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佛教人生理想論(二)

方立天

圓光新誌
第55期(2001.01)
頁5-13


第二節 涅槃觀念的演變和發展

  印度佛教的涅槃學說傳入中國以後,在中國傳統思想的強大制約和影響下,其側重點和內涵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漢、魏晉時代,中國佛教學者是側重以傳統觀念去比附、闡揚涅槃概念,南北朝時代則轉向涅槃學說與心性論的結合,到了隋唐時代,又大力闡揚涅槃佛性──自性的學說。

  一、漢、魏、晉時代的涅槃思想

  印度佛教涅槃思想傳入中國後,漢魏時,佛教學者一般是以黃老的「無為」觀念去比附涅槃思想的;東晉時,南方的慧遠是以神不滅觀念去闡釋,北方的僧肇則用般若中觀學說來解說,從而構成了對涅槃學說的多元詮釋。

  漢以來,黃老道家的「無為」思想極為盛行,影響所及,東漢的佛經漢譯創始人安世高就以「無為」譯涅槃,他譯的《陰持入經》卷下云:

欲度世,是為尚有餘無為未度;已無為竟,命已竟畢,便為苦盡,令後無苦。(註一七

「尚有餘無為未度」即有餘涅槃。意思說,因有肉身存在,涅槃還不完全徹底,仍需要「度世」。「已無為竟……令後無苦」,「已無為」即無餘涅槃,說肉體滅盡,沒有生死,也就徹底消除痛苦了。牟子《理惑論》第一章也以「無為」指涅槃。直至東晉時代,郗超在《奉法要》中還說:

泥洹者,漢曰無為,亦曰滅度。(註一八

袁宏在《後漢記》中說:

沙門者,漢言息心,蓋息意去欲,而欲歸於無為也

也把無為視為僧人的人生理想目標。道家所講的無為是順其自然的意思,與佛教涅槃的涵義並不相同。佛教學者以無為來理解、比附涅槃,就為涅槃學說塗上了一層濃重的道家思想色彩。

  東晉時,南方佛教領袖慧遠法師,在出家前就具有深厚的中國傳統思想素養,傳統的神靈不滅觀直接影響了他對涅槃的獨特理解。《高僧傳》第六卷〈釋慧遠傳〉載:

先是中土未有泥洹常住之說,但言壽命長遠而已。遠乃嘆曰:「佛是至極則無變,無變之理,豈有窮耶?」因著《法性論》曰:「至極以不變為性,得性以體極為宗。」(註一九

「至極」、「極」即涅槃。「性」,法性、本性。「宗」,究極本原。這就是說,涅槃以不變為本性,而要得到這種不變的本性,又必須以體證終極為本原,也就是要「反本求宗」。慧遠在《沙門不敬王者論.求宗不順化》中說:

反本求宗者,不以生累其神;超落塵封者,不以情累其生。不以情累其生,則生可滅;不以生累其神,則神可冥。冥神絕境,故謂之泥洹。(註二0

這是說,返歸終極本原者,不以生命牽累自己的精神;超脫世間束縛者不以愛憎的情感牽累自己的生命。如此,不僅形體生命可以消滅,進而精神活動也可以停止。這樣就處於一種冥然無形的不可知的超然狀態(“冥神”),對外界無所愛憎,無境可對(“絕境”)的超越境界,也就是最高的涅槃境界。慧遠對佛家視為終極的涅槃,理解作生滅神冥,形盡神存的境界,這和印度早期佛教以灰身滅智,永滅生死為涅槃是頗異旨趣的。東晉時僧肇的《肇論》中收有〈涅槃無名論〉一文,有的學者懷疑不是僧肇所作,迄今仍無定論。《涅槃無名論》云:

泥曰、泥洹、涅槃,此三名前後異出,蓋是楚夏不同耳。云涅槃,音正也。……秦言無為,亦名滅度。無為者,取乎虛無寂寞,妙絕於有為。滅度者,言其大患永滅、超度四流。(註二一

此論以無生死、潛神玄默與虛空合德為涅槃,認為涅槃既無生死,寂寥虛曠,也絕非名言所能表述,是無名相的,謂之「涅槃無名」。值得注意的是,《高僧傳.釋僧肇傳》中詳引了《涅槃無名論》的「開宗第一」部分,另外,僧肇撰的《注維摩詰經》中有關涅槃思想也與《涅槃無名論》頗有相似之處,而且對後來影響很大。由此可以說,《涅槃無名論》即使不是僧肇所作,也含有他的思想觀點。

  僧肇運用佛教的不二法門來解釋涅槃,他說:

縛然,生死之別名;解滅,涅槃之異稱。註二二

「縛」,煩惱,「解滅」,解脫,滅除煩惱。這是說,煩惱即生死的別名;而煩惱的解脫就是涅槃。又說:

