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與佛教

龔顯宗撰
正觀雜誌第 1 期
1997年 6 月 25 日
45頁-67頁


. 45頁 前言 壹、往來佛徒多能文者 貳、佛與儒道並用 參、苦修與神異 肆、記宗派傳承 伍、結論 46頁 前言  宋濂字景濂,號潛溪,一號玄真子、玄真遯叟,自稱「禁林散吏」 (註 1),籍隸金華潛溪,到他這一代始遷居浦江。明初以書幣徵, 除江南儒學提舉,遷翰林學士承旨,知制誥。以長孫慎得罪,安置茂 州,卒年七十二(西元一三一Ο∼一三八一)。正德中追諡文憲,明 史卷一百二十八有傳。  宋氏總修元史,立<釋老傳>,四庫提要說他「尊宗二氏」,可見 這位明初偉大的史學家、文章家以儒學為根柢,旁涉佛道。自其<宋 學士文集>來看,與佛教有關者凡一百四十餘篇,遠超過和道教有關 的六十篇,筆者曾撰<宋濂與道教>,刊於《道教學探索》第六號, 本文專述其與佛教之密切因緣,以彰顯其思想之兼容並蓄和文學作品 的多樣風貌,並修正歷代文學史家狹隘偏頗的固定觀點。 【壹】宋氏深究內典,以文辭為佛事  元代的金華之學自金履祥以後,雖仍講文道合一,但已漸有「文顯 道薄」、「文勝於質」的傾向(註 2),至宋濂「佞佛」,又略有變 化。  他自言從幼至壯,飽閱三藏,識世雄氏見性明心之旨(註3),早 ──────── 1.《宋學士文集》卷三十二、<墨鞠圖贊>,台灣商務印書館,五十 四年五月台一版。 2.龔顯宗,《明初越派文學批評研究》頁四十四,台北,文史哲出版 社初版。 3.同註3,卷十九、<佛c 圓辨禪師淨慈順公逆川瘞塔碑銘>。 47頁 年「屢閱一大藏教」,晚歲則「慕乎心宗」(註 4)。有一段話講得 更是清楚:  予本章逢之流,四庫書頗嘗習讀,逮至壯齡,又極潛心於內典,往 往見其說廣博殊勝,方信柳宗元所謂『與易、論語合』為不妄 (註5)。  宋氏到了中年,眼界漸寬,識見日廣,包容性較大,歆慕釋氏的「 廣博殊勝」,從儒家的藩籬跳脫出來,人生境界更上層樓。  大天界寺住持孚中禪師弟子似桂也稱讚他「深究內典,為吾徒之所 信,向海內尊宿多濬發其幽光」。(註 6)實則宋氏不僅遍閱佛經, 且有相當修為,他曾宴坐般若場中,深入禪定,「有鉅鐘朝夕出大音 聲,我未曾聞也」。(註 7)他一方面「以文辭為佛事」,一方面與 佛教徒也多所往來,本節專言其文辭。  他與佛事有關的文章,以序跋最多,計五十三篇,其次為銘文三十 八篇(塔銘十九、碑銘十六、其他三),再次為贊文二十篇(像贊七 、序贊四、其他九),再其次為記十七篇,其他則為碑、偈、說、誥 等。這些文章或敘大師行業,或述伽藍沿革,或為經藏題跋,或為語 錄作序,或贈僧侶以言,或闡佛理,或贊菩薩,或揚大法,為後世研 究元末明初的佛教史者留下可貴的資料。 ─────── 4.同右,卷四十、<日本建長禪寺古先源禪師道行碑>。 5.同右,卷二十九、<夾註輔教編序>。 6.同右,卷五、<大天界寺住持孚中禪師信公塔銘>。 7.同右,卷四十八、<聲外鍠師字說>。 48頁  有人反對他「以文辭為佛事」,以為「西來之宗,一文不設,若謂 初祖持此印心,非愚則惑,子不聞達觀穎公之言乎?」他則為之解惑 ,說:「佛法隨世以為教,當達摩時,眾生滯相離心,故入義學者悉 斥去之,達觀之言,猶達摩之意也。苟不察其救弊微權,而據以為實 ,則禪那乃六度之一,先佛所指,持戒為禪定智慧之本者,還可廢乎 ?」(註 8)他進一步指出文字是弘揚佛法不可或缺的工具:   其言之也,欲擊蒙於當時;其傳之也,將澤物於後世,惓惓為 道之心,為何如哉?此濂於歷代諸師之言,不能無感也。激者 則曰:靈明中居,一塵不可留,況語言文字,紛穢靡雜,足以 礙沖虛而窒真如,達摩氏東來,持楞伽經以印人心。