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寂年歲數新證
石萬壽
人文學報第 4 期(1997年)
頁247-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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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奘三藏法師寂年的歲數,在唐朝各史料,如行狀、
續傳、慈恩傳、塔銘(註1)等書的記載,並不一致,而民國
以來,各史家、僧侶的考證,更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筆
者對此一問題,曾作「玄奘享年問題的商榷」一文,發表於
民國六十年四月出版的東方雜誌復刊第四卷第十期,以及同
年五月出版的東方雜誌復刊第四卷第十一期上,唯此文係筆
者就讀研究所時代的作品,無論在文詞的推敲潤飾上,或資
料的搜輯分析上,都未達到理想的境界,實有重新改寫的必
要。所可惜的是,近七八年來,筆者著手於台灣鄉土史的研
究,無暇著手改寫。及去秋,奉業師傅樂成教授之命,撰寫
「唐代佛教史」一書之後,廣閱佛教典籍、論文,得到許多
往前未得的資料,遂綜合新得與原有的史料,重新論證玄奘
法師寂年的歲數。
有關唐玄奘寂年歲數的記載,作於唐朝各文獻的說法並
不一致,主要有四種說法,一為行狀的六十三歲說,二為續
僧傳、開元錄、貞元錄的六十五歲說,三為塔銘的六十九歲
說,四為史傳的五十六歲說。這四種說法,自相矛盾之處甚
多,但未見有人著文討論各文獻的差異。入宋以後,僧俗史
家述奘師史事者雖多,但討論享年歲數問題者不多,所能查
到的論著者,唯元代釋念常編佛祖歷代通載、和清初王澍的
竹雲題跋二處而已。及民國十二年四月,梁任公在東方雜誌
二十一卷七期上,發表「支那內學院精校本玄奘傳書後」一
文,認為塔銘的六十九歲說,為唯一正確的寂年俗壽後,引
起陳援庵等人的反駁,遂使玄奘享年問題成為唐史研究上的
一大論爭,一直到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時,尚未成定論。筆者
在八年前撰寫「玄奘享年問題的商榷」一文時,曾討論梁任
公、陳援庵、陳思、劉汝霖、曾了若、羅香林等人的論證,
認定行狀的六十三歲說最為可信,此後一直到目前,雖未見
有人著文反駁,然在這八年中,再搜輯到羅香林、呂澂、郭
元興、釋印順、釋東初、釋隆根(三篇)等人的著作(註2),也
在藏經中得到不少新的證據,使玄奘享年問題的論證,更達
到完美的境界,因之,不揣淺陋,改依史料論文完成時間的
先後,撰述成文,以就教於大雅君子。


先論有關玄奘寂年歲數的基本史料。載述玄奘享年的史
料,有行狀、續僧傳、塔銘、史傳等四種。行狀並沒有在奘
師寂時,述明享年歲數,僅在圓寂的那一年,即麟德元年正
月一日,「謂弟子及翻經僧等曰『有為之法,必歸磨滅,泡
幻之盾,何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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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三,必卒於玉花,若於經論有
疑,宜即速問,勿為後誨。』」行狀這段記載,即表明奘師
寂年為六十三歲。續僧傳並沒有直接說明奘師的享年,也和
行狀一樣,在奘師圓寂的那一年,「告翻經僧與門人曰﹕『
有為之法,必歸寂滅,泡幻形質,何得久停,行年六十五矣
,必卒玉華,於經論有疑者,今可速問。』用間接的方式,
表明寂年為六十五歲。塔銘則在麟德元年二月五日云﹕「俄
而去,春秋六十有九。」直接表明玄奘享壽六十九歲。史傳
更直接云﹕「六(元﹖)年,卒,時,年五十六,歸葬白鹿原
。」除此四種史料外,尚有唐代的開元、貞元二錄、慈恩傳
,以及元代的佛祖歷代通載等四種文獻,開元貞元二錄係祖
承續僧價的六十五歲說,佛祖歷代通載係用行狀的六十三歲
說。慈恩傳並沒有直接間接地記述奘師寂年的歲數,但在顯
慶五年至龍朔三年譯大般若經時,曾「謂諸僧曰﹕『玄奘今
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懼不終,人
人努力加勤,勿辭勞苦。』」(卷十)由此推算到麟德元年,
奘師寂年的歲數,應為六十六至六十九歲。此一歲數,似為
前四種說法以外的另一種說法。以上八種典籍五種說法中,
單就奘師寂時的記載,實無法斷定究竟是那一種說法可信,
必須從史料的價值和文獻中相關年歲兩方面著手討論,今先
論史料的價值。
有關奘師寂年歲數的八種文獻中,以卷帙多少而論,慈
恩傳的十卷八萬餘字最多,續僧傳的一萬七千餘字次之,行
狀的九千餘字第三,開元錄、貞元錄、塔銘的三千餘字第四
,史傳的三百多字第五,而佛祖歷代通載最少,還不到一百
字。不過,卷帙的多少,祇能夠表示此文獻敘述奘師事跡的
詳簡而已,假使要論史料的價值,還需要從文獻撰成的時間
,以及作者參與奘師治喪事宜的程度,來決定價值的高下。
先論慈恩傳。此書的作者有二,一為慧立,一為彥悰。
這二人和慈恩傳的關係,慈恩傳序云﹕「傳本五卷,魏國西
寺前沙門慧立所述。立俗性趙,豳國公劉人,隋起居郎司隸
從事毅之子,博考儒釋,雅善篇章,妙辯雲飛,溢思泉涌,
加以直詞正色,不憚威嚴,赴水蹈火,無所屈撓。睹三藏之
學行,矚三藏之形儀,鑽之仰之,彌監彌遠,因修撰其事以
貽終古,乃削稿云畢。慮遺諸美,遂藏之地府,代莫得聞。
爾後役思纏痾,氣懸鐘漏,乃顧命門徒,掘以啟之,將出而
卒。門人等哀慟荒鯁,悲不自勝,而此傳流離分散他所,累
載搜購,近乃獲全,因命余以序之,迫余以次之,余撫己缺
然,拒而不應,因又謂余曰﹕『佛法之事,豈預俗徒,況乃
當仁,若為辭讓。』余再懷慚退。沈吟久之,執紙操翰,汍
瀾囗臆,方乃參犬羊以虎豹,糅瓦石以琳璆,錯綜本文,箋
為十卷,庶後之覽者無或嗤焉。垂拱四年三月十五日仰上沙
門彥悰述。」因之,慈恩傳題﹕沙門慧立本,釋彥悰箋。可
見此傳係慧立原作,彥悰補輯而成,至於此二人的事蹟分述
於下。
慧立的事蹟,在慈恩傳中,除序文中略談身世外,尚在
卷六貞觀十九年夏六月條,以豳州昭仁寺沙門身份,擔任奘
師譯場中的綴文大德,以及卷八永徽六年秋七月,參與因奘
師譯出理門論後,所引起的佛道大論戰二事而已。慈恩傳以
外,述慧立事蹟的文獻,另有開元錄等四處,開元錄卷九慧
立傳云﹕「釋慧立…………年十五,貞觀三年出家,任豳州
昭仁寺…………聲譽聞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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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召充大慈恩寺翻經大德,次補西明寺都維那,後補太原寺
主,皆降綸旨,令唯寺任,天皇之代,以其博考儒釋,雅著
篇章,妙辯雲飛,益思泉湧,加以直詞正色,不憚威嚴,赴
火蹈湯,無所屈撓,頻召入內,與黃冠討論,皆愜帝旨。」
貞元錄、釋贊寧宋高僧傳卷十七京兆魏國寺惠立傳二傳所述
,和開元錄相同。大毘婆沙論序則載,顯慶元年七月,慧立
在奘師譯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譯場中,擔任綴文一職。由以
上各文獻所見,慧立和奘師的關係,似乎不太深厚,對奘師
的事情,是否件件親聞,實成問題,尤其是奘師的喪事,各
史料都沒提及慧立參與治喪事誼,這可能是慧立在慈恩傳中
,未提寂年歲數的理由所在。至於慧立撰成慈恩傳的時間,
在相關文獻上實無法推測。
彥悰事蹟的文獻,遠不如惠立詳盡,僅有慈恩傳序和宋
高僧傳二處而已。慈恩傳序是載﹕彥悰於垂拱四年三月十五
日,即奘師寂後二十五年,箋述慈恩傳。宋高僧傳卷四京兆
大慈恩寺彥悰傳則云﹕「釋彥悰,貞觀之末,觀光上京,求
法於三藏法師之門,然其才不追光、寶,偏長綴習學耳。」
光為普光,寶為法寶,二人都是奘師俱舍宗的大弟子,彥悰
才不及二人,不能如光寶二人登堂入室,所以他對奘師的事
蹟,實難於親見親聞。所箋述的慈恩傳,除彌補慧立的原本
缺漏部份外,恐難有所增廣。因之,慈恩傳在奘師圓寂後治
喪事宜的記錄,實非最直接可信的資料。
次論續僧傳。此書的作者,為南山律原創始者道宣律師
。道宣在貞觀十九年,奘師開譯場譯經時,曾奉召參與譯場
,並在貞觀十九年五月二日至同年九月二日,奘師於西京弘
福寺翻經院,翻譯回國後第一部經典,即大菩薩藏經譯場中
,擔任證文工作(見續僧傳、開元錄)。貞觀二十年閏三月,
奘師譯大乘對法論等書時,提出對譯經的主張(續僧傳)。此
後一直到奘師圓寂時,道宣因和奘師意見不合,已離開譯場
。因此,續僧傳在這一段時期的記載,遠不如慈恩傳,行狀
詳盡。至於續僧傳作成的年代,據續高僧傳序,述僧傳搜集
的範圍時,云﹕「始距梁之初連,終唐貞觀十有九年,一百
四十四載。包括岳瀆,歷訪華夷,正傳三百三十一人。附見
一百六十人。」此書似作於貞觀十九年。然而續僧傳所述奘
師事蹟,則遲至總章二年,因之,序文中的續高僧傳,似非
現在通行的版本。查道宣大唐內典錄卷五,載道宣自己的著
作,除續高僧傳一部三十卷外,尚有後集續高僧傳一部十卷
。查大唐內典錄作於麟德元年,後集續高僧傳最遲也應完成
於這一年。唯此書在智昇作開元錄時,己無法尋獲,似乎已
併入續高僧傳中。或因之使智昇以後的佛藏目錄,如貞元錄
等,均未登錄此書,即使如此,麟德元年後集續高僧傳完成
的年限,也在續僧傳所記述總章二年事之前,因此,此傳可
能是總章二年,即奘師寂後的第六年,由道宣弟子補述完成