斷淫怒痴,聲聞也;淫怒痴俱,凡夫也;大士觀淫怒痴即是涅槃,故不斷不俱。(註二三

「大士」,菩薩的通稱。這是說聲聞乘已斷除淫事、瞋怒與愚痴;凡夫還在執迷;而菩薩既悟緣起性空的真理,又達到了即有即空的境界。在僧肇看來,淫怒癡就是涅槃,涅槃並非是脫離煩惱所取得的境界,涅槃與煩惱是不即不離,不斷不俱的關係。僧肇還說:

因背涅槃,故名吾我,已舍吾我,故名涅槃。註二四

意思是說,眾生都是由因緣和合而成,本無自我實體,然眾生違背涅槃,妄執為我,若捨離妄執,即是涅槃。總之,僧肇認為涅槃是不離煩惱,不離生死,不離自我的境界,又是消除煩惱,解脫生死捨棄自我的境界。《涅槃無名論》中也有一段相同的論述:

《淨名》曰:「不離煩惱,而得涅槃。」《天女》曰:「不出魔界而入佛界。」然則玄道在於妙悟,妙悟在於即真;即真即有無齊觀,齊觀即彼己莫二。所以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同我即非復有無,異我則乖於會通。所以不出不在,而道存乎其間矣。……然則法無有無之相,聖無有無之知。聖無有無之知,則無心於內;法無有無之相,則無數於外。於外無數,於內無心,彼此寂滅,物我冥一,泊爾無朕,乃曰涅槃。註二五

這是說要不離煩惱,不離魔界去得涅槃,入佛界,而這其間的關鍵就在於「妙悟」佛教玄理。妙悟就是要「即真」,即真就是要在主體內心世界堙A消除外在世界的有無界限,並由「無有齊觀」進而泯滅主客體的對立,達到「彼己莫二的境界」。這也就是「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的境界。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同我」,即同於主體自我心靈的妙悟,而不能「異我」,與這種自我妙悟相異。也就是突出強調主體的冥想與觀照作用,以求主體與天地萬物合為一體。我與天地萬物合一,萬物就沒有有無的差別相狀,聖者也就沒有有無的分別知見,這樣,主客合一.內外皆無,彼此寂滅,也就進入了涅槃境界。

  僧肇還進一步從普渡眾生的角度,強調證得涅槃佛果後,還應不住進涅槃。他說菩薩就是這樣的:

觀無常不厭離者,菩薩也。(註二六

菩薩不厭生死,不樂涅槃。(註二七

大士觀生死同涅槃,故能不捨。(註二八

僧肇認為,菩薩既看到了世間事物的生滅變化,而又不厭生惡死,視生死與涅槃不一不異,能自覺的不耽樂於涅槃。僧肇還強調菩薩不捨離生死,也不為污行;住於涅槃而永不滅度:  

欲言在生死,生死不能污。欲言住涅槃,而復不滅度。是以處中道而行者,非在生死,非住涅槃。(註二九

由此看來,僧肇是以捨離「斷」、「常」、「生死」之見的中道立場來展開其涅槃思想的。在他看來,大乘行者雖生死流轉,然不受煩惱污染;雖已證得涅槃,然不為安樂所縛。入於涅槃,又不斷生死,「非在生死,非住涅槃」,不捨生死,不住涅槃,不落兩邊,合乎中道。正是在這種生死與涅槃不異的思想影響下,中國佛教特別重視生命的淨化,提倡在不捨雜染的情況下,不斷生死,轉染為淨,轉迷為悟。

二、南北朝的涅槃師說

  涅槃師是研習、弘傳《大般涅槃經》的佛教學者。東晉的法顯在建康(今南京)譯出《大般涅槃經》的初分,在此前後,曇無讖在北涼又相繼譯出同經的初、中、後三分並傳播到南方。由於該經的前後說法不一,造成佛教學者對經文的理解產生分歧,以至眾說紛紜,各種見解脫穎而出,形成了涅槃說空前繁榮的局面。

  在涅槃諸師中,最富理論造詣,思想影響也最大的當首推被尊為「涅槃聖」的竺道生。竺道生把般若學和涅槃學結合起來,著重闡發涅槃佛性說,開創了佛教的一代新風,深刻地影響了後來佛教思想發展的軌跡。從究極境界的內容來說,道生涅槃說的主要內容有以下兩點:

(一)、涅槃生死不二

  涅槃是本性之學。在道生看來,佛性是一切眾生先天具有的本性,基於這一點,認為眾生與佛,生死與涅槃,煩惱與菩提雖然有所不同,但其區別只在眾生是否見性,眾生不見佛性,則涅槃為生死,菩提為煩惱;眾生見佛性,則生死即涅槃,煩惱即菩提。從眾生具有本性這層意義上說,涅槃與生死本無二致。道生在《注維摩詰經》中說:

