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的作者與成書年代
詹秀惠撰
國立中央大學文學院院刊第1期
1983.6
頁51∼61
.

51頁
前 言
洛陽伽藍記(以下簡稱伽藍記)是在公曆第六世紀,產生
於南北朝的一部著作。它和世說新語、水經注、顏氏家訓合
為南北朝文學四大巨著,而在二十世紀末期的現代,後三部
早已名播中外,家喻戶曉,伽藍記卻依然深藏寶庫,少為所
知。
伽藍記的書名,歷代著錄中,唯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九
、唐釋道宣大唐內典錄四作「雒陽地伽藍記」,唐釋道世法
苑珠林傳記篇作「洛陽地伽藍記」,其他如隋書經籍志、唐
釋道宣廣弘明集、舊唐書經籍志、四庫提要等,均作「洛陽
伽藍記」(註1),和今流傳板本相同。
在學術的歸類上,歷代著錄大多錄屬史部地理類(註2)
,少數歸入子部道家類、釋家類(註3)。換句話說,也就是
認為它是史學和哲學上的書籍,但是依我們現代的眼光看來
,它不只是史哲學上最富價值的一部墳籍,也是文學上最具
情趣的一部作品。
伽藍,是「僧伽藍摩」的簡稱。「僧伽藍摩」又作「僧
伽羅摩」,是梵文samgharama的音譯,簡稱為「僧伽藍」、
「伽藍」。意譯為眾園,即僧眾所住的園林,為佛寺的通稱
(註4)
伽藍記是以北朝元(拓跋)魏洛陽城的大伽藍(大佛寺)為
綱領,依城內、城東、城南、城西、城北為次第,記載每一
佛寺的造寺源流、地理位置、寺院景觀及附近坊里的風土人
情,兼述當代人物的活動、政治的變亂、神靈故事、鬼怪傳
聞、歷史掌故
52頁

等。卷五尤其特別敘述元魏明帝時宋雲、惠生前往西域的取
經記。由伽藍記中不僅可以了解元魏一朝的史事和當時東西
交通的情況及當代人民的生活狀態,是史學上不可多得的資
料﹔而且又可以由文中看出當代人民的思想、民俗精神,及
佛教盛行情況、禪宗思想漸趨發展的脈絡,是哲學上極有價
值的文獻。
除此之外,伽藍記尤其難得的是它的文學氣質。作者以
駢文為主,散文為輔,用華麗雋永的文句、活潑細膩的手法
,來敘事寫景,是最優異的遊記文學。他用寫實的筆調,敘
述一些在亂離社會中,生死幽隔、悲歡離合的故事,加上頗
富神秘性的神靈鬼怪的傳聞,都具有小說的本色,在整個中
國小說發展史上佔據著相當重要的地位。
本篇論文主要在探討這部名著的作者及成書年代。
甲、作 者
一、姓 名
今存伽藍記最古最佳的板本是如隱堂本,作者題曰﹕「
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衒之生平不見於史傳,生卒年不
詳。(註5)歷代墳籍論及衒之的,也是寥寥可數。伽藍記中
衒之略有自述,成為今存了解衒之最可靠最直捷的第一手資
料。
伽藍記中作者自稱「衒之」,如﹕
「衒之曰﹕昔光武受命,冰橋宜於滹水……」(
卷一頁十一)(註6)
「衒之按﹕劉澄之山川古今記、戴延之西征記並
云太康元年造,此則失之遠矣。……」(卷二頁一)
歷代著錄也都稱「衒之」,「衒之」為作者的名字,絕
無可疑。
書中又自稱「楊衒之」﹕
「楊衒之云﹕崇善之家必有餘慶,積禍之門,
殃所畢集。……」(卷四頁四)
歷代著錄也多稱姓楊,然而自唐宋即有姓羊及陽兩種岐
異。唐劉知幾史道補注篇、宋晃公武郡齋讀書志,都稱「羊
衒之」﹔
53頁
宋修新唐書藝文志卻說是「陽衒之」。「羊」大概是同音的
誤寫﹔而陽除同音形近外,又因涉下「洛陽伽藍記」「陽」
字而訛。應以「楊」為正,即作者是「楊衒之」。
二、籍 貫