三論行狀。作者為冥祥,生平事蹟不詳,行狀中提及他
的事蹟時云﹕「麟德元年二月五日中夜,弟子光等又問﹕『
和上定生彌勒前否﹖』報云﹕『決定得生。』言訖捨命。時
經六十日,頭髮漸生,顏色如常,赤白不異,又有香了無餘
氣。得病之時,翻經使許玄備聞奏。蒙敕遣醫人,將藥往看
。此至,法師己亡,醫不及。終後,坊州刺史竇師倫聞奏,
恩敕﹕葬事所須,並令官給。次奉敕旨﹕玉花寺僧玄奘既亡
,其翻經事且停。已翻成者,宜准舊例,官為抄寫。未翻本
,付慈恩寺好掌,勿令損失。其玄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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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及翻經僧,先非玉花寺僧者,宜各放還寺。又奉敕旨﹕
故僧玄奘,葬日宜遣京城僧尼造幢,送至墓所。員詳預表其
事,寔繁不備。」這段記載,即表示員詳參與奘師治喪事宜
,因之,行狀所錄有關治喪時事,及奘師享年,應為最為可
信的記載。
次論行狀撰成時間,行狀中所提及最後日期,係奘師寂
後的六十日,並未提奘師長眠之所事。查行狀的性質,據文
體芻言的解釋,「行狀,漢時祇謂之狀,自六朝以後則謂之
行狀。所以述死者之行誼,及其爵星﹕生卒、年月,為乞人
撰文而作。」係死者死後未久所作成的傳記,再查高宗、武
后時代的所撰寫的行狀,如文苑英華九七一卷、全唐文一八
六卷楊炯的中書令汾陰公薛振行狀,左武衛將軍成安子崔獻
行狀、文苑英華九七一卷、全唐文一八五卷王勃的常州刺史
平原郡開國公行狀中,僅載死時年歲哀榮,未載長眠處所。
奘師的葬期,據慈恩傳卷十所載,是在麟德元年四月十五日
,為寂後的七十天。行狀未載葬所,實為當時的通例。因此
,行狀似應作於奘師寂後的第六十天,即安葬奘師於滻東之
日以前。
末論開元錄、貞元錄、塔銘、史傳、佛祖歷代通載等五
文獻撰成的時間,以及作者和奘師的關係。開元錄係京兆西
崇福寺沙門智昇,在奘師寂後的六十六年,即開元十八年撰
成(見宋高僧傳卷五),和奘師毫無直接關係可言。貞元錄為
京兆西明寺沙門圓照,在奘師寂後的一百三十六年,即德宗
貞元十六年(見貞元錄序)撰成,更不可能和奘師發生直接關
係。塔銘係安國寺沙門義村令其弟子令檢,將有關奘師的文
獻,委托劉珂撰寫成文,時間是「歲丁巳,開成紀年之明年
」,即奘師寂後的第一百七十四年。令檢所送的資料,究竟
是何種,塔銘並未明載,似未出行狀、慈恩傳之類。不論所
送的資料如何,可以斷定的是,劉珂撰塔銘時,係輾轉抄錄
,並非得自親聞。史傳係後普時劉昫、趙瑩輯成,時在奘師
寂後二百八十年以後。然史傳來自國史、塔銘亦云﹕「三藏
事蹟載於國史。」實際撰成的時間,至少在塔銘之前,也可
能早到高宗、武后時代,詳細年代未可考。不過,史傳傳文
過短,而舊唐書又散佚已久,此傳的價值,是否能超越慈恩
傳、續僧傳、行狀三書,實令人懷疑。至於佛祖歷代通載一
書,作於元代,全為抄襲,價值更低。
綜合以上所述,有關奘師的八種文獻,以作成的時間,
和作者參與奘師治喪事宜的程度而論,應以行狀所載最為可
信,續僧傳、慈恩傳次之,開元錄、塔銘、史傳又次之。至
於貞元錄係抄自開元錄,佛祖歷代通載則引用行狀之說,價
值更低,以下除於論開元錄、行狀時一併敘述外,不另單獨
論述。



再論各文獻中的相關年歲。奘師享年歲數,各文獻所載
不同,奘師一生中重要的出家、受具、西遊的時間、年歲、
各書所載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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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稱 │行 狀 │續僧傳 │慈恩傳 │開元錄 │塔銘 │史 傳 │
├─┬──┼────┼────┼────┼────┼────┼────┤
│出│年代│ 缺 │ 缺 │ 缺 │ 缺 │ 缺 │大業末年│
│ ├──┼────┼────┼────┼────┼────┼────┤
│家│歲數│十五 │十五 │ 十三 │十三 │十三 │ 缺 │
├─┼──┼────┼────┼────┼────┼────┼────┤
│受│年代│武德五年│武德五年│武德五年│武德五年│武德五年│ 缺 │
│ ├──┼────┼────┼────┼────┼────┼────┤
│具│歲數│年二十一│年二十一│年滿二十│年滿二十│ 缺 │ 缺 │
├─┼──┼────┼────┼────┼────┼────┼────┤
│西│年代│貞觀三年│貞觀三年│貞觀三年│貞觀三年│貞觀三年│貞觀初 │
│ ├──┼────┼────┼────┼────┼────┼────┤
│遊│歲數│年二十九│年二十九│年二十六│ 缺 │ 缺 │ 缺 │
├─┼──┼────┼────┼────┼────┼────┼────┤
│圓│年代│麟德元年│麟德元年│麟德元年│麟德元年│麟德元年│ 缺 │
│ ├──┼────┼────┼────┼────┼────┼────┤
│寂│歲數│年六十三│年六十五│ 缺 │年六十五│年六十五│年六十五│
├─┴──┼────┼────┼────┼────┼────┼────┤
│文獻版本│大正藏本│大正藏本│大正藏本│大正藏本│全唐文本│聞人詮本│
├────┼────┼────┼────┼────┼────┼────┤
│備 註│ │ │ 註三 │ │ │ │
└────┴────┴────┴────┴────┴────┴────┘
表中所列的年代,各文獻完全相同者,有武德五年受具,貞
觀三年出遊,麟德元年圓寂三項。歲數相同者,唯年滿二十
受具一項而已。這四項年代歲數,圓寂之年,請參見前節所
論。出遊時間,請參見拙著玄奘西遊時間的探討一文,受具
戒的年代,各書一致,應無問題。受具戒的歲數,各書均云
二十一歲,然由此下推至貞觀三年的歲數,應為二十八,麟
德元年圓寂時的歲數應為六十三。但各文獻中符合此一歲數
者,僅行狀的六十三歲圓寂一處而已,似乎武德五年二十一
歲受具一事,成立的可能性不大,不得不從佛典的戒律,以
及奘師寂年前後二甲子中,僧侶受具的通例,來論證奘師在
武德五年二十一歲受具一事可信的程度。
佛教的典籍,分經律論三藏。律藏專司僧尼出家、受具
等戒律事,為維持佛教紀律的根本。佛教的戒律,究竟有多
少種,實難於統計。奘師西遊印度,到達以「戒行清潔,特
閑禁咒」著稱的烏仗那國時,該國的「律儀傳訓有五部焉,
一法密部、二化地部、三飲光部、四說一切有部、五大眾部
。」(大唐西域記卷三、慈恩傳卷二)這五部都是小乘的部派
,所訂的戒律,為印度大小乘佛教所通行。佛教傳入中國時
,五部律藏也流入中國,東普、姚奉、劉宋時、法密、化地
、說一切有部、大眾部等四部,均譯成漢文。法密部律,在
姚秦時代,由佛陀耶舍、竺佛念等譯出,稱四分律,有六十
卷。化地部律,在劉宋時代,由佛陀什、竺道生等譯出,稱
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有三十卷。說一切有部律,在姚秦時
代,由弗若多羅、鳩摩羅什等譯出,稱十誦律,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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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卷。大眾部律,在東普時代,由佛陀跋陀羅、法顯等譯
出,稱摩訶僧祇律。唯飲光部律未譯出。茲將漢譯的四部律
中,有關在未成年時出家的僧尼,受具足戒年歲的規定。分
別說明如下﹕
先論法密部的四分律。四分律卷十七初分九十單提法之
六十五,載﹕釋迦牟尼初於童子出家時,即受大戒,後諸童
子喧嘩不已,乃「告阿難云『不應授未滿二十者大戒,何以
故﹖若年未滿二十,不堪忍寒熱飢渴蚊蠅毒虫,及不忍惡言
,若身有種種苦痛,不能堪忍,又不堪持戒及一食,若度令
出家受大戒者,當如法治,阿難當知,年滿二十者,堪忍如
上眾事。」同書卷卅四受戒揵度亦有此節,唯將大戒改為具
足戒而已。另佛陀耶舍譯出的四分律比丘戒本亦明載﹕「年
滿二十,應授大戒,若此五知年不滿二十,與受大戒,此人
不得戒。」即童年出家者,須在年滿二十時,才能受具足戒

