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有些什麼思想特質?

演培

貝葉
第七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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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教,乃內本釋尊之特見,外冶印度文明而創立者』。其與印度固有文化思想關涉的深切,於此可以概見,亦是誰都可以想像得到的。

        古代印度,不僅是個孕育文化的搖籃,而且是個宗教思想的發祥地,在大聖釋迦未誕生前,宗教哲學思想,就已非常發達。但固有的文化思想,一向掌在婆羅門手中,受到婆羅門嚴密控制,根本沒有思想自由,信仰自由可言。可是到了釋尊快要出現的時代,一般不滿婆羅門專橫的學者,紛紛成立反婆羅門的思想集團,各姓新宗教的鼓吹者,亦皆不以婆羅門所說為然,而成所謂新學派新宗教的時代,致使宗教界與思想界,同樣陷於極端的紊亂,使人無所適從,精神無限苦悶!

        正在全民要求思想有一新的出路,宗教有一新的信仰時。乘此機運而出現於東北部新興民族中的釋迦世尊,發揮偉大的感化,一清時代的混沌,開示宇宙的真理,指導正確的人生,令人群走上光明坦蕩的正覺之路,以過其自由自在的正覺生活,不再感受思想上的苦悶!

        佛教在這樣時代背景下創立,雖說是依佛陀的無師獨悟,有其獨特的思想見解,但對當時一般新舊思想,曾以或抑或揚的態度,不偏不倚的加以批判,從而吸取一般思想所長,以滋養自己的思想理論,不能說沒有。所以為佛子者,不論怎樣強調佛教的獨特性,但總不能不承認有洗鍊了的當時一般思想,融合在佛教偉大的思想血液中!

        所以這樣說,任何一個不世出的聖者,當他成立一套思想体系時,雖以自己的獨特見解為骨幹,但必然會採用當時各派思想的合理部份,以成自己博大思想的一環。從人類史上去看,不論什麼思想的產生,都不是突然出現的,總是從固有思想的醞釀中,逐慚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佛陀出現在印度創立佛教,其思想的圓融博大,怎不背負當時一般的思想?

        在佛教的思想体系中,既含有當時各教派的思想,佛教思想的特質究竟何在,這是每個人特別是佛法行者,所應要求了知的,如不能了知佛法思想的特質所在,信奉佛教與信奉其他宗教,又有什麼不同?何必定要信佛?我們所以信佛而不信仰其他宗教,就因佛教有他特有的思想,且不共於世間的。

佛教所持有的思想特徵,現我想舉出數條以作簡單的說明,不過每一思想特質,都不是各自獨立的,是彼此相互關聯的,如從這一觀點來加以考察,你將發現佛教思想的根柢,成為佛法所流布的特質,亦為佛教根本的立腳地。在佛法長期的流行中,雖說佛數的思想特質,貫串於大小乘佛教的各派各系,亦即大小乘各派系學者,皆以保持佛教思想特質,為其一貫的立場,因為唯有如此,才能顯示佛教的純潔,才不致於使佛教偏差。但我現在要和諸位講的,是以原始佛教為依據的。然則什麼是佛教的思想特質?就是佛陀、達摩、緣起、性空、中道等的數種,且每一種都關係於全体。

        為佛教思想特質之一的佛陀:在這世間流行的佛法,其創說者是釋迦牟尼佛陀。「釋尊是人間的聖者,這本是歷史的事實,但釋尊又給予深刻的含義,說:『諸佛世尊,皆出人間,非由天而得也』。這是說:佛是人間的覺者,不在天上。天上沒有覺者,有的只是神,梵天、上帝天主們與他的使者。釋尊是人,不是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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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帝,也沒有冒充上帝的兒子與使者,向人類說教……這佛出人間的論題,含有無神論的情調」。歷史上的佛陀就是如此,不含有任何神秘的氣氛!在佛教長期的流行中,由於佛弟子不見如來金色身,對佛陀生起高度的孺慕之情,乃於歷史的佛陀外,另立崇高而難以企及的理想佛陀,亦即在歷史佛陀的身上,披上一件神秘的外衣,好像使之離開事實愈遠!雖則如此,但這還是由於歷史佛陀介紹而來,所以在我們思考聯絡的一點上,仍然感到不外是歷史佛陀的延長,並不離開事實的佛陀,另有一個理想的佛陀,像一神論者所崇拜的大神那樣高高在上主宰一切!