楞伽,佛 口所宣也,君子尚謂其墮於枝蔓,況後來師弟子策勵之言乎? 曰:不然也,人之根性不同,而垂接之機亦異,其上上者,一 見之頃,情塵自然銷霣,何假於言哉?若下下者,朝夕諄諄誨 誨,淡如嚼蠟,竟不知其味,苟欲絕文字,令其豁然自悟,是 猶采鳧藻於山顛,求女蘿於海底,終不可得也。今之去古亦遠 矣,自大鑑以來,其語具在,人仰之者,如應龍升天,海立雲 流,或現大身,或現小身,不可以凡情測度,儻不因其言而求 之,則其超然獨立,不墮聲色者,奚從而知之?既知之,必將 則而象之。若以其窒真而礙沖虛,一切斥去,濂不識其可乎不 可乎?雖然,寶積經云:「如來所演,八萬四千,法藏聲教, 皆名為文,離諸一切,言音文字,理不可說,是名為義。法藏 且爾,況下於斯者乎?以此觀之,當略其文而究有義也。然而 取魚者必資筌,博兔者當用蹄,兔與魚既獲,而無事於蹄筌, ──────── 8.同右,卷十五、<楞伽阿跋多羅寶經集註題辭>。 49頁 吾心源既澄,識浪自息,復何義之云乎?(註 9)  他用設問的方式,謂根性上上者不假於言,下下者朝夕教誨,未必 能引之入道,所以非借助於文字不可。但得魚忘筌,得兔忘蹄,「略 文究義」方是正道。  像當時尊宿,明教之嵩、寶覺之洪、北人之*、無文之粲,都「作 為文辭,其書滿家」(註 10),這些人以文字弘道,佛法才光明俊 偉,因此語錄不可不有,而解經之作,尤不可缺。  由於他「灼見佛言不虛」(註 11),所以儘管峻拒一般人求文, 但「獨於鋪敘悟緣,評騭梵行,每若不敢後者,蓋欲表般若之勝因, 啟眾生之正信也。」(註 12)弘揚佛法是他「作為文辭」最主要的 目標。 貳、往來佛徒多能文者  宋濂師事黃縉,黃氏與天竺靈山教寺慈光圓照法師、妙辯大師、徑 山悅堂禪師常相過從,宋氏在師門中耳濡目染,得聞罄欬,對他的成 長有很大的影響。  到了壯齡,他跟千巖長公、用明上人、保寧禪師、白庵禪師、端文 禪師等這些大師為方外交,後來他名滿天下,被推為文章第一(註 13),求見的名僧開士,或吳或楚,或梁、宋,或魯、 ──────── 9.同上,卷四十三、<育王禪師裕公三會語錄序>。 10.同上,卷八、<水雲亭小*序>。 11.同上,卷十、<四明佛隴禪寺興脩記>。 12.同註3。 13.明太祖曾以文學之臣為問,劉基對曰:「當今文章第一,輿論所 50頁 衛(註 14),相踵不絕於途。  從《宋學士文集》透露的訊息來看,與他來往的多是能文的沙門, 試舉數例,以概其餘:   .仁公博通內外典,文辭簡奧,有西漢風。(註15)   .鎮南王具香華迎(孚中禪師)至府中,虛心問道,語中肯綮, 且出菩提達摩像求贊,師運筆無停思,辭旨淵邃,王甚嘆服。 (註16)   .(用明禪師詩)古雅俊逸可玩,已而著為文辭,章句整而不亂 ,言辭暢而不澀,論議正而不阿。(註17)   .(《水雲亭小稿》)用志不分,乃能如斯之工也。(註18)   .(天淵禪師詩)味沖澹而氣豐腴,得昔人句外之趣。……(文) 珠圓玉潔,而法度謹嚴。(註19)   .(蒲庵禪)師敏朗淵毅,非惟克脩內學,形於詩文,氣魄雄而 辭調古。(註20)   .(佛真文懿禪師)文思泉湧,有持卷軸求詩文者,……師從容 就席,縱筆疾揮,須臾皆盡,長短精觕,無不合作。(註21) ────── 屬,實在翰林學士臣濂。」見明史卷二百八十五、文苑一。 14.同註1,卷八、<南堂禪師語錄序>。 15.同上,卷五、<佛日普照慧辨禪師塔銘>。 16.同上,卷五、<大天界寺住持孚中禪師信公塔銘>。 17.同上,卷八、<用明禪師文集序>。 18.同註10。 19.同註1,卷八、<送天淵禪師濬公還四明序>。 20.同上,卷二十七、<蒲庵禪師畫象贊>。 21.同上,卷三十三、<佛真文懿禪師無夢和上碑銘>。 51頁   .