次論化地部的彌沙塞部和醯五分律。五分律卷卅四初受
戒法下篇所提及滿二十始能受戒條云﹕「有一式叉摩那根變
,不知云何,以是白佛,佛言﹕「應即以出家,若年滿二十
,於比丘眾中十人受具足戒,若年未滿二十,即是沙彌、沙
彌尼亦如是。」同卷亦載惡比丘,見人短小,便言年未滿二
十,而不予授具足戒事。由此可知,化地部規定﹕初出家者
為沙彌,年滿二十受具足戒後,始為比丘。
三論說一切有部的十誦律。十誦律廿一卷七法之一受具
足戒法中,舉出受具足戒時,須具備十七條件,即「汝丈夫
不﹖年滿二十不﹖非奴不﹖不與人客作不﹖不買得不﹖不破
得不﹖非官人不﹖不犯官事不﹖不陰謀王家不﹖不負人債不
﹖丈夫有如是病,若癩癰漏瘭疽痟癲病,如是病比有不﹖父
母在不﹖父母聽不﹖先作比丘不﹖若言作清淨持戒不﹖捨戒
時一心如法還戒不﹖三衣缽具不﹖」這十七項中,年滿二十
是第二項,可見有部亦極註重年滿二十的條件。
末論大眾部的摩訶僧祇律。僧祇律卷廿三明雜誦跋渠法
之一,載受具足的條件時云﹕「今僧中問汝,有者言有,無
者言無。父母聽不﹖求和上不﹖未三衣缽具不﹖是男子不滿
二十不﹖非是非人不﹖非是不能男不﹖汝字何等﹖答言字某
。和上字誰﹖答言字某。不壞比丘尼淨行不﹖非賊盜住不﹖
非越濟人不﹖非自出家不﹖不殺父母不﹖不殺阿羅漢不﹖不
破僧不﹖不惡心出佛身血不﹖若言犯,應語去,不得受具足
。」這十四個條件中,滿二十歲受具一事,仍為大眾部極重
視的要件。
由上述四部戒律所規定的,年滿二十歲始能受具足戒一
事,均為各部認為極重要的條件。奘師不論在十三或十五出
家為沙彌,受具足戒,正式成為比丘的年歲,應依四部戒律
的規定,在年二十一,即年滿二十歲之時。
佛教的戒律,既規定年滿二十歲始能受具戒,奘師寂年
前後二甲子的中印僧侶,今據續高僧傳、宋高僧傳二書中,
二十歲以下出家的沙門,取其出家年歲,受具戒年歲俱全,
或受具戒年歲可由僧腊、俗齡推知者(註3),按寂年的先後
,列表如下﹕

253頁

┌───┬──┬──┬───┬───┬───┬──┐
│法 名│出家│受具│寂 年│籍 貫│資 料│備註│
│ │年歲│年歲│ │ │來 源│ │
├───┼──┼──┼───┼───┼───┼──┤
│那連提│十七│二十│開皇九│北天竺│續高僧│ │
│黎耶舍│ │一 │年 │ │傳卷2 │ │
├───┼──┼──┼───┼───┼───┼──┤
│慧遠 │十三│二十│開皇十│敦煌 │續高僧│註1 │
│ │ │一* │二年 │ │傳卷10│ │
├───┼──┼──┼───┼───┼───┼──┤
│靈祐 │十五│二十│大業元│鉅鹿 │續高僧│註2 │
│ │ │二 │年 │ │傳卷11│ │
├───┼──┼──┼───┼───┼───┼──┤
│清嵩 │十五│登冠│大業十│涿鹿 │續高僧│ │
│ │ │ │年 │ │傳卷12│ │
├───┼──┼──┼───┼───┼───┼──┤
│道傑 │十八│二十│貞觀元│安邑 │續高僧│ │
│ │ │* │年 │ │傳卷15│ │
├───┼──┼──┼───┼───┼───┼──┤
│灌頂 │七 │二十│貞觀六│常州 │續高僧│ │
│ │ │ │年 │ │傳卷23│ │
├───┼──┼──┼───┼───┼───┼──┤
│智囗 │八 │二十│貞觀八│吳郡 │續高僧│ │
│ │ │ │年 │ │傳卷16│ │
├───┼──┼──┼───┼───┼───┼──┤
│僧倫 │七 │二十│貞觀廿│汲郡 │續高僧│註3 │
│ │ │三 │三年 │ │傳卷25│ │
├───┼──┼──┼───┼───┼───┼──┤
│道宣 │十六│二十│乾封二│丹徒 │宋高僧│ │
│ │ │一* │年 │ │傳卷14│ │
├───┼──┼──┼───┼───┼───┼──┤
│義淨 │童年│二十│先天二│范陽 │宋高僧│ │
│ │ │一* │年 │ │傳卷1 │ │
├───┼──┼──┼───┼───┼───┼──┤
│文綱 │十二│冠年│開元十│會稽 │宋高僧│ │
│ │ │ │五年 │ │傳卷14│ │
├───┼──┼──┼───┼───┼───┼──┤
│金剛智│十六│二十│開元十│南印度│宋高僧│ │
│ │ │一* │六年 │ │傳卷1 │ │
├───┼──┼──┼───┼───┼───┼──┤
│善無畏│十三│二十│開元廿│中印度│宋高僧│ │
│ │ │* │三年 │ │傳卷2 │ │
├───┼──┼──┼───┼───┼───┼──┤
│牛雲 │十二│二十│開元廿│雁門 │宋高僧│ │
│ │ │* │三年 │ │傳卷21│ │
├───┼──┼──┼───┼───┼───┼──┤
│義忠 │九 │二十│開元年│潞州 │宋高僧│ │
│ │ │ │間 │ │傳卷4 │ │
└────────────────────────┘
254頁
┌───┬──┬──┬───┬───┬───┬──┐
│玄儼 │十二│弱冠│天寶元│諸暨 │宋高僧│ │
│ │ │ │年 │ │傳卷14│ │
├───┼──┼──┼───┼───┼───┼──┤
│靈著 │志學│二十│天寶五│綿州 │宋高僧│ │
│ │ │一 │載 │ │傳卷9 │ │
├───┼──┼──┼───┼───┼───┼──┤
│玄郎 │九 │二十│天寶十│江左 │宋高僧│ │
│ │ │ │三載 │ │傳卷26│ │
├───┼──┼──┼───┼───┼───┼──┤
│道光 │踰齔│方冠│上元元│ | │宋高僧│ │
│ │ │ │年 │ │傳卷14│ │
├───┼──┼──┼───┼───┼───┼──┤
│靈一 │九 │始冠│寶應元│廣陵 │宋高僧│ │
│ │ │ │年 │ │傳卷15│ │
├───┼──┼──┼───┼───┼───┼──┤
│不空 │十五│二十│大曆九│北天竺│宋高僧│ │
│ │ │一* │年 │ │傳卷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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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說 │十五│二十│大曆十│ | │宋高僧│ │
│ │ │* │三年 │ │傳卷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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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號代表由僧腊推知受具戒的年歲。
(註 2) 受具年,原文作﹕「年二十二,方進具戒」。
(註 3) 受具戒時,適逢北周武帝滅法。
右表截至奘師寂後二甲子,即德宗興元元年止,共得二十二
人,其中有二十人是在年滿二十或二十一受具,只有靈祐因
故,僧倫因逢北周武帝滅法的緣故,略遲一二年受具。由此
可知,在奘師同時,或前後一百二十年中,中印僧尼,在二
十歲以前出家者,概係四分、五分、十誦、僧祇四部律的規
定,年滿二十歲時,始能受具足戒的規定,接受具足戒。奘
師的出家,是在成年以前的十三歲或十五歲。受具足戒的地
點,是在隋唐之際,唯一未罹兵燹的四川成都。因之,受具
足戒的時間,必依四分等四部律的規定,以及當時僧尼受具
的習慣,於武德五年,年滿二十歲時,領受具足戒、行狀、
續僧傳、慈恩傳、開元錄所載﹕奘師於武德五年,年滿二十
之說,是百分之百可信的史料。茲由此年歲,下推至麟德元
年奘師圓寂時的年歲,應為行狀的六十三歲。
綜合本文第二、三兩節所述,載述玄奘法師事蹟的八種
文獻中,無論在撰成的時間先後,作者參與奘師治喪事宜的
程度,或由奘師受具的年歲,所推算至寂年的歲數等方面,
都以行狀的六十三歲說最為可信。