衒之的籍貫是那堜O﹖在伽藍記中,只知道他是個道地
的北方人,而且相當自尊自重,輕視江左齊梁。如云﹕
「歸正里,民間號為吳人坊。南來投化者,多
居其內。……景仁居此以為恥,遂徙居孝義里。時朝
廷方欲招懷荒服,待吳兒甚厚。」(卷二頁十九)
卷二又借楊元慎痛責歸化北魏的蕭衍(梁武帝)主書陳慶
之以江左為正朔的說法,大肆攻訐江左吳人食衣住行、音辭
德行之鄙陋卑賤。(詳見卷二頁十九)
衒之屢以江左為偽,稱偽齊,如﹕
「景明初,偽齊建安王蕭寶寅來降,封會稽公
,為築宅於歸正里。」(卷三頁九)
直叫蕭衍姓名,不稱帝號,如﹕
「後蕭衍子西豐侯蕭正德歸降……」(卷三頁九)
衒之是生長在北方的漢人,絕無可疑,但到底是中原那
個地方的人民,伽藍記沒有明白的提示。唐釋道宣廣弘明集
說他是北平人。(註7)
按﹕魏書卷一百六上地形志﹕
「北平郡,孝昌中分中山置,治北平城。」
元魏孝明帝孝昌年間,分出中山郡的一部分,設置北平
郡,郡治北平城,即在今直隸縣完縣東。
因此,果真如廣弘明集所說,衒之的籍貫是後魏時的中
原北平郡人。
三、行 狀
54頁
至於衒之一生的行狀,在文獻中也是鳳毛麟角,只能略
窺一二。
伽藍記中有三節文字,衒之述及自身的行事,卷一說﹕
「永寧寺,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
中有九層浮圖一所,架木為之,舉高九十丈,有剎復
高十丈,合去地一千尺。去京師百里,已遙見之。…
…裝飾畢功,明帝與胡太后共登之。視宮內如掌中,
臨京師若家庭,以其見宮中,禁人不聽升。衒之嘗與
胡孝世共登之,下臨雲雨,信哉不虛﹗」(頁一)
在這一節文字中,衒之自述他和胡孝世共登永寧寺舉高
九十丈,連剎高一千尺的九層浮圖。
關於永寧寺立寺及九層浮圖被焚毀的年月,伽藍記都有
明確的記載,永寧寺是在元魏孝明帝熙平元年(即梁武帝天
監十五年,公曆五一六年)創建的,浮圖也在這時候興造。
至元魏孝武帝永熙三年二月(即梁武帝中大通六年,公曆五
三四年)浮圖被火燒毀(註8),前後共十九年,衒之和胡孝世
登塔年歲,就在這十九年間。極可能是在熙平元年以後,武
泰元年(即梁武帝大通二年,公曆五二八年)胡太后及幼主釗
被爾朱榮沈于河以前。
在伽藍記中衒之自述與胡孝世登塔之後,接著有一節文
句提及當時達摩禪師雲遊永寧寺、贊美寺觀的情形,說﹕
「時有西域沙門菩提達摩者,波斯國胡人也。
起自荒裔,來遊中土,見金盤衒目,光照雲表,寶鐸
含風,響出天外,歌詠讚歎,實是神功。自云年一百
五十歲,歷涉諸國,靡不周遍,而此寺精麗,閻浮所
無也,極物境界,亦未有此。口唱南無,合掌連日。
」(卷一頁四)
很顯然的,衒之肯定的記載這位被公認為中國禪宗初祖
的達摩禪師,曾經遊歷永寧寺,而且在自述登塔後,用「時
有」二字,似乎衒之曾在雲遊浮圖時,親自會見過達摩。本
來我們可由達摩的至魏及圓寂之年,反求衒之登塔的較近的
年歲,但可惜的是達摩抵華、至魏及寂滅歲月,諸多傳說,
紛岐不一,很難取信。最早寫成達摩傳的唐釋道宣續高僧傳
又只說他「初達宋境南越,末又北度至魏」、「遊化為務,
不測於終」(卷十九),沒有確定年歲記載,無法藉此考定衒
之登塔之年。但是如依宋釋道原景德傳燈錄校語所說達摩至
洛陽時為魏孝明帝正光元年(即梁武帝普通元年,公曆四二
○年),逝世時為魏孝莊帝永安元年,即孝明

55頁
帝武泰元年公曆五二八,和我們推定衒之登塔之年在熙平元
年至武泰元年間的說法完全符合。
就因伽藍記有衒之與達摩可能相見的記載,而續高僧傳
又說﹕
「磨(按﹕即達摩)以此法(按﹕指壁觀、四行之
法)開化魏土。識真之士,從奉歸悟,錄其言語,卷