(復公之作)穠麗而演迤,整暇而森嚴,劍出襓而珠走盤也。 發為聲歌,其清朗橫逸,絕無流俗塵土之思,寘諸古人篇章中 ,幾不可辨。(註22)   .(寶林禪師)有求文句者,操筆立書,貫穿經綸,而歸之第一 義諱,間遊戲翰墨,發為聲詩,和沖簡遠,亦有唐人遺風。 (註23)  或以辭旨勝,或以論議、氣味、風神見長,孚中禪師有《五會語錄 》、用堂楩公有《山雲亭小稿》、寶林禪師有《三會語錄》行世,文 懿禪師作<驃騎山>、<疊秀軒>、<列清軒>三賦,「駸駸逼古作 者」(註 24),天淵禪師詩文俱佳,這些方外之士較諸日日操觚染 翰的文人絕不多讓。  他們與宋氏來往,多為翰墨因緣。佛光普照大師法嗣清守具其師事 狀,請宋濂作塔銘(註 25);天界禪師求宋氏為其師古鼎和尚《四 會語錄》作序贊(註 26);保寧禪師為其<沖默齋>徵宋氏作記( 註 27);沙門那道輝以其師淨慈所著《善財南詢華藏海因緣》丐序 於濂(註 28);其中求為序銘者尤多。  從《宋學士文集》得知其方外交之著作如下:    .五會語錄            孚中禪師 ───────── 22.同上,卷五十六、<靈隱大師復公文集序>。 23.同上,卷六十九、<元故寶林禪師桐江大公行業碑銘>。 24.同註21。 25.同註1,卷五、<佛光普照大師塔銘>。 26.同上,卷八、<古鼎和上四會語錄序贊>。 27.同上,卷十三、<沖默齊記>。 28.同上,卷十四、<善財南詢華藏海因緣序>。 52頁    .六會語錄            佛日普照慧辨禪師    .北游集             同上    .鳳山集             同上    .西齋集             同上    .慈氏上生偈           同上    .淨土詩             同上    .和天臺三聖           同上    .永明壽陶潛、林逋        同上    .語錄              佛光普照大師    .四會語錄            古鼎和上    .用師禪師文集          用明禪師    .水雲亭小稿           用堂楩公    .輿地圖             天淵禪師    .雪窗禪師語錄          雪窗禪師    .南堂禪師語           楚石禪師    .善財南詢華藏海因緣一卷     淨慈禪師    .四十二分金剛經         王日休注    .寶積三昧集四卷         立庵大師    .楞伽阿跋多羅寶經集註      雷庵禪師、智燈禪師註    .賜和托缽歌           穆庵禪師    .四會語錄            徑山悅堂禪師    .旃檀香身大愛妙色三陀羅尼經   法賢大師    .五會語錄            佛性圓辨禪師 53頁    .善財五十三參偈卷        同上    .舡居詩十章           唯安然禪師    .二會語錄            瑞巖和尚    .四會語錄            徑山愚庵禪師    .新刻圓覺多羅了義經       天竺僧覺救譯    .三會語錄            靈隱和尚復公禪師    .蔣山廣薦佛會記         宋濂    .七佛偈             中天竺沙門支*梁樓譯    .護法論             宋張天覺    .四會語錄            寂照和尚    .輔教編             宋鐔津嵩禪師    .續法傳             前魏支疆梁樓譯    .禪經              東晉佛馱跋陀羅    .傳法正宗記           宋明教大師契嵩    .