有關奘師文獻中,對享年歲數的記載,雖不一致,然在
唐宋元明禪學理學昌盛的時代,對此一微不足道的問題,似
乎沒有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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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願意花費時間研究。一直到清代乾嘉年間考據學派興起後
,始有王澍在所著的竹雲題跋中,懷疑史傳五十六歲說的可
靠性。認為「若據史書年五十六之語,則十三出家當在高祖
武德元年,與所稱大業末出家者,自相矛盾矣。」王澍的考
據,僅以史傳之文的自相矛盾,來懷疑五十八歲的可信性而
已,並未論及行狀等史料。因此,玄奘寂年歲數的論爭﹐應
始於民國十二年四月,梁任公先生在東方雜誌二十一卷七期
上,發表「支那內學院精校本玄奘傳書後」一文以後。
梁任公在此文中認定塔銘的六十九歲說最為可信,其理
由有以下五點﹕
第一﹕在古今所有名人譜傳中,慈恩傳的價值應推第一
,諸家所記,什九皆取材於慧立的傳記,故慈恩傳實為奘傳
的基本資料。
第二﹕舊唐書本傳云﹕「顯慶六年卒,時年五十六。」
此說紕繆特甚,師年逾六十,佐證甚多,觀下文所列舉自明
。且師卒於麟德元年,豈尚有疑議之餘地,況顯慶只有五年
,並無六年耶﹖官書疏舛,一至於此,可嘆。
第三﹕行狀誤將慈恩傳所載的﹕顯慶五年,譯大般若經
時所說的「玄奘今年六十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一語,
記為「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有三。」又行狀中有「貞觀
三年,年二十九」一語,若以六十三歲推算,其年僅二十八
耳,自相矛盾者一年。至於續僧傳的六十五歲,係將行狀的
六十三,為六十五,也和行狀一樣自相矛盾。
第四﹕慈恩傳載﹕顯慶二年九月二十日,奘師上表云﹕
「歲月如流,六十之年,颯然已至。」以六十九歲推算,是
年為六十二歲,與「已至」二字之意合。
第五﹕慈恩傳於顯慶五年條下,記奘師翻大般若經時,
有謂諸僧曰﹕「玄奘今年六十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一
語,依塔銘六十九歲推算,正與慈恩傳符合。
以上五個論證,乍看時似圓滿無缺,但仔細推敲,仍有
可議之處,即以第一點來說,據本文第二節的論證,慈恩傳
作成的時間,以及作者慧立、彥悰參與奘師治喪的程度,尚
不及行狀、續僧傳二書早和密切。若說諸家什九取自慈恩傳
,倒不如說慈恩傳抄自行狀、續僧傳等書。因之,慈恩傳至
少在奘師寂時的記載,不是各文獻的基本史料。第二點,即
反對史傳五十六歲之說,查行狀、續僧傳、慈恩傳、表啟等
書中,確實有年過六十的記載,唯任公稱顯慶無六年一事,
實有疏忽的地方,因為顯慶六年三月,始改元龍朔,至少在
龍朔元年中,尚有三個月稱顯慶六年,故顯慶仍有六年。第
三點,任公稱行狀、續僧傳所云﹕「行年六十三(五),必卒
玉華」一詞,似抄自慈恩傳。事實是否如此,今先將三傳所
載相關的詞句,抄錄於下﹕
1.行狀﹕麟德元年正月一日,謂弟子及翻經僧等
﹕「有為之法,必歸磨滅,泡幻之質,何得久停。今
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三,必卒於玉花,若於經論有
疑,宜即速問,勿為後誨。」聞者無不驚泣,皆曰﹕
「和上尊體康和,計年未至耆耄,何忽作此言。」報
曰﹕「此事自知,非徒眾所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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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續僧傳﹕麟德元年,告翻經僧與門人曰﹕「有
為之法,必歸寂滅,泡幻形質,何得久停,行年六十
五矣﹗必卒玉華,於經論有疑者,今可速問。」聞者
皆驚曰﹕「年未耆耄,何出此言。」報曰﹕「此事自
知。」
3.慈恩傳﹕顯慶五年正月一日起首翻大般若經,
法師翻此經。時汲汲然,怕慮無常,謂諸僧曰﹕「玄
奘今年六十有五,必當卒命於此伽藍,經部甚大,每
懼不終,人人努力,懇勿辭勞苦。」