流於世。」
既然達摩開化魏土,曾有識真之士,從奉歸悟,衒之又
被認為嘗在永寧寺見到達摩,因此景德傳燈錄便有一段衒之
和達摩問答佛乘「祖」及宗旨的對話(卷三),這又是衒之行
蹤的一種傳聞,未必可信,但所以有這種傳聞,和伽藍記文
中的記事和思想有密切關係,涉及衒之的思想問題,請參看
筆者另兩篇論文﹕「楊衒之與禪」、「洛陽伽藍記的思想」
,不多贅述。
卷一衒之說及「苗茨碑」時又憶起了自己曾精釋「苗茨
」意旨的一段往事﹕
「柰林南有石碑一所,魏明帝所立也,題云苗茨
之碑。 高祖於碑北作苗茨堂。 永安中年莊帝馬射於
華林園,百官皆來讀碑,疑苗字誤。國子博士李同軌
曰﹕『魏明英才,世稱三公祖﹔幹宣其羽翼,但未知
本意如何,不得言誤也。』衒之時為奉朝請,因即釋
曰﹕『以蒿覆之,故言苗茨,何誤之有﹖眾咸稱善,
以為得其旨歸。』」(頁二二)
在皇帝及百官之前,精解魏明帝「苗茨」碑「苗茨」之
義,取自「以蒿覆之」,這是衒之極為榮耀的事,所以特別
詳盡的記了下來。
元魏孝明帝武泰元年,胡太后弒帝,立幼主釗,同年爾
朱榮起兵入洛陽,沉胡太后及釗于河,立長樂王子攸,是為
孝莊帝,起初的年號「建義」,就在建義元年四月改元永安
。永安三年孝莊帝誅爾朱榮,爾朱世隆爾朱兆破洛陽,孝莊
帝被俘,縊死晉陽,永安僅有三年。衒之稱「永安中年」為
奉朝請,當指永安二年 (即梁武帝中大通元年,公曆五二九
年)。
鮮卑拓跋魏自孝文帝太和十七年 (即南齊武帝永明十一
年,公曆四九三年) 由平城遷都洛陽後,就勵行漢化,推動
文治,這對長期在黷武蠻野、無禮無文的諸胡統治下的中原
士族,不異是天賜甘霖,絕處逢生,振奮不已。但是只短短
的三十六年,孝明帝武泰元年以後,爾朱榮,爾朱世隆、爾
朱兆的先後變亂,北魏元氣大傷。至孝武帝永熙三年 (五三
四) 高歡再反叛,孝武帝奔長安,投靠宇文泰。魏分東西﹕
宇文泰控制的是西魏﹔高歡入洛陽,立孝靜帝,京城從洛陽
遷到鄴都,是為東魏。不論東或西魏
56頁

,帝柄旁握,魏朝已名存實亡。
洛陽城佛教的盛衰,正和北魏朝廷的治亂共消長。佛教
從漢朝傳入中國後,日漸廣被,到了北魏,達於鼎盛。伽藍
記中,衒之寫下它的盛況說﹕
「自項日感夢,滿月流光,陽門飾豪眉之像,
夜台圖紺髮之形,爾來奔競,其風遂廣。至晉永嘉,
唯有寺四十二所。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
,法教愈盛。王侯貴臣,棄象馬如脫屣,庶士豪家,
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昭提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
之姿,競摸山中之影。金剎與靈台比高,廣殿共阿房
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而已哉﹖」(序頁一)
這種廣立寺塔,足和宮殿齊美的狀大盛況,在衒之的彩
筆下,更是有聲有色。但是,永熙兵亂,東魏捨去屢遭兵馬
蹂躪的洛陽,遷都鄴城後,僧尼也隨著政治中心的轉移而遷
徙,留下的是已遭破壞、乏人管修的空洞寺塔。當衒之在孝
靜帝武定五年(即梁武帝大清元年,西魏文帝大統十三年,
公曆五四七年),因行役,重覽洛陽,麥秀之感,黍离之悲
,使他又哀傷的寫下衰頹的景況﹕
「暨永熙多難,皇輿遷鄴,諸寺僧尼,亦與時
徙,至武定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