汝霖文稿            日本沙門汝霖    .大般若經通關法         雪月大師    .三會語錄            淨慈禪師仁公    .山居詩一百首          同上    .聲外鍠師字           曇鍠土上士    .小止觀             普福法師、空利譯    .四教儀記正           普福法師    .天岸外集            同上    .太璞詩一章           鏡中憶佛叟   54頁   .二會語錄四卷          佛智弘辨禪師    .靈隱大師復公文集十卷      靈隱大師    .八支了義淨戒          善世禪師薩羅釋理    .法華隨品贊三十篇        華嚴法師古庭學公    .辨正教門關鍵錄         同上    .天柱稿             佛心慈濟妙辯大師    .寶林編             同上    .三會語錄二卷          樸隱禪師    .樸園集             同上    .新注楞伽經           天界祥師宗泐、演福法師如*  上列書目凡六十一種之多,足以見宋濂方外交不少能文之士,這些 書目對研究當時佛教頗有助益。 參、佛與儒道並用  儒、道二家為中國所固有,闢佛者往往站在本土文化立場,加以排 斥,宋濂則兼容並蓄,他說:   大雄氏躬操法印,度彼迷情,翊天彝之正理,與儒道而並用。是 故四十二章有最神之訓,大報恩中有孝親之戒。蓋形非親不生, 性非形莫寄,凡見性明心之士,篤報本反始之誠,外此而求,離 道逾遠。(註 29)  佛、儒、道三家並用的主張在他的思想、文學和實際生活中確是調 和得很好。就佛、儒二家並用而言,他認為「宗儒則探 ──────── 29.同上,卷二十、<贈清源上人歸泉州覲省序>。 55頁 義理之精奧,慕真乘則盪名相之簏跡。二者得兼,則空有相資,真俗 並用,庶幾周流而無滯者也。」(註 30)空、有相資,真俗並用, 正是宋氏在義理、詞章之外,也兼取經濟事功之學的原因,所以佐太 祖平定天下,又能在宦海中保全「本我」、「自我」而不迷航!  儒佛二家在導人為善方面,是一致的,「天生東魯、天竺二聖人, 化道蒸民,雖設教不同,其使人趨於善道則一而已。」(註 31)孔 丘、釋迦二聖都應加以宗尊,因為化育百姓,其功至大,唯其如此, 「前代帝王以王道、真乘並用,每下璽書護其教,蓋以陰翊王度而有 功於蒸民也。」(註 3)  宋氏進一步指出佛門宏勝,無理不談,無事不攝,與儒家一樣皆具 忠心仁德,「其於忠君愛物之心,亦甚懸懸,凡可以致力,雖身命將 棄之,況其餘者乎?人徒見其厭離生死,輒指為寂滅之行,嗚呼,此 特見其小乘爾,吾佛之為教其至是哉?」(註 33)佛家慈悲,仁民 愛物,與儒者無異,「其推仁及物,要與二帝天王不大異,是故昔之 名僧,或籌策藩閫,或輔弼廟堂,事業稱於當時,勳名垂於後世,其 載於史冊者,蓋班班可考,達人大觀,初無形跡之拘,儒釋之異也。 」(註 34)一再強調與中國傳統無異。 ──────── 56頁  闢佛者常指斥佛徒離家不肯奉養父母,宋濂則謂佛教孝親:「古之 少恩者,雖如申、韓、商、鄧,著書排擊堯、舜、孔子之道,且不敢 遺其親,況於佛氏以慈仁為教者乎?」(註 35)佛氏慈濟大眾,絕 對不可能棄親不養。又說:「予聞佛說毗奈耶律云:『父母於子,有 大勞苦,護持長養,資以乳哺,假使一肩持父,一肩持母,亦未足報 父母恩。』由是觀之,大雄氏言孝,蓋與吾傳不異。」(註 36)跟 中國孝親的優良習俗完全一樣。  他讚美沙門定巖「身居桑門,心存孝道,大雄氏所說大報恩七篇, 皆言由孝而極其業,定巖而能行之矣。」(註 37)稱譽無盡燈禪師 「天性尤孝謹,迎母童氏養山中,年九十四而終。」