上列三段,詞句含義大體相同,可能是同一來源,也就
是傳抄自最早撰成的文獻。按﹕撰成時間最早,作者參與奘
師治喪事誼最深的史料為行狀,極可能是續僧傳、慈恩傳所
載都來自行狀,而非行狀誤載慈恩傳。至於行狀中所舉年歲
自相矛盾事,此一現象,幾乎是所有奘師相關資料的共同現
象,即以慈恩傳來說,武德五年年滿二十,貞觀三年西遊時
,應為二十八歲,卻載為二十六歲,若因此以行狀不可信,
那慈恩傳又何嘗可信。
第四、第五兩點,係任公認定六十九歲說最為可信的論
證。不過,這兩點論證,並不是絕對沒問題的,即以第四點
來說,慈恩傳在顯慶二年,奘師上請入少林寺翻經表中,所
說的「六十之年,颯焉已至」一語,在字面上的解釋,只可
以解釋為六十歲已經到了,也就是實際上的年齡已超過五十
五歲,並不是六十歲已過,任公以此來證明六十九歲說成立
,似乎有欠恰當。第五點,任公以慈恩傳顯慶元年條下有「
年六十五歲」一語,推算到麟德元年,正好為六十九歲,認
為塔銘可信,查慈恩傳所載「年六十五」一語,係奘師天譯
大般若經時所說的,而譯大般若經的時間,據開元錄所載,
是在「顯慶五年正月一日於玉華官寺玉華殿譯,至龍朔三年
正月二十日畢,沙門大乘光、大乘欽、嘉尚等筆受。」慈恩
傳的「年六十五」一語,在顯慶五年到龍朔三年間,每一年
都有可能,並沒有指明是在那一年,實不可以以顯慶五年作
為推算的依據。何況慈恩傳「年六十五」一語,並不是絕對
可信的資料。
綜合以上所述,任公的五項論證,均證明無法成立,因
此,任公所宗的六十九歲說,亦難於成立。
任公之文發表後不久,陳援庵先生即在民國十三年十月
出版的東方雜誌二十一卷十九號,發表「書內學院新校慈恩
傳後」一文,反駁任公的六十九歲說,認為六十三歲說可信
,其理由有以下四點﹕
1. 諸家記奘師的年歲,皆自相矛盾,慈恩傳亦不例外,
「蓋諸師撰傳時,各據所聞,並未預先製為年表月表,而後
繫以事實,故有此誤。」(註4)
2. 劉軻在奘師寂後的一百七十餘年撰塔銘,「為避免矛
盾計,芟夷武德貞觀時一切年歲,獨標法師寂年為六十九。
溯其所根據,蓋即根據本傳顯慶五年條下之六十五歲,而推
算麟德元年為六十九也,然何解於諸家武德五年二十一歲之
說耶﹖如是孤證,殊不足據。」
3. 「舊唐書玄奘傳謂﹕法師顯慶六年卒,年五十六,尤
謬,梁任公謂顯慶於六年,亦非﹗顯慶六年三月朔,始改元
龍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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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今校本於法師寂年,特取六十三歲,至為審慎。蓋
綜合諸家記載,惟武德五年滿二十歲,即二十一歲,及麟德
元年寂之說,唯能統一,校者即根據此說,推算為六十三,
而又與行狀合也。」
援庵雖提出上述四論證,來支持六十三歲說的成立,但
沒有作詳盡解說。因此,所列的論點仍有若干瑕疵,以第一
點來說,前半段固屬可信,後半段說諸師撰傳時,未先製年
月表事,因時代久遠,已無法查者,援庵作此論斷,未免過
於臆測。第二點,慈恩傳的「年六十五」一詞,係顯慶五年
到龍朔三年,奘師譯大般若經時所云,並非單指何年。而諸
家的武德五年二十一歲說,也未證明是否可信﹖驟以此來駁
任公之說,似欠妥當。第三點無可議之處。第四點的缺失,
和第二點一樣,即未先討論,唐代佛教的戒律和實例,是否
規定年滿二十始能受具足戒事。似過於疏忽。這些缺憾的地
方,雖不至於影響六十三歲說的成立,但總是給人考證未完
滿的感覺。


梁陳二氏大作發表之後,約有七、八年未有人著文論述
。民國十九年四月,劉澤民氏先生在南開大學週刊八十一期
,發表「唐玄奘法師生平及西遊年代考」一文後,奘師事蹟
的考證,又成熱門的問題。劉汝霖氏的「唐玄奘年譜」一文
,先後發表於民國十九年九月、二十年一月出版的女師大學
術季刊一卷三期、二卷一期。陳思氏作「唐玄奘法師年譜」
一文,分三次,刊登於民國二十年五月至七月出版的東北叢
刊十七至十九期。曾了若氏也作「玄奘法師年譜」一文,發
表於民國二十三年三月出跋的中山大學中文月刊三卷一期。
這四篇論文,除劉澤民氏一文查尋未得,不能討論外,餘三
篇論文對奘師寂年歲的說法,有陳氏的六十五歲說和劉曾二
氏的六十三說二種。陳氏雖宗六十五歲說,但未作任何論證
,且於武德五年作二十三歲,與諸文獻所載不符,實難於採
信。曾氏之文係參考劉氏之文而作,所論亦多相同,故不另
贅述,今所論著唯劉汝霖氏所宗的六十三歲說一說。
劉氏撰奘師年譜時,於隋文帝仁壽二年條下,標明法師
生,並討論六十九歲、六十五歲、六十六歲、六十三歲四說
的可靠性。劉氏駁六十九歲說時,認為「軻之撰銘,明言根
據慈恩傳,則此處蓋即根據顯慶五年條下之六十五歲,而推
算麟德元年為六十九歲。」查塔銘所載﹕劉軻撰塔銘的依據
,是三藏的遺文傳記,並不是只有慈恩傳一種﹐塔銘六十九
歲說的來源,是否來自慈恩傳的顯慶五年六十五歲說,實為
千古難解的問題,劉氏此論證似過於疏忽臆測,不足採證。
劉氏駁六十五歲時,僅云﹕「法師可紀念之事,有年歲可考
者凡三﹕(1)出家之年。 (2)於成都受具之年,(3)出遊西域
之年,然皆與六十五歲說不相應,可以知其誤矣。」並沒有
論證。劉氏此證實未週全,因為從表啟所錄顯慶四年重請入
山表一文稱﹕「行年六十。」由此推算至麟德元年,確為六
十五歲。劉氏未討論此事,難免有遺珠之憾。駁五十六歲時
,則云﹕「舊唐書本傳謂﹕法師卒時年五十六,五十六當即
六十五之誤倒。梁任公以本傳載法師六年卒,謂為顯慶六年
,因譏舊唐書之誤,非也。蓋本傳所謂六年者,乃接上句『
乃移於宜君山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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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宮』而言。按慈恩傳,法師於顯慶四年移於玉華宮,至麟
德元年卒,適為六年,則尚與舊傳合也。」劉氏此一解釋,
並無史料佐證,實難於成立。
至於六十三歲說,劉氏認為此說最為可信,理由有四。
(1) 續僧傳、行狀皆載武德五年年二十一,慈恩傳謂是年年
滿二十,亦即二十一歲,與六十三歲說正合。(2) 慈恩傳謂
出遊時年二十六歲,今已考出貞觀三年為元年之訛,則貞觀
元年為二十六歲,正與六十三歲說相呼應。(3) 塔銘載年十
三出家於洛,慈恩傳又載﹕受度時,使人大理卿鄭善果奇之
,按隋書考之,大業十年,善果方在東都,是時法師十三歲
,則正與六十三歲說相合。(4) 法師在高昌上啟,有云﹕「
負笈從師,年將二紀,名賢勝友,備悉諮詢,大小乘宗,略
得披覽,……望給園而翹足,相鷲嶺而載懷,……是以束裝
取路,經塗荏苒,遂到伊吾。」既因披覽大小乘宗而想及靈
山,遂束裝取路,則此處的「負笈從師」,當指出遊之前。
而為時最近者,即北上從惠休,道深學事。若依六十三歲說
推之,則此時正在二十二三歲,與「年將二紀」之言相合。
這四個論證,除第一個論證係引用陳援庵之說,請參閱本文
第四節論述外,其餘三個論證,分別論述如下。
劉氏第二個論證,是基於梁任公新創貞觀元年西遊說的
成立。所作的推斷。唯梁任公新創的西遊年代說,筆者曾作
「玄奘西遊時間的探討」一文,發表於民國六十年三月出版
的大陸雜誌四十二卷六期,證明奘師西遊的時間為貞觀三年
,而非貞觀三年,似不能由此一不可靠的年代,推證麟德元
年六十三歲說的成立。
劉氏第三個論證,係先假定六十三歲說立,再由慈恩傳
、開元錄、塔銘所載的十三歲出家,推算奘師於大業十年出
家。查六十三歲係行狀的說法,而行狀載奘師出家的年歲為
十五歲,也就是大業十二年出家。劉氏之所以宗行狀的六十
三歲說,卻沒有取同書十五歲出家說的理由,是認為使人大
理卿鄭善果,僅能於大業十年,在洛陽度奘師出家為僧。按
舊唐書卷六十二,新唐書卷一百鄭善果傳云﹕「遷大理卿,
後突厥圍煬帝於雁門,以守禦功,拜右光祿大夫。」突厥圍
煬帝於雁門的時間,在大業十一年八月,鄭善果似由此而卸
大理卿一職,若從行狀十五歲出家說,鄭善果不可能以大理
卿的地位,度奘師為僧。由此觀之,劉氏的解說,似還有道
理。唯劉氏宗行狀的六十三歲圓寂說,卻不信十五歲出家說
,這表示劉氏對行狀的信心,並不十分堅定。且右光祿大夫
一職,僅是加銜而已,不必要因此而卸大理卿之職。劉氏此
一論證,仍未週全。
劉氏第四個論證,是由慈恩傳收錄的貞觀三年奘師所上
謝高昌王啟中,有「負笈從師,年將二紀」句,認為奘師在
二十二三歲時,從惠休、道深學。由此下推至麟德元年,正
為六十三歲。劉氏此說與佛教戒律不合,按佛教戒律規定,
受具戒後五年內,不得離依止師,須專心學律(註5)。奘師
能從非依止師的惠休、道深學,最早要到二十五歲以後,年
已越二紀。因此,此句的解釋,應為從啟蒙求學到貞觀三年
的時間,已近二十四歲。劉氏的解說,全是誤解,不足採信