        基於歷史上的事實佛陀,所以佛的及門弟子,說到自己所奉行以及為人所宣說的正法,始終是說:「吾等之法,世尊為本,世尊眼目,世尊依處」。沒有一個離開歷史上的佛陀,另有所建立的。這足以證明佛弟子對於歷史佛陀的確信,而這一確信,在佛徒之間,不論到達怎樣的時代,亦即不論離開佛陀多麼久遠,都是如此不變的。假定改變了這一立場,佛教就不可能成立。是以我們應深切的正確了知,這是普利人天的偉大佛教,是在最大最高完成人格的歷史佛陀体驗保證下成立的,不是莫須有毫無基礎的幻想出來的。所以佛教在各時代的流行中,不論有著怎樣重大的發展和變遷,但從來沒有離開過人間佛陀的偉大人格與自覺!這是佛教所不同於其他教派所具有的最強的一個思想特徵。從這思想特質出發,不但肯定「理智的正覺,解脫的自由」,在人間佛陀的身上實現,我們亦可同樣的得到這樣的正覺與自由。試問世間其他宗教的教主,有那個人像人間佛陀這樣平等與民主的?

        為佛教思想特質之二的達摩:達摩是印度話,中國譯為法。印順論師說:「從佛法流行人間說,佛陀與僧伽是比法更具体的,更切實的,但佛陀是法的創覺者,僧伽是奉行佛法的大眾,不能離法而存在,所以法是佛法的重心所在」。離了創覺的法,沒有人間佛陀的出現,離了奉行的佛法,沒有和樂清淨的僧伽。前面說過,不論是歷史的佛陀,或者是理想的佛陀,都與其他宗教所說的神,是絕對不同的。佛之所以為佛,是由證覺法,体悟於法而來,吾人將來得以成佛,亦不外於實修体驗而悟於法,換句話說,体悟諸法真理就是佛。然為真理之法而由吾人去体悟的,既不是佛所作的,亦不是餘人作的,而是本來如此,法爾自然的,亦可說是瀰漫於空際而無所不在的,不論佛出世或不出世,都是這樣永恆不變的存在。既從來沒有減少過,亦從來沒有增加過。可惜我人雖終日生活在這真理法中,一時一刻一剎那的,沒有離開過真理去,但覿面相見不相識,所以始終漂流於真理法外不得受用!

        佛陀為我們開示其法,並不是佛陀所創造的,只不過是將他所体悟到的,所證覺到的真理之法,照那原來的樣子,用烘雲托月的方法,加以顯示而已。我們從佛陀的說法中,對於真理之法,只是依稀彷彿的了解,要想真正知道真理之所以為真理,還得要像佛那樣,從實踐中去体悟。「因而,佛教的大本,與其說是在於佛陀,毋寧說是在於達摩」。佛法行者,「如初見其諦,經上稱為『知法入法』;『不見於我,但見於法』;『於法無畏』。能見真諦的智慧,稱為『得淨法眼』」。真諦之法雖說如此,但從佛陀大覺海中流露出來,是就成為佛教一貫的教法。到了大乘高度發揚以後,一般大乘佛法行者,往往以以法為身的法身,較之以人格佛的應身來得殊勝,亦不外乎是這道理。遺教經說:『自今以後,我諸弟子輾轉行之,則是如來法身常在而不滅也』。亦即是對真理之法的重視。所以佛教在長期流行中,不論我們對他作怎樣的想法,但佛教的基本觀念,不得不從佛的中心進入法的中心!