眾人批評禪師不 應將母氏接至寺中奉養,宋濂極力為之辯護。的確,世尊尚升忉利天 為母說經,釋子養親,有何不可?  有人認為佛經所言,不可盡信,宋氏為之析疑解惑:   或者則曰:「佛書多取譬之言,果可盡徵乎?」曰:「吾儒亦有 之也。騶衍謂天下有九九州,而一九州則有裨海環之,人民禽獸 莫能相通,如此者九,則有大瀛海環其外,乃天地際焉。禹之所 序,中國九州,其於天下,八十一分居其一耳。豈獨佛書言之哉 ?(註 38)  宋氏護法心切,竟把陰陽家的騶衍當做儒家,謂取譬之言儒釋皆有 ,其目的在和合二家。 ──────── 30.同上,卷十八、<送璞原師還越中序>。 31.同註5。 32.同註1,卷十六、<恭題賜和托缽歌後>。 33.同上,卷二十八、<恭跋御製詩後>。 34.同上,卷二十七、<送無逸勤公出使還鄉省親序>。 57頁  就佛、道並用而言,宋氏往往援道入佛,以之解經: 惟般若尊經乃統攝世出世間色心諸法,皆歸實相,其功用不可 思議,譬如四大海水茫無邊際,攝之入一毛孔,無所增減,而 彼大海本相如故,所謂舒之則大包無外,卷之則小入無內者也 (註 39)。   然而浮屠氏以莊嚴樓閣為有名,縱有福報,亦人天小果耳。其 中必有無為之道存。所謂無為之道者,無小無大,無內無外, 無成無壞,無欠無餘,不為諸佛而有所增,不為凡夫而有所減 ,淵默不言,而聲如怒霆,凝定未起,而身遍沙界。(註 40)   由體以達其用,內而外也;從未以推其本,外而內也。此猶局 於器也。一沙之內,法界具焉,內乎內而非外也。虛空無盡, 何有限?,外乎外而非內也。此猶未能忘乎境也。我無內,孰能 求吾之外?我無外,孰能求吾之內?此非內非外也,非外非內 ,則內外混融矣。雖然,聲無內外也,心有內外也。心生而內 外生,心滅而內外滅,即大雄氏所謂知一切法,即心自 c 者也 。心實即有,心虛即無,慎勿為內外所惑也。(註 41) 他言實相、本相、無為之道,勸人勿局於器,須忘物境,不為內 外所惑,自其遣詞、理路、思想來看,可謂佛道參用。  宋氏有時以佛解道,譬如說方仲文以「宇定」名齋,是「取莊周『 宇泰定者發乎天光』之言,釋者謂氣宇開泰則靜定也。」(註 42) ───────────── 35.同上,卷七十五、<送允師省母序>。 36.同上,卷四十四、<金華清隱禪林記>。 37.同上,卷八、<贈定巖上人入東序>。 38.同上,卷四十三、<寶蓋山實際禪居記>。 58頁  由於他包容性大,所以不屑做鄙拘小儒,突破理學家的樊籠,而能 在文章之外,建立不朽的功業,成為明初文臣之首。 肆、苦修與神異  浮屠之道,以堅忍刻苦為先,澄慮寡慾為要,宋濂對沙門苦修的事 跡一再述及: (孚中禪師)不以位望之崇,效它浮屠,飭車輿盛徒御,以誇 銜於人,自持一缽,丐食於吳、楚間。(註 43) (無盡燈禪師)日與徒脩苦行以自給,冬一裘,夏一葛,朝夕 飯一盂,影不出山者踰五十春秋,人多化之,以勤勞脩持為第 一義。(註 44)   (寂照圓明禪師)憩峨眉山,誓不復粒食,日採松柏啖之,肋不 治席者又三年。一念不生,前後際斷,照體獨立,物我皆如,自 是入定,或累日不起。嘗趺坐大樹下,溪水橫逸,人意禪師已溺 死,越七日,水退,競往視之,禪師燕坐如平時,唯衣濕耳。 (註45)   (佛智弘辨禪師)獨結茅廬以居;蛇虎縱橫,了無恐怖意。鄉民 以為有道者,負*糧鹽醯以遺之。師澄居攝念,影不出山者一十 六載。(註46)   (寶林禪師)視榮名利養,亦澹然無動于中,瓶缽之外,絕無 ───────── 39.同上,卷四十二、<大般若經通關法記>。 40.同上,卷三十五、<仁和圓應庵記>。 41.同註7。 42.同註1,卷二十一、<宇定齊銘>。 43.同註6。 44.同註1,卷五、<無盡燈禪師行業碑銘>。 45.