由以上各點觀之,劉氏所宗的六十三歲說,以論證尚有
若干疑問,仍未能因此而使此說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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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氏年譜以後,又近十載,未見學者著文討論奘師的寂
年歲數,直到抗戰期間,始有呂澂著玄奘師略傳,和郭元興
的試論玄奘法師出生、西行的年代問題二文,發表於四川出
版的文教叢刊一卷二期、二卷二期上。今已收入張曼濤主編
的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第八冊玄奘大師研究上冊。呂澂氏對奘
師的寂年歲數,並沒有專文論述,僅於附註中﹐註明採用六
十五歲說的理由是﹕依顯慶四年奘師表啟自稱「行年六十」
一語,暫定為六十五歲。呂氏所引的文獻,為表啟所錄的重
請入山表。表云﹕「自奉詔翻譯一十五年,夙夜匪遑,思力
疲盡,行年六十,又嬰風疹。」認為「行年六十」一詞,即
年六十歲。由此下推至麟德元年,正得六十五歲。故暫定為
六十五歲。此表為奘師自述的年代,應是最為可信的資料。
但奘師所上表啟中的年歲,常自相矛盾,今先將表啟中另二
表所載年歲列之如下﹕
(1)顯慶二年上請入少林寺譯經表云﹕「歲月如流,六十
之年,颯焉已至。念慈遄速,則生涯可知。」
(2)龍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坊州宜君縣玉華寺沙門玄奘
所上的請御製大般若經序表,則云﹕「玄奘獲歸中國,十有
九年,翻譯梵文千三百餘卷,但玄奘年垂七十,勞疹屢嬰,
恐先朝露,慶酬天造,是以力此媢,光燭纏宵,祇奉詔恩
,夙夜翻譯,以顯慶五年正月一日起,首譯大般若經,至今
龍朔三年十月二十三日絕筆,合成六百卷。」
以上兩表,和呂氏所引用的一表,上表的年代,分別是
顯慶二年、龍朔二年、顯慶四年,表中自稱的年歲,則分別
是「六十三年,颯焉已至」、「再垂七十」、「行年六十」
。這三個年歲,除「六十之年,颯焉已至。」一詞,可以解
釋為至少超過五十五,伸縮性較大外,「行年六十」和「年
垂七十」二詞,在字面上的解釋,至少相差五歲以上,但二
表中另有「自奉詔翻譯一十九年」和「獲歸中國十有九年」
二詞,依字面上的解釋,二表的時間相差四年,與上表的年
代相符,與表啟中的年歲不符。由此觀之,表啟中自稱的年
歲,自相矛盾之處仍多,並不是最可信的資料。呂氏由表中
的「行年六十」一詞,推定為六十五歲之說,似難於成立。
郭元興氏之文,首先提出奘師的世壽,計有五十六歲、
六十一歲、六十二歲、六十三歲、六十四歲、六十五歲、六
十六歲、六十七歲、六十八歲、六十九歲等十種說法。其中
除五十六歲、六十三歲、六十五歲、六十九歲四說,有史傳
、行狀、續僧傳、塔銘等史料為依據外,其餘六說的來源,
非斷章取義,即故意誤解,以濫竽充數。故不擬討論。在五
十六歲等四說中,郭氏認為六十九歲說最為可信,其理由有
以下八點﹕
(1) 玄奘謝高昌王啟云﹕「負笈從師,年將二紀。」由
玄奘年十一出家,推算至貞觀三年,為三十五歲,再推至麟
德元年,則為六十九歲。
(2) 慈恩傳載,太宗曾云﹕「此是師長者之言,朕何敢
當也。」郭氏認為玄奘的年歲,必大於太宗的四十九歲,由
此推至寂年,當為六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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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表啟云﹕「六十之年颯焉已至。」由顯慶二年上此
表三年過六十歲下推,寂年當為六十九歲。
(4) 表啟顯慶二年謝高宗手敕啟,有「不謂白藏之暮」
句,認為此年為六十二歲,寂年則為六十九歲。
(5) 表啟龍朔三年請御制經序表中,有「年垂七十」一
語,認為奘師年近七十,其寂年為六十九歲。
(6) 慈恩傳顯慶五年條下,有「玄奘今年六十有五」句
,由此推至麟德元年,正為六十九歲。
(7) 塔銘比較晚出,作者劉軻曾博採廣訪,研究抉擇以
後才決定,故六十九歲說不會有誤。
(8) 奘師年十二,於大業三年出家,由此推至寂年,正
為六十九歲。
以上八個論證中,六、七兩點是竊自梁任公之說,一、
三、五等三點,請參見評呂澂氏論證部份。二、四兩點純為
臆度之詞,均不予討論。至於第八點,則請參見第七節否定
六十九歲說成立的論證。這八個論證,均無法成立,郭氏所
宗的六十九歲說,自然也無法成立。