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牆被蒿
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
牧豎,躑躅於九逵,農夫耕稼,芸黍於雙闕。麥秀之
感,非獨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序頁一)
早期政教中心的洛陽城,那種壯麗的盛況,已如鏡花水
月,只存在記憶堣F,象徵宗教生命的寺觀、廟塔也化作灰
燼丘墟,都成了鳥獸及人們遊牧、芸耕的場所,興衰之異,
今昔之別,怎能不令衒之油然哀歎﹗
正由於衒之能親睹盛衰之景,泛起黍离之悲,因此他產
生了寫作伽藍記的動機﹕
「京城表堙A凡有一千餘寺。今日寮廓、鐘聲
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然寺數最多,不可遍
寫,今之所錄,止大伽藍,其中小者,取其詳世諦事
,因而出之。」(序頁一)
僅洛陽一城,就有一千多寺的豪華景觀,已成史跡,衒
之眼見那種「鐘聲罕聞」的寂寥景象,不禁恐慌起來,擔心
「後世無
57頁
傳」,才義不容辭的為這些伽藍撰寫傳記。借著對伽藍的憑
弔,引發對故國盛衰的哀思。
衒之在序中還謙遜的說﹕
(序頁二)「余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
,詳其闕焉。」
他自謙沒有著述之才,事實上,伽藍記卻是一部偉大的
創作。
依據伽藍記這些衒之的自述資料,可約略的了解衒之活
動的年代,歷經元魏孝明帝(熙平至武泰年間)、幼主釗、孝
莊帝、節閔帝、孝武帝,至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以前)。
官場陞遷屢異,處在這多位帝王變遷的元魏時代,除非
特殊情況,衒之不可能只在孝莊帝時,出仕過一任奉朝請而
已。但伽藍記中除奉朝請一職外,卻沒有其他官銜的記錄。
在序中衒之自稱「因行役,重覽洛陽」,這「行役」二字,
使我們懷疑他是因公務,帶官兵前往洛陽,但到底做什麼官
,就不得而知了。
如隱堂本伽藍記的作者題稱「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
宋陳振孫書錄解題已如此,著錄為「後魏撫軍司馬楊衒之」
。果真如此,「撫軍府司馬」又是衒之曾出仕過的官職。
綜觀其他有關文獻,隋費長房歷代三寶記,衒之的官銜
是「期城郡太守」﹔唐釋道宣大唐內典錄作「期城郡守」﹔
唐釋道世法苑珠林作「元魏鄴都期城郡守」﹔據此,衒之又
曾做過「期城郡守」。
按﹕范氏洛陽伽藍記校注言「期城郡」元魏屬襄州,與
鄴都不涉,珠林誤。又證衒之為期城郡太守時當在孝靜帝元
象元年(五三八)之前,即作伽藍記之先。(註9)
廣弘明集稱衒之「元魏末為秘書監」,「見寺宇壯麗,
損費金碧﹔王公相競,侵百姓」,才寫了伽藍記,目的在諷
諫「不恤眾庶」。又說衒之後來曾上書排佛,主旨是說釋教
虛妄有為,貪積無厭,並勸立嚴勤,來明辨佛徒真偽,使佛
法可遵,逃兵還歸本役。(註10)
這又是間接資料顯示的衒之另一事跡。
58頁

至於衒之真如釋道宣所說,是個排佛者,或如釋道原所
述,是個宗奉佛乘之流,這個問題牽涉較複雜,筆者另有兩
篇文章﹕「楊衒之與禪」、「洛陽伽藍記的思想」論及,在
這堣ㄕA細述。
乙、成書年代
由上所述,我們得知衒之在武定五年,因行役,重覽洛
陽時,才產生了著作伽藍記的動機,但什麼時候才著成呢﹖
伽藍記中雖沒有寫明著成的年歲,但由文句中卻可明確的窺