同上,卷十五、<寂照圓明大禪師壁峰金公設利塔碑>。 46.同上,卷五十五、<佛智弘辨禪師傑峰愚公石塔碑銘>。 59頁 長物。所服布袍,或十餘年不易。(註47)   (瞽庵講師)以清儉自持,一榻二十年,蕭然如在逆旅。(註48)  這些高僧在衣食居住方面較常人尤為儉樸,遵守古訓,在修為上勇 猛精進。其威儀之雅,問學之佳,足以動人視聽(註 49);有的是 器局瀟灑,論議慷慨,據直道行,不樂俯徇流俗(註 50);有的是 不妄書,不諂媚貴人,誘掖後進,則溫如春陽(註 51)。若非長期 苦修,曷克臻此?  至於現神異之跡,宋濂認為可以啟正信:    濂聞方策所載靈僧示滅,多有天花之祥,或者遂謂大乘境界去 來無跡,奚以神異為事?殊不知末習澆漓,人懷厭怠,苟無以 聳動瞻視,何以表真悟而啟正信哉?(註 52)  他所記神異,多與沙門之出生、圓寂有關,茲先述出生者:    「母張氏,……夢日墮懷而生師。」(註 53)   「有乘門持缽乞食,以觀音像授張,且屬曰:『汝謹事之,當 生智慧之男。』未幾,果生禪師,白光煜煜然照室。」(註54)   「其母周氏夢一龐眉僧類應真者,直趨房闥,麾斥弗退,因驚 ──────── 47.同註23。 48.同註1,卷五十七、<元故演福教寺住持瞽庵講師示公道行碑銘>。 49.同上,卷八、<送用明上人還四明序>。 50.同上,卷五十二、<杭州集慶教寺原璞法師璋公圓塚碑銘>。 51.同上,卷六十、<上天竺慈光妙應普濟大師東溟日公碑銘>。 52.同上,卷五、<佛光普照大師塔銘>。 53.同註15。 54.同註45。 60頁 呼而覺,遂懷妊,時至而育,奇芬馥郁滿庭。」(註55)   「其母某氏無嗣,默禱觀音大士,夢吞金色光而孕,歷十又三月 始生,有祥光盈室之異。」(註56)   「母毛氏,夢觀世音送青衣童子,覺而生師。」(註57)   「父與補甯平{山僧玠公交,玠聞雞聲入道,凡說法必鼓翅為雞 號。玠亡已久,母夢玠來託宿,覺而有娠。」(註58)   宋氏記沙門出生者甚多,以上引用較不類似重複者。這幾則多為 高僧出現在孕婦夢堙A或是觀音送子,都由於虔誠禱祝所致。至於首 則「夢日墮懷」和《周公解夢書、天地篇》「日入懷,主生貴子。」 之說相同。  次述圓寂者:   「火化,異香襲人,所獲舍利不可勝計。」(註59)   「荼毘之餘,齒牙舌根數珠咸不壞,設利羅黏綴遺骨,纍纍然如 珠。」(註60)    「佛光普照大師,示寂於天童景德禪寺,……行西方荼毗之法, 火方舉,忽有物飄灑晴空中,似雪非雪,如雨非雨,視之非無, 搏之非有,霏微繽紛,離地即隱,盤旋烈焰之上,至火 ──────────── 55.同上,卷二十九、<大天界寺住持白庵禪師行業碑銘>。 56.同上,卷三十三、<日本夢窗正宗普濟國師碑銘>。 57.同上,卷五十五、<佛智弘辨禪師傑峰愚公石塔碑銘>。 58.同上,卷四十、<住持淨慈禪寺孤峰德公塔銘>。 59.同註44。 60.同註15。 61 頁 滅乃止,已,蓋天華云。」(註61)   「龕留五日,頂有暖氣,體貌如生,又二日,用闍維法從事,齒 牙堅潔,舌根紅潤,皆無壞者,及火既滅,諸設利羅珠圓玉皦, 將至盈升。」(註62)   「鳴鼓集眾告別,翛然而逝,顏色不變,時有白氣一道,橫貫師 之寢室。」(註63)  圓寂數日,形體不壞,火化後,舍利甚多,或現白氣,或降天華,是宋氏在 銘文中常常提到的。  有從出生至圓寂之神異事跡皆詳加敘述者:    「母劉氏,夜夢大星墜空中,有光如火,亟取而吞之,覺即有 孕。及誕,狀貌異凡子,性凝莊,不妄舉動,唯見沙門至其家, 必躍而親之,……停龕七日,顏面如生,荼毘於聚寶山前,舍利 如菽如麻,五色燦爛,雖煙所及處,亦纍纍然生,貯以寶瓶,光 發瓶外,……當大明兵下金陵,僧徒俱風雨散去,師徒結跏宴坐 ,目不四顧,執兵者滿前,無不擲仗而拜,……師之將告終前一 日,上統兵駐江陰沙州上,當晝而寢,夢師服褐色禪袍來見。