為佛教思想特質之三的緣起:佛教在不斷流行中,逐漸以法為中心,固然是不錯的,但法究指什麼,前雖略為提及,而對法的解釋,雖有種種意義,但從理法的立場講,要以緣起正法為主,這緣起正法,就是佛所證的。我們常說佛以体見法而成佛,其所体見法就是緣起。大小乘的經典中,佛都曾這樣說過:「見緣起則見法,見法則見佛」。是以要想面見佛陀,只要体見緣起法就可,不要一味的向外求見,外在所見的相好莊嚴佛,不是佛之所以為佛的佛,所以金剛經說「不可以身相見如來」。佛所体證的緣起正法,就是諸法的究竟真理,不管什麼人,体悟了這緣起正法,就可被稱為覺者,人間覺者的佛陀,在菩提樹下成道,就是悟達了這緣起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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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緣起的意義,詳細的解釋,雖有很多種,但根本觀念,要為「此有故彼有,此無故彼無,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簡單的說是「此故彼」,意顯萬有諸法的一切現象,都是從相互依的關係而成立而存在的,沒有一法可獨自成立和存在。「凡是緣起的,沒有不是受著種種關係的局限與決定;受種種關係條件而決定其形態與作用的緣起法,即不能不是無自性的」。從依存關係的緣起法中,悟達諸法的無自性空,不是歸於虛無絕滅,而是將自有自成的實自性的東西空去,以顯出諸法的本來真相而已。到你把實自性的觀點捨去,所見的一切客觀現象,仍是緣起法則的流行。

        緣起思想是佛教最重要的一個思想特質,為佛法所特有而不共世間的。世間的各種宗教哲學,雖各有它高深的思想理論,但他們絕對沒觸及到佛法所說的緣起思想,因為他們對於任何課題的論說,容或有它獨特的見解,說得非常細緻和有條理,但到最後總要露出一個實体性的東西來,才能建立和說明一切。但是佛法的緣起說,在次第深化廣化的關係下,展開種種理說,然其一貫而根本的立場,認為萬有諸法成立於關係之上的,離了關係,沒有所謂實体的存在。正因如此,所以佛教的宇宙觀與人生觀,與其餘學派的立場完全不同。

        為佛教思想特質之四的性空:佛教素被人們稱為空門,我以為這是非常正確的。不過一般不解佛法的人,特別是不解空義為何的人,一聽說到空門,就以為這是消極,並認進入空門的,是逃避現實而不敢面對現實積極奮鬥,這實是一個極大的錯誤。

        佛法說空,不但不是萬緣放下抱消極的態度,而且正是促進人們向上積極奮鬥,以達於圓滿境地的。世人無論做什麼有益人群的善事,總採取一些保留的態度,不能毫無條件的去做,原因就是不能了解自他的無自性空,不能了解財物的無實自体。通達緣起性空的佛法行者,雖明知自他的不可得,但為救濟苦難的人群,不惜犧牲一切的,不論任何代價的,儘一己之力所能做得到的,去從事利濟的工作,這不是積極是什麼?再如地獄是苦難的地方,為一般人所不樂意去的,可是了達地獄性空的佛菩薩,卻能表現「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大無畏精神,深入地獄,莊嚴地獄,試問這不是積極是什麼?更有何積極過於此者?

        空是佛教所共而又不共世間的思想特質。由於是佛教所共的,所以佛教各宗各派的學者,雖說空或有究竟不究竟的不同,但無不說空的。由於是不共世間的,所以世間各樣各式的學者,容或說到極為高深的理論,但決不會說到空,甚至厭聞空,以為空了,什麼都無所說亦不必說。其時,唯空才可成立一切,唯空才能有所進步。如以人類社會來說:假定是實有自性的,自性實有的,就是永恆如此的,不可稍為有所改變。果真如此,人類社會還有什麼進步可言?人類社會所以進步到今天這種程度,實因它是無自性空的。世人都說諸法是有,佛法為何偏要說空?不是佛法喜歡說空,而是指出諸法真相,諸法是眾緣和合的,凡是緣生的,必然是無自性空的,不空就不是眾緣生的。唯空可以莊嚴淨土,唯空可以成熟眾生,唯空可以圓成正覺。唯空可成人間覺者,佛之所以稱為空王,就是澈底的悟證諸法空性。

        為佛教思想特質之五的中道:佛法不是崇尚空談的宗教,而是要付於切實履踐的。實踐佛法的最大目的,是要怎樣增進這個人生,如何淨化這個人生,使人生從增進,淨化中,超越一般的人生,完成圓滿的人生。由於當時印度一般思想的時尚,不論什麼都是走極端的,所以在思想,行動方面,動輒有失去它的健全性。佛陀深知這不是促進人生向上的正道,所以在鹿野苑最初為五比丘說法,開宗明義的就揭示出不苦不樂的中道!