呂郭二文發表之後,經歷十五年,又有羅香林氏先作「
舊唐書玄奘傳講疏」一文,發表於民國四四年九月出版的學
術季刊三卷一期,再作「玄奘法師年代考」一文,初發表於
民國四五年一月出版的東方文化三卷一期,五年後,重刊於
香港佛教一至三期。這兩篇論文,羅氏重主梁任公的六十九
歲說,先提出六點理由,否認六十三歲說的可信,再提出五
點理由,證明六十九歲說的成立。茲先討論羅氏否定六十三
歲說的理由。
羅氏認為六十三歲說不能成立的理由有六項。(1) 行狀
載,奘師曾於麟德元年元旦云﹕「今麟德元年,吾行年六十
三。」一語,認為奘師在改年號的首日,即揭出年號,實違
常理,故此語非奘師自語。(2) 和任公的第三個論點相同,
認為行狀本身的年歲自相矛盾,不足採信。(3) 據慈恩傳載
,玄奘十三歲出家,至貞觀三年冬上高昌王書時,僅得十五
年,不可能是「負笈從師,行將二紀。」(4) 和任公的第四
個論證相同,認為六十三歲說,不符合慈恩傳的「六十之年
,颯然已至」一詞。(5) 和任公第五個論證相同,認為慈恩
傳在顯慶五年自云年六十五歲,不可能在四年後,又稱「今
麟德元年,吾年六十有三。」(6) 各書所載,奘師年二十一
,於成都受具戒,坐夏學律一事,認為受具足戒的時間﹐是
在大業十二年,年二十一時,而坐夏學律的時間,則遲至武
德五年二十七歲時。羅氏這六項論證,除和任公相同的三點
,不另贅述外,餘三點分別論述之。
羅氏的第一點理由,未免太過牽強,龍朔三年十二月已
下改元詔,奘師居於京師附近的坊州,又為官立譯場的譯主
,何以不能在麟德元年元旦,即揭出年號呢﹖第三個論證,
係依貞觀三年冬上高昌王啟中的「玄奘宿因有慶,早預緇門
,負笈從師,年將二紀」一語,唯此語並非從奘師出家之年
算起,凡參預佛門事,不論出家與否,均可識為「早預緇門
」。查奘師之兄長捷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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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於東都淨土寺,奘師極可能在七八歲時,從長捷習佛經
,故慈恩傳載「奘師八歲時,即好「雅正之籍」。若由此下
推至貞觀三年,也有二十餘年,正符「年將二紀」一詞。第
六個論據,當代佛學大師印順即責備「羅君雖長於史,然佛
教中事,當未能深知。」並指出,坐夏,即安居。佛制比丘
,夏季三月安居,不得遠行,故云坐夏。比丘受具足戒已,
遇安居期,即應夏安居。至於學律事,律說﹕「五年以前,
專精戒律。」比丘受具足戒後,五年內修學戒律,不得離依
止師。奘師在成都受具,隨印坐夏學律,此為佛制 (同註6)
。由此可知,羅氏之論證,根本不合佛制,故不能成立。
再討論羅氏證明六十九歲說成立部份。羅氏證明成立的
理由有五項。(1) 史傳的「卒,年五十六」一語,為玄奘的
僧腊,由此加十三歲出家,則為六十九歲。(2) 塔銘的撰寫
,雖為較晚,然墓塔為紀念逝世的證物,於卒年及享壽年數
,當不致誤記。(3)(4)(5) 三點所引的文獻,都和羅氏證六十
三歲說不能成立的(3)(4)(5) 三項論證相同,認為由此史料
,可證明六十九歲說的成立。這五點論證中,三四五等三點
論證,請參見羅氏論六十三歲說部份。第二點論證,純為臆
測之詞,塔銘因死者的紀念文字,但作於奘師寂後的第一百
七十四年。行狀也是紀念文字,卻作於奘師下葬時,價值應
超過塔銘,羅氏不信行狀而信塔銘,實有違史學常例,難於
採信。第一項論證,是關於僧腊的計算法。羅氏認為﹕「唐
人記述僧侶享壽年數,通例稱卒於某年,春秋若干,或俗壽
若干者,多指自生至死之享壽年數也。稱卒於某年,法腊若
干,若僧腊若干者,則但指為僧之年數,其未為僧以前之年
歲,則未計也。」又認為﹕「舊唐書修撰時,多以唐臣所修
國史為底本,而史臣修史,於撰作功臣或名賢傳記,於其人
之籍貫及享壽年數﹐必據其人之門生故吏故家屬等所為表狀
,為載筆依據。故其所述,較諸道路傳聞或展轉追記者,為
確切可信。舊唐書本傳所言玄奘享壽年數,若依玄奘之僧腊
或法腊言之,則以其在十三歲時被度為僧,至卒年六十九歲
,其間為僧年數正為五十六年也。梁啟超以『時年五十六』
為玄奘全腊,遂大加譏議,謂『官書疏舛,一至於此,可嘆
。』史傳所言『時年五十六』正為玄奘確實之僧腊,官書雖
多疏舛,然本傳則未見可議也。」羅氏此論是否得宜,試論
之如下。
羅氏此一論證明言﹕史傳係基於「門生故吏故家屬等所
為表狀」,這種衷狀即隋唐流行的「行狀」。奘師的行狀至
今仍存,但行狀卻與史傳不符。極可能是史傳誤錄,而非行
狀錯誤。至於僧腊的計算法,筆者查遍律藏,尚未找出足以
為證的條文。只好暫將釋道宣的續高僧傳和釋贊寧的宋高僧
傳中,隋唐兩代僧侶出家年齡、受具年齡、僧腊、俗齡俱全
的十六人,列表於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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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名│出家│受具│寂年│俗齡│僧腊│資 料│備註│
│ │時年│時年│ │ │ │來 源│ │
│ │齡 │齡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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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遠│十三│年滿│開皇│七○│五○│續高僧│ │
│ │ │ │十三│ │ │傳卷10│ │
│ │ │ │年 │ │ │ │ │
├──┼──┼──┼──┼──┼──┼───┼──┤
│半雲│十二│年滿│開皇│六三│四四│宋高僧│ │
│ │ │ │廿三│ │ │傳卷21│ │
│ │ │ │年 │ │ │ │ │
└────────────────────────┘
26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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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郎│九 │二十│天寶│八二│六二│宋高僧│ │
│ │ │ │十三│ │ │傳卷21│ │
│ │ │ │載 │ │ │ │ │
├──┼──┼──┼──┼──┼──┼───┼──┤
│道光│踰齔│方冠│上元│七九│五八│宋高僧│ │
│ │ │ │元年│ │ │傳卷14│ │
├──┼──┼──┼──┼──┼──┼───┼──┤
│潛真│二十│廿二│貞元│七一│四九│宋高僧│ │
│ │一 │ │四年│ │ │傳卷5 │ │
├──┼──┼──┼──┼──┼──┼───┼──┤
│希遷│既冠│廿九│貞元│九一│六三│宋高僧│出家│
│ │後方│ │六年│ │ │傳卷9 │時年│
│ │盈 │ │ │ │ │ │約二│
│ │ │ │ │ │ │ │十二│
├──┼──┼──┼──┼──┼──┼───┼──┤
│道悟│十四│廿五│元和│六○│卅五│宋高僧│ │
│ │ │ │二年│ │ │傳卷10│ │
├──┼──┼──┼──┼──┼──┼───┼──┤
│無業│十二│二十│元和│六二│四二│宋高僧│ │
│ │ │ │十五│ │ │傳卷11│ │
│ │ │ │年 │ │ │ │ │
├──┼──┼──┼──┼──┼──┼───┼──┤
│法常│稚歲│冠年│開成│八八│六九│宋高僧│ │
│ │ │ │四年│ │ │傳卷11│ │
├──┼──┼──┼──┼──┼──┼───┼──┤
│法相│七 │弱冠│會昌│八九│六九│宋高僧│ │
│ │ │ │元年│ │ │傳卷16│ │
├──┼──┼──┼──┼──┼──┼───┼──┤
│玄暢│十九│二十│咸通│七九│五九│宋高僧│ │
│ │ │ │二年│ │ │傳卷17│ │
├──┼──┼──┼──┼──┼──┼───┼──┤
│文質│十五│廿三│咸通│八四│六九│宋高僧│ │
│ │ │ │二年│ │ │傳卷27│ │
├──┼──┼──┼──┼──┼──┼───┼──┤
│慶諸│十三│廿三│光啟│八二│五九│宋高僧│ │
│ │ │ │四年│ │ │傳卷12│ │
├──┼──┼──┼──┼──┼──┼───┼──┤
│圓紹│十八│廿二│乾寧│八五│六三│宋高僧│ │
│ │ │ │二年│ │ │傳卷13│ │
├──┼──┼──┼──┼──┼──┼───┼──┤
│慧恭│十七│廿二│天復│八四│六二│宋高僧│ │
│ │ │ │三年│ │ │傳卷12│ │
├──┼──┼──┼──┼──┼──┼───┼──┤
│痝q│十三│二十│天祐│七二│五二│宋高僧│ │
│ │ │ │二年│ │ │傳卷12│ │
└────────────────────────┘

由表中俗齡減去僧腊所得的餘數,都和受具年齡相同。由此
可知,隋唐兩代僧腊的計算法,是由受具戒的年齡算起,並
非從出家為僧的時間開始。羅氏的算法似和隋唐的習慣不符
。若依隋唐的習慣,奘師的僧腊,縱依羅氏所宗的六十九歲
說,減去受具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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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齡,也僅得四十九歲,而非五十六年。若由史傳的五十六
年,來證明六十九歲說的可信,事實上不可能成立。
綜合上述,羅氏無論在否定六十三歲說成立,或在認定
六十九歲說可信等兩部份的論證,都無法採信,因之,羅氏
所宗的六十九歲,依然無法令人心服。
羅氏之文在佛教雜誌發表以後不久,當代佛學大師印順
法師,立即撰「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一文,發表於民國五
○年出版的海潮音四二卷四期上。順公此文可分兩部份,一
是評擊羅氏不諳佛教體制,將受具足戒和坐夏習律的時間,
中斷達六年之久,這一部份,筆者引用順公見解以駁羅氏論
證,請參見羅氏辨證部份。另一部份,是重主六十三歲說,
並提出五項理由作為佐證。這五項理由是﹕(1) 行狀最先出
。(2) 武德五年為二十一歲,此與六十三歲說相合。(3) 奘
師應於貞觀元年西行,慈恩傳載當時年歲為二十六歲,下推
至寂年,正為六十三歲。(4) 貞觀二年,奘師出家已十七年
,故表謝高昌王中,有「負笈從師,年將二紀」之語。(5)
顯慶二年表奏收葬父母,謂父母之喪﹐「已經四十餘載」,
亦與行狀合,時去父母之喪約四十七年。順公雖長於佛事,
然對史學的考證,想未能深知。以此五論證來說,(1)(2)兩
點可成立,請參見本文第二、三節。第三點則貞觀元年西遊
說無法成立(參拙文),實難於由此推定六十三歲說的可信。
(4)(5)兩說實過份離譜。因十七年和「年將二紀」相差太大
,葬父母事和享年事關係大小,非濫竽充數,即畫蛇添足。
都無法證明六十三歲說的成立。由此可知,順公的論證,除
(1)(2)兩點可信外,除三點都無法令人接受。
順公之文發表後,羅氏並未撰文反駁,也未見有撰文討
論此一問題。民國五十九年二月二十日交通部郵政總局發行
玄奘郵票後,東初法師作「玄奘大師生平年代考」一文,發
表於同年出版的南洋佛教十四期上,初公除重述任公的論證
,認為六十九歲說可信外,並沒有提出新的理由。初公此文
發表後,星洲雙林寺沙門隆根先後撰「唐僧玄奘大師生平之
研究」、「玄奘大師生平年代考讀後」、「傳述玄奘大師傳
書之研究」等三文,發表於民國五九年九月至十二月出版的
海潮音五十一卷九至十二號上。這三篇論文均全六十三歲說
。唯根公論文雖多,仍未超出順公的範疇,故不另加贅述。



