」一文中作較深入的討論。

註九:《臺灣日日新報》,民國11(1922)58日〈佛教之罪人〉一文:「六日上午二時,臺北市老松町三十目花山料理店散之際,突有一年齡可二十六七之男子,狀若官吏不然者。持洋扙素飲麥酒,同料理店即出一矸飲之。思欲閉門,然而男子殊不滿意,悻悻支給酒資而去。既而再來叩屝,繼以怒罵,終且撞破表門欲入。花山主人欲往派出所,被他用洋扙當頭一擊。更移步向北鄰,欲撞破中井嘉造後門,中井酣睡,自後門躍出。往訴派出所,該男子似知急將跨及木屐脫棄,欲越花山南鄰進藤某之棪k遁。然不能出表面大道,因過南鄰河合某炊事場,欲入其鄰古賀某家,卒被警官發見。調查後知悉為市內東門町中學林教師鵜林利見其人,年二十五。似此舉動,實有玷於佛門清規,問何以能為該學林之教師也?」

註十:《南瀛佛教》112期,19331月,頁51~53。〈中學林教頭校葬告別式吊詞〉(日文部份資料):「鳴呼哀哉!昭和八年一月十四日,……吾等最敬愛的鵜林教頭先生(告別式),……先生是於大正十一年三月,曹洞宗大學卒業後直接來臺灣,於我校就職滿十一箇年,……

                                             昭和八年一月十四日

                                                曹洞宗臺灣中學林同窗會

                                                總代        曾景來」

註十一:根據《新時代日漢辭典》總監修──陳伯陶,大新書局印行,民國859月三刷;《永大當代日華辭典》,劉元孝主編,永大書局印行,民國811月版。兩者均無此一用法。

註十二:同註8,頁51~53

註十三:實際上有十本書,其中一本因題目不清,故不錄,但仍為佛教類的勸世用書。

註十四:《臺灣日日新報》,1917229日。

註十五:小括號中之說明,參《太虛大師全書》第二十九冊〈東瀛采真錄〉一文,頁354。此乃太虛大師遊歷日本,記錄日本佛教界的所聞所見。

註十六:參前揭書,頁324~327。各宗之著名人物比照之。如:1、村上專精罌w─屬真宗者,文學博士,帝國大學教授兼曹洞宗大學教授,專八宗兼學特長俱舍。2、山田孝道──曹洞宗大學教授,曹洞宗之名僧,禮學者。3、松本文三郎-無宗派之佛學者,京都帝國大學文科大學長。除以上三位,是太虛所知外,事實上其他諸位亦是佛教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