        『有以為佛法之所謂中,是不流於極端的縱欲,也不流於過甚的苦行,在此苦樂之間求取折中的態度,但這是斷章取義,不能正解八正道的所以為中道。要知道,一般人的人生觀,即人生歷程的路向,不是縱我的樂行,就是克己的苦行。研考這二端的動機,都是建立於情意的,即是情本的人生觀,情本的法門』。這是不健全不正確的生活方針,為佛法所絕對不取的,困為這都是根源於情識的妄執而來,不能使人生得以向上、進化、淨化!

        大聖釋迦發現一般人的人生觀各走極端,不但縱欲的快樂主義者,不是過真正的生活,就是克己的苦行主義者,生活亦不過得怎麼正常。必須揚棄或苦或樂的二邊人生觀,方是真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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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道。『自我以及世間,唯有以智為前導,才可以改造人生,完成人生的理想。因此,不苦不樂的,智本的新人生觀,是佛法唯一的特質』。『所以不苦不樂的中道行,不是折中,而是從正見為本的實踐中,不落於情本的苦樂二邊』。

        在行為的實踐中,固是運用不苦不樂的中道行;在理論的發揮上,亦是用的不有不無等的中道義。世人對於萬有諸法的說明,不是從有的方面出發,就是從無的方面出發,結果,不能驗認法的圓整性。人間覺者的釋尊,深知偏於任何一邊的是非,特為眾生開示遠離有無二邊的中道法,但這不是折中於有無,而是依於緣起的正見,体認諸法的緣起性,才說出這不落有無二邊之中道的。而這理論的中道,亦是佛法的特質,不是世間任何思想所及的。

        如上的說「行的中道」與「理的中道」,不但顯示它為佛法的思想特質,同時亦非各自獨立的,而可巧妙的使之聯系起來,因為兩種中道,都是依於緣起而開顯的。『不苦不樂是行的中道;不有不無是理的中道,這僅是相對的區分而已。實則行的中道堙A以正見為先導,即包有悟理的正見中道;唯有如此,才能不落苦樂兩邊的情本論。同時,悟理即是正行的項目;正見緣起,貫徹自利利他的一切正行,兩者是相依相待而不可缺的,依於正見緣起,能離斷常,有無等二邊的戲論,發為人生的實踐,自然是不落苦樂二邊的中道』。

        佛教另外還有一種中道的特色,就是對人類社會的救濟。人類社會是由一個一個人的集合而成,離開個別的人,沒有全体的社會。所以對於人類社會的救濟,佛教仍以中道為救濟的原則,所謂即個人社會的救濟,即社會而個人的救濟,是即遠離二邊的中道,如此救濟,不特顯示佛法的平等精神,高度的慈悲心亦從而流露出來,這是其他教派所沒有的。

        上來的說五種佛教思想特質,在用言語來表達時,雖有它的前後次第,實則是彼此相關的,不容機械的劃分。如緣起、性空、中道三者,其義就是同一的。中道是依緣起而開頭的,緣起當下就是性空的,唯性空的才可成立緣起的一切。所以迴諍論說:『佛說空、緣起、中道為一義』。這不是明顯的刻劃出三者的相關性?性空也罷,緣起也罷,中道也罷,統收起來,就是一個法字,沒有一個可以超出法的範圍。流行在這世間的一切佛法,是大聖釋迦牟尼所說的,如沒有佛為我們眾生轉大法輪,我們根本不知道有法,更不知道什麼是緣起,性空、中道,可見後四者又與佛陀有關。

        佛教思想,一般說來,似乎是很複雜,但若了解上述的五種思想特質,對於整個佛法的思想系,也就思過其半,不難把握其中心!我們常說:佛教是今人類所急需的,但若以佛法來救濟人類,首得搞通佛法的思想,以佛法的正確思想,破除荼毒人類的邪惡思想,人類才能真正的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