論述奘師寂年歲數的近人著作已如上述。這些論文所主
張的說法,有以下數種﹕
(1)五十六歲說﹕羅香林氏的舊唐書僧玄奘傳講疏和玄奘
法師年代考二文,都認為是奘師的僧腊。
(2)六十三歲說﹕有陳垣氏的書內學院新校慈恩傳後,劉
汝霖氏的唐玄奘法師年譜。曾了若氏的玄奘法師年譜、釋印
順氏的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釋隆根氏的唐僧玄奘大師生平
之研究、「玄奘大師生平年代考」讀後、傳述玄奘大師傳書
之研究等,共有七篇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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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十五歲說﹕有陳思氏的玄奘法師年譜、呂澂氏的玄
奘法師略傳等二文。
(4)六十九歲說﹕有梁啟超氏的支那內學院精校本玄奘傳
書後、郭元興氏的試論玄奘法師出生西行的年代問題、羅香
林氏的舊唐書僧玄奘傳講疏、玄奘法師年代考和釋東初氏的
玄奘大師生平年代考等五篇論文。
以上十七篇論文辨論的焦點,都集中於六十三歲和六十
九歲二說上。筆者不揣淺陋,在八年前,曾作「玄奘享年問
題的商榷」一文,重主六十三歲說,刊登於東方雜誌復刊第
四卷第十、十一期上。唯是時資料搜集不全,僅得到梁任公
、陳援庵、陳思、劉汝霖、曾了若及羅香林氏的舊唐書僧玄
奘傳講疏等六篇論文而已。八年之中,筆者陸續查獲律藏的
資料,也得到羅香林氏的玄奘法師年代考、以及釋印順、隆
根等論文,前年,即民國六十六年正月,張曼濤氏主編的現
代佛教學術叢刊出版,其中第八冊、第十六冊,為玄奘大師
研究上下冊,收集各家有關玄奘研究論文,筆者又從其中得
到呂澂、郭元興和釋東初等三篇論文,也知道拙著發文之後
,至今仍未有人著文發表。遂於奉業師傅樂成教授之命,撰
寫「唐代佛教史」一書之便,重寫八年前的舊文,一則補充
前文所未得的資料,再則將論證重新編排,以祈達到比較完
美的境界。
這篇論文,筆者仍認為六十九歲說不可信,六十三歲說
可信。在六十九歲說部份,除前六節所述外,再由度奘師為
僧的大理卿鄭善果,來論證六十九歲說的不可信。按﹕塔銘
載奘師六十九歲圓寂,十三歲出家,慈恩傳所載略同。而奘
師圓寂於麟德元年。十三歲應為隋煬帝大業四年,也就是奘
師在大業四年,由大理卿鄭善果剃度出家。今查鄭善果任大
理卿的時間,史書並未明載。而擔任大理卿以前的官職,舊
唐書卷六十二鄭善果傳云﹕「鄭善果,父誠,大眾初討尉遲
迥,力戰遇害。善果年九歲,以父死王事,詔令襲其官爵。
大業中,累轉魯郡太守。事親至孝,所至有政績,百姓懷之
。及朝京師,煬帝以其居官儉約,蒞政嚴明,與武威太守樊
子蓋考為天下第一,再遷大理卿。」新唐書卷一百鄭善果傳
云﹕「鄭善果,父誠,討尉遲迥戰死。善果方九歲,以死事
,子襲爵。大業中,轉魯郡太守,善果母崔賢,明曉政治,
故善果所至有績,號稱清吏。嘗與武威太守樊子蓋考為天下
第一,再遷大理卿。」隋書卷八十及北史卷九十一鄭善果母
崔氏傳則云﹕「鄭善果,轉魯郡太守,號稱清吏。煬帝遣御
史大夫張衡勞之﹐考為天下最,徵授光祿卿。其母卒後,善
果為大理卿。」由此三則史料可知,善果任魯郡太守,與樊
子蓋被考為天下第一後,調任光祿卿,母卒服喪起復時,始
轉任大理卿。唯轉任三職的時間,史書並未明載,只好由其
他史料來推敲,令先論鄭善果調任光祿卿的時間。
鄭善果調任光祿卿的原因,是由於和樊子蓋共同被考為
天下第一以後。樊子蓋被考為第一的時間,隋書卷六十三樊
子蓋傳云﹕「煬帝即位,授武威太守,以善政聞,大業三年
入朝,帝引之內殿,特蒙褒美。」北史卷七十六樊子蓋傳云
﹕「煬帝即位,轉涼州刺史,改授銀青光祿大夫武威太守,
以善政聞,大業三年入朝,加金紫光祿大夫。」這兩則史料
,均明載樊子蓋在大業三年,以武威太守的身份,蒙煬帝召
見。除此次以外,各史書均無樊子蓋再一次以武威太守的身
份,被召見的記錄。由此可知,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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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與鄭善果二人,以善政被召見的時間,是大業三年,鄭善
果由魯郡太守轉任光祿卿的時間,不會早於大業三年。
至於鄭善果改任大理卿的時間,是在其母崔氏逝世,善
果服喪期滿起復以後。服喪的時期,在隋唐時代,對父卒為
母服喪的規定,隋書卷八禮儀志云﹕「開皇初,定禮制,凶
服不入公門,期喪已下不解官,齊喪心喪已上,雖有奪情,
不弔,不賀、不預宴。」舊唐書卷二十七禮儀志則云﹕「龍
朔二年八月,所司奏同文正卿肅嗣業嫡繼母改嫁身亡,請申
心制。據令﹕繼母改嫁及為長子,並不解官。既而有敕﹕雖
云嫡母,終是繼母,據禮緣情,須有定制,付所司議定奏聞
。司禮太常伯隴西郡王博又等奏稱﹕『令文﹗三年齊斬,亦
入心喪之例,杖期解官。嗣業嫡母改醮,不合解官。』詔從
之。」又曰﹕「上元元年,天后上表曰﹕『主如父在為母服
,止一期,今請父在為母終三年之制。』」這三則規定,都
表示父卒,母未改醮而喪,子須為母服齊堣T年。在此三年
中,必須解官守喪,縱有奪情,亦不可遷官和預慶喜宴。三
年的喪期,依鄭玄的說法是二十七個月,王肅的說法是二十
五個月。鄭善果母逝世的時間,史並無明文記載。即使鄭母
在善果于大業三年拜光祿卿之後,即告逝世,而善果起復後
,即拜大理卿,其就任新職的時間,最早也當在大業五年以
後。因此在大業四年整年中,鄭善果似不可能任大理卿,奘
師自然也極不可能由鄭善果剃度為僧,而與此事有關的六十
九歲說,也不可能成立。
在六十三歲說可信部份。在本文第二第三兩節,即標明
六十三歲說成立最有力的兩點。一是奘師各文獻中,無論在
撰成的年代,或作者參與奘師治喪事宜的程度,都以行狀最
早,也是最直接的史料。因此,行狀所載的享年六十三歲說
,應是各種說法中,最為可信的年歲。一是武德五年奘師年
滿二十受具足戒一事,無論在律藏的規定,或奘師寂年前後
二甲子間,中印僧侶受具足戒的實例,都證明是絕對可信的
史料,從此推至麟德元年奘師寂時,正是六十三歲。至於其
餘各論,散見於各節中,不另重述。
由反駁六十九歲說、支持六十三歲說的三個論證,以及
本文各節論證觀之,奘師寂年歲數的四種說法,仍以六十三
歲一說最為可信。
(本文作者係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附註

(註 1) 此四文獻,為本文所引用基本資料的簡稱。茲將本
文所引用的基本資料及簡稱,列表如左﹕
書名 簡稱
釋冥祥﹕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師行狀 ………… 行狀
釋道宣﹕續高僧傳卷四大慈恩寺釋玄奘傳…續僧傳
釋慧立本、釋彥悰箋﹕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
…………………………………………………慈恩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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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智升﹕開元釋教錄卷八玄奘傳……………開元錄
釋元照﹕貞元新定釋教目錄卷十一玄奘傳…貞元錄
劉軻﹕大唐三藏大遍覺法師塔銘………………塔銘
劉昫、趙瑩﹕舊唐書卷一九一僧玄奘傳………史傳
玄奘﹕大三藏玄奘法師表啟……………………表啟
石萬壽﹕玄奘西遊時間的探討…………………拙文

(註 2) 撰此文時所見羅香林氏的著作,為舊唐書僧玄奘傳
講疏一文,未見者為玄奘法師年代考一文,請參見
本文第六節。

(註 3) 顯慶五年至龍朔三年譯大般若經時,奘師曾謂門徒
稱﹕「行年六十五。」

(註 4) 參見本文第六節論羅香林氏時的僧腊推算方法。

(註 5) 據號內係引用原文,下同。

(註 6) 參印順作玄奘大師年代之論定一文,該文載海潮音
四十二卷四期,五○年四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