夫大乘之悟,本不近捨生死遠更求之也。(註三0

一切眾生畢竟寂滅,即涅槃相不復更滅。(註三一

在《妙法蓮華經疏》中也說:

一切眾生莫不是佛,亦皆泥洹。(註三二

這都是強調,對眾生來說,涅槃佛性就是眾生本性,眾生不應捨離生死另求解脫。一切眾生都是佛,也都是涅槃。

(二)、得性便是涅槃

  佛性是眾生的本性,眾生若返本得性,也就是涅槃。道生說:

苟能涉求,便返迷歸極,歸極得本。(註三三

        涅槃惑滅,得本稱性。(註三四

這婸〞滿u歸極」,就是去迷除惑,悟見本性。「歸極」即「得本」,「得本」也就是得見本性,顯現佛性。「成佛得大涅槃,是佛性也。(註三五)」佛性的顯現就是成佛,就是得大涅槃。道生還強調得涅槃又不執著涅槃,他說:

既觀理得性,便應縛盡泥洹,若必以泥洹為貴而欲取之,即復為泥洹所縛。若不斷煩惱即是入泥洹者,是則不見泥洹異於煩惱,則無縛矣。註三六

這是運用般若學中觀理論來論述涅槃與煩惱的不一不異。認為若以涅槃為貴而刻意追求之,即是把涅槃與煩惱視為對立而為涅槃所縛,從而導致出現新的煩惱。只有視涅槃與煩惱互不相異,不斷煩惱而入涅槃,才是真正入於涅槃境界。道生作為鳩摩羅什的弟子,他和同窗僧肇同樣具有般若中道思想,同樣強調涅槃與生死不異,也同樣對爾後中國佛教思想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

  此外,又有北朝名僧道安曾作《二教論》十二篇(見《廣弘明集》卷八),其中的《仙異涅槃》篇,比較了成仙和涅槃的不同,認為道教所講的神仙只是延長壽命,並不能真正的長生不老,而佛教所說的涅槃則是永琲囍磲犒珙氶A絕非仙化所能比擬。

三、隋唐佛教宗派的涅槃論

  隋唐時代,由於天台宗、三論宗等也兼講《涅槃經》,且影響日大,以致涅槃師說漸趨衰微。隋唐佛教諸宗都重視闡發涅槃佛性說,極大地推動了佛性思想的發展。就涅槃境界理論來說,各宗中最富理論創造、最具典型意義的是天台宗的論說。

  天台宗重視闡說「諸法實相論」,認為一切事物的當體即是實相,而實相具有各種不同層面的意義,就其寂滅的意義來說,也就是涅槃。此宗學者還善用三分法來闡述與實相論有關的各種理論。他們以法身、般若、解脫「三德」來說明《涅槃經》的涅槃思想。智顗的《金光明經玄義》和灌頂的《大般涅槃經玄義》都以不生不滅來論涅槃,並強調大涅槃具有法身、般若、解脫三種德相。法身指真如之理,般若指覺悟之智,解脫即脫離煩惱之謂。這三德是非三非一,非縱非橫,具有無限性的特徵。由此又可配以三菩提、三佛性、三寶、三道、三識、三般若、三大乘、三身、三涅槃。智顗說:

三德不生不滅即是三涅槃。(註三七

他還進一步展開說:

云何涅槃?性淨、圓淨、方便淨是為三。不生不滅名涅槃。諸法實相不可染不可淨,不染即不生,不淨即不滅,不生不滅名性淨涅槃;修因契理,惑畢竟不生,智畢竟不滅,不生不滅名圓淨涅槃;寂而常照,機感即生,此生非生,緣謝即滅,此滅非滅,不生不滅名方便淨涅槃,當知此三涅槃。不生不滅即是常,常故名樂,樂故名我,我故名淨。涅槃既即常樂我淨,即是三德可尊可重故。註三八