上 問曰:『師胡為乎來也?』對曰:『將西歸,故告別耳。』上還 ,聞師遷化,衣與夢中正同。」(註 64)   此節錄自宋濂為大天界寺住持孚中禪師所作塔銘的序文,禪師幼 時就喜親近沙門,經多年苦修,贏得朝野崇敬,所現神跡,稽之事實 ,頗為靈驗。 ────────── 61.同註25。 62.同上,卷十三、<杭州靈隱寺故輔良大師石塔碑銘>。 63.同註56。 64.同註6。 62頁  宋氏集中言神異事不勝枚舉,茲再揀述數則:    「古鼎禪宗銘公,……一旦祝釐江淛省垣,現白光三道,丞相 康里公見之,極加敬禮。未幾將示寂,語其徒曰:『觀世音蓮 臺至矣。』安坐而逝。(註65)    「夏夕啟窗而臥,忽一僧飛錫而來,與談般若樞要亹亹不絕, 未幾,騰空而去。」(註66)    「海上颶風發,驟雨如注,層樓脩廊俱仆,師所居亦就壓,…… 一鉅木橫搘榻上,師危坐其下,若神物為之者。」(註 67)   「抗之仁和,去城東五里所,有浮屠菴,曰圓應,乃雪庵禪師之 所築也。……而後遺民稍集,往往好勇嗜利,屠羊豕以成肆, 師惻然憫之,托缽行化,有褚道真與金薌者,首迎禮之。先是, 道真之家人夢異僧至其廬,倡偈為贈,及見師容貌服飾,與夢 中不殊。」(註 68)   宋氏相信神跡,他每日焚香默坐,以為為善無不報,精誠所至, 佛必佑之。神示靈異,可以取信於眾,導其尊佛拜佛,而這也是招致 四庫提要批評的地方。 伍、記宗派傳承  宋濂有關佛教的文章也記載了宗派傳承,要研究元末明初的僧史, 他的文集是不能不讀的。 ───────── 65.同上,卷十四、<明佛隴禪寺興脩記>。 66.同上,卷二十九、<重利寂照和尚回會語題辭>。 67.同註21。 68同註40。 63頁  以下整理簡述其有關宗派的文字。  .宋氏謂天台宗,自法智尊者之後,分為廣智、神照、南屏三家, 以南屏為最盛,再傳至於車溪,為吳、越所宗。又六傳至於湛堂 ,其入室弟子為世法幢,星分棋布於江南,而慈光圓照法師是其中的佼 佼者。(註 69)  .臨濟宗九傳至東山演公,弟子眾多,其傳派較著者有三:一為圓 悟勤,一為天目齊,一為開福寧。圓悟而下,又歧而為三:虎丘 隆,此庵元、大慧果。其道多行於南方。天目六傳至海雲簡,開福六傳 至金牛真,其道多行於北。金牛世適實,大湖無用寬,是其中較傑出的 ,無用之子,就是一源大師。(註 70)  .圓悟五傳至破庵、松源,兩支分峙。松源六世孫為無旨禪師,文 郁是其入室弟子。(註71)  .月林觀公五傳至無用寬公、竺源盛公。竺源之道行於南,無用之 道著於北。寂照圓明禪師是無用諸孫。(註 72)  .臨濟十七世孫是古鼎和尚,得法上首為天界禪師西白金公。(註73)  .寂照禪師傳於清泰子楩、金山惠明、天寧祖闡楚石(註74) ───────── 69.同上,卷五、<天竺靈山教寺慈光圓照法師若公塔銘>。 70.同上,卷三十二、<佛心了悟本覺妙明真淨大禪師寧公碑銘>。 71.同右,卷五十三、<淨慈禪寺第七十二代住持無旨禪師授公碑銘>。 72.同註45。 73.同註26。 74.同註66。 64頁  .楚石嗣法上首景瓛,弟子文晟。(註75)  .雪窗禪師上首弟子象先輿公、月徑滿公。(註76)  .南堂禪師弟子祖灊、海壽。(註77)  .孚中禪師弟子似桂。(註78) .普應國師傳於千巖(註 79),千巖禪師弟子嗣詔(註 80) ,唯菴然禪師(註 81)  .徑山悅堂禪師上首南峰珵公。(註82)  .文明海慧法師度弟子三十二人,嗣其法者,則靈壽懷古、延慶自 朋、崇受是來、廣福大彰、雪峰淨昱、演福如*、報忠嗣璡、車 溪仁讓、香檳曇冑。(註83)  .育王禪師育公弟子師秀。