這就是說,不生不滅就是常住,就是涅槃。一切事物生滅無常,而一切事物的實相或本性是不生不滅常住的。這種不生不滅也就是涅槃狀態。與法身、般若、涅槃「三德」相應,涅槃也有三種:(一)性淨涅槃,是指一切事物的實相(本性、本體),是不可染不可淨,不生不滅的,此實相即本性清淨涅槃。這相當於真如理體,相當於三德和三身中的法身。(二)圓淨涅槃,智慧極致是「圓」,妄惑滅盡是「淨」。眾生經過努力修持,達到妄惑不生,智慧不滅,此惑不生,智不滅,即為圓淨涅槃。這相當於三德中的般若,也相當於三身中的報身。(三)方便淨涅槃,謂以契合理的智,寂靜地觀照眾生的不同情^(“群機”),眾生感應後,佛則隨機示現假身,以度眾生。此生非生,機緣既盡,應化之身即滅,而此滅又非滅,如此不生不滅,為方便淨涅槃。這相當於三德中的解脫,三身中的應身。天台宗的三種涅槃說,從體(理)、相(智)和用(應化)三個方面揭示了涅槃的類別與層次,是對涅槃學理論的重大發展。

  天台宗人還批評地論師和攝論師的性淨涅槃與方便涅槃(相當於天台宗的圓淨涅槃)說,認為這兩種   涅槃說是不完整的,同時也指出,若以為性淨、圓淨、方便淨三種涅槃互不相關,也是不全面的。

  此外,其他宗派也都論及了涅槃說,如華嚴宗法藏、澄觀,著重以「圓寂」來界定涅槃的意義,並以功德全備稱「圓」,以煩惱斷盡名「寂」。再如禪宗,最為重視自心的解脫,反對在自心之外另求清淨境界。慧能說:

善知識,即煩惱是菩提。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註三九

認為菩提生於煩惱,眾生與佛的區別在於迷悟的一念之差。也就是說,涅槃是從煩惱、迷妄中脫卻出來的內在自由境界。黃檗希運禪師在《傳法心要》中說:

前際無去,今際無住,後際無來,安然端坐,任運不拘,方名解脫。註四0

這堛滿u解脫」,也就是涅槃。話的意思是說,真心本性能超越一切時空,保持自身的絕對不變而又能隨緣任運,自由自在,是為解脫,即涅槃境界。也就是說,涅槃實際上是心性本淨的狀態。從這種涅槃理念出發,自由自在,是為解脫,即涅槃境界。也就是說,涅槃實際上是心性本淨的狀態。從這種涅槃理念出發,臨濟宗人義玄還說:

道流,取山僧見處,坐斷報化佛頭,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等妙二覺擔枷鎖漢,羅漢辟支猶如廁穢,菩提涅槃如繫驢橛。(註四一

在這一段呵祖罵佛的話語中,義玄把涅槃喻為拴驢的木〔木*莊〕,意在否定執著。他指斥超越眾生的涅槃境界是束縛自心的桎梏,強調自心就是涅槃。

  隋唐以後,中國佛教學者對涅槃說再無新的創造,一般都以常、樂、我、淨四德論涅槃。迨至近代,還有人以涅槃四德性去描述未來的大同世界,從而也反映出涅槃學說對後人設計社會理想的思想影響之深。(待續)

    註釋


註一七:《大正藏》第15卷,第176頁中。

註一八:見《弘明集》卷13,《四部叢刊》影印本。

 註一九:《大正藏》第50卷,第360頁上。

註二0:見《弘明集》卷5,《四部叢刊》影印本。

註二一:見《大正藏》第45卷,第157頁中、下。又,「四流」,也稱「四暴流」,暴流為煩惱的異稱。四流,指欲、見、無明等四類煩惱。

註二二:《注維摩詰經》第8卷,《大正藏》第38卷,第397頁下。

註二三 :《注維摩詰經》第3卷,《大正藏》第38卷,第350頁上。

註二四:《注維摩詰經》第5卷,《大正藏》第38卷,第377頁上。

註二五:見《大正藏》第45卷,第159頁中、下。

 註二六:《注維摩詰經》第5卷,《大正藏》第38卷,第374頁下。

註二七:同上。

註二八:同上書,第374頁上。

註二九:同上書,第380頁上。

註三0:《注維摩詰經》第7卷,《大正藏》第38卷,第392頁上。

註三一:《注維摩詰經》第4卷,《大正藏》第38卷,第362頁上。

註三二:《續藏經》第一輯第二編乙,第二十三套第四冊第408頁。

註三三:《大般涅槃經集解》第1卷,《大正藏》第37卷,第377頁中。

註三四:《大般涅槃經集解》第51卷,《大正藏》第37卷,第532頁中。

註三五:《大般涅槃經集解》第54卷,《大正藏》第37卷,第547頁下。

註三六:《注維摩詰經》第2卷,《大正藏》第38卷,第345頁中。

 註三七:《金光明經玄義》卷上,《大正藏》第39卷,第2頁下。

註三八:同上書,第3頁中、下。

註三九:《壇經》〔二六〕,《中國佛教思想資料選編》第2卷第4冊第13頁,中華書局1983年6月版。

註四0:《大正藏》第48卷,第384頁上。

註四一:《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大正藏》第47卷,第497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