(註84)  .普福法師度弟子若琳、永孚等三十六人,得法上首出首伽藍者, 友上竺道臻、雍熙淨琛、普光允中,圓通有傳、天宮明靜等五人 。(註85)  •佛智弘辨禪師、嗣其法者則慧觀、慧進、德隨等十五人,弟子存 者有慧實、道達等二十三人。(註86) ────────── 75.同註15。 76.同上,卷八、<雪窗禪師語錄序>。 77.同註14。 78.同上,卷十二、<觀世音菩薩畫象贊>。 79.卷十九、<跋德禪師舡居詩後>。 80.同上,卷十七、<千巖禪師語錄序>。 81.同註79。 82.同上,卷十八、<徑山悅堂禪師四會語序>。 83.同上,卷二十、<故文明梅慧法師塔銘>。 84.同註9。 85.同上,卷五十三、<普福法師天岸濟公塔銘>。 86.同註46。 65頁  .靈隱大師復公弟子彈鍠。(註87)  .樸隱禪師所度弟子有自宗、梵詠、梵諤等,嗣法而住院者,有禪 繪智湛,龍山普明、昭福楚*等。(註88)  .日本夢窗正宗普濟國師嗣法上首,天龍曰志玄、妙葩,建長曰慈 永、南禪曰通徹、周澤。(註89) 結論   明太子出身寒微,少時曾棲身佛寺,得天下後,參用佛乘,化成 天下,以般若心經、金剛經、楞伽經發明心學(註 90),開善世院, 統攝佛教,命大浮屠主之。又在鍾山建廣薦法會,徵高僧十人(註 91 ),頗為禮遇。以孚中禪師為例,帝曾親幸大天界寺,聽其說法,圓 寂後,詔出內府泉幣助其喪事,命堪輿家賀齊叔為卜金藏,舉龕之夕 ,親臨致奠,送出都門之外,寵容之加,無與同者。(註 92)又賜壁 峰金公「寂照圓明大禪師」之號。自丞相而下,以至武夫悍將,無不 以為依皈。(註 93)藩王也崇禮釋子,上行下效,庶民自是望風瞻敬 ,施資填委。  在這樣的環境下,信徒日多,佛學日盛,以文辭為佛事的宋濂,對 佛理的闡揚,高僧的行狀,伽藍的歷史、宗派的傳承、 ───────── 87.同註22。 88.同上,卷59、<靈隱住持樸隱禪師*公塔銘>。 89.同註56。 90.同上,卷六十二、<新注楞伽經後序>。 91.同上,卷四十四、<扶序宏辨禪師育王裕公生塔之碑>。 92.同註6。 93.同註45。 66頁 僧人的著作都談到了。   值得注意的是,他雖多言神異,相信人有定數,但不迷信,認為「 人事之盡誠,足以勝天。」(註 94)又說:「命則付之於天,道則貴 成於己。」(註95)「自脩之外,聽於天而已。」(註96)都是盡人 事待天命的觀念。   此外,他在友敬佛徒之餘,也勉勵他們要精進弗懈,切勿以神異 炫世,禍福制人:「蓋我大雄氏以慈悲方便、攝受群迷,慧力 足以破貪,法智足以袪惑,故人樂而趨之,庶幾期於忘息而真顯乎。 或者不知,徒謂釋氏能以禍福鉗制人,故有所冀而為之。嗚呼,是何 待釋氏之至淺哉。然余有一言焉,今之細民,竭三時之力,欲其室廬 之完,饘粥之充,而不可得;釋氏之徒,皆坐而享之,苟不力求其道 ,無忝於大雄氏之教,則因果之皦然者,甚可懼也。」(註 97)信徒 做到了「財佈施」,供養釋子,釋子應弘法求道,無忝於佛教。   一般謂佛法在漢明帝永明八年傳入中國,宋氏則謂始於周穆王時。 (註 98)他認為扶衰救弊,各隨時節因緣,文辭是「化導之一法門」 (註 99),大師「金口所宣,諸經所謂長行,即序事之類;所謂偈頌 ,即比賦之屬」(註 100)天地萬物莫不攝入,這是他堅持自 ────────── 94.同上,卷十五、<句容奉聖禪寺興造碑銘>。 95.同上,卷十六、<祿命辨>。 96.同上,卷二十三、<書前定三事>。 97.同上,卷六十一、<松隱庵記>。 98.同上,卷六十九、<重建龍德大雄殿碑>。 99.同註76。 100同註10。 67頁 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