探之,伽藍記著成於魏末的武定年間,決非入齊之作。
其一,伽藍記中,衒之顯以魏人自居,云﹕
「逮我孝昌三年,大雨頹橋、柱始埋沒,道北
二柱,至今猶存。」(卷二頁一)
「靈台東辟雍,是魏武所造者。至我正光中,造
明堂於辟雍之西。」(卷三頁三)
「綜形貌舉止,甚似昏主。其母告之,令自方便
。綜遂歸我聖闕,更改名曰讚,字世務。始為寶卷追
服三年喪。」(卷二頁二)
「我孝昌三年」,「我正光中」,「歸我聖闕」﹕「孝
昌」、「正光」都是元魏孝明帝的年號﹔豫章王蕭綜由梁入
魏,除伽藍記外,正史也有明文。衒之在元魏年號前加上「
我」字,稱元魏朝廷為聖闕,前附加「我」字,用字與語氣
都確認自己是魏朝的臣民。尤其用「聖闕」二字更肯定衒之
著作伽藍記時決未入齊。
又云﹕
「逮皇魏受圖,光宅嵩洛、篤信彌繁,法教愈
盛。」(序頁一)
「(楊)元慎正色曰……我魏應籙受圖,定鼎嵩洛
,五山為鎮,四海為家。」(卷二頁二十)
「至時世隆等廢長廣而立焉。禪文曰﹕皇帝咨廣
陵王恭。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累聖開輔,重基衍業
,奄有葛邦,光宅四海,故道溢百王,德漸無外。」
(卷二頁十四)
59頁
「神龜中,常景為汭頌,其辭曰……魏籙仰天,
玄符握鏡,璽運會昌,龍圖受命,乃睠書軌,永懷寶
定。……」(卷三頁九)
以上所引四節文字中,第一節衒之自序用「皇魏受圖」
,「魏」上加「皇」字,顯示衒之作序時,決在魏世,未曾
入齊。第二節「我魏應籙受圖」是衒之直接引述楊元慎的說
辭,第三節「自我皇魏之有天下也」是記載長廣王讓位給廣
陵王禪文中的詞句,第四節「魏籙仰天」等言辭,是常景汭
頌的文句。雖然後三節文句都是衒之引述第二者的說辭及文
節而來的,不是自我的表白,但如果衒之真的入齊後才著成
伽藍記的話,相信他在擇取資料時必不會如此顯著的記載下
這些「魏籙仰天」、「龍圖受命」、「道溢百代」的詞句。

其二伽藍記屢稱「偽齊」,如﹕
「綜字世務,偽齊昏主寶卷遺腹子也。」(卷二
頁二)
「肅字公懿,琅琊人也,偽齊雍州刺史奐之子也
。」(卷三頁六)
這堛滿u偽齊」是指江南的蕭齊,並非是中原的高齊,
但高洋篡魏,國號為齊,若使衍之果真由魏入齊,怎敢不避
齊諱,在著作上出現「偽齊」字樣﹖儘管這「偽齊」指向不
同,但蕭齊和高齊的「齊」字形音全同,加上「偽」字,卻
極易令人產生誤解。而且衒之曾為魏臣,既已改朝換代,更
須小心保全性命才是,怎敢用「偽齊」二字,有指桑罵槐,
自興文字獄之嫌。由此更可肯定伽藍記成於魏末,未嘗入齊

其三是伽藍記中的史事,只記載到武定五年,沒有入齊
後事。
又卷三云﹕
「武定四年,大將軍遷石經於鄴。」(頁六)
按﹕遷石經事又見於正史,魏書卷十二孝靜帝本紀﹕
「(武定四年)八月,移洛陽漢魏石經於鄴。」
60頁
又隋書卷三十二經籍志﹕
「魏正始中,又立三字石經,相承以為七經正
字。後魏之末,神武執政,自洛陽徙于鄴都,行至河
陽,值岸崩,遂沒于水,其得至鄴者,不盈大半。」
合二史觀之,「武定四年,神武自洛陽遷石經於鄴」,
正是伽藍記所說的﹕「武定四年,大將軍遷石經於鄴」。
「大將軍」,即指「北齊高祖神武皇帝高歡」。歡在魏
世,受封為柱國大將軍,天柱大將軍,所以衒之稱「大將軍
」。
武定五年,高歡崩,其子北齊文宣帝高洋篡魏,即位之
初的天保年間,追崇高歡為獻武帝,廟號太祖,到了齊後主
天統元年,改封為神武皇帝,廟號高祖(註11)。因此,魏書
稱高歡為獻武,而北齊書,北史都稱做神武。而衒之卻仍用
「大將軍」的稱呼,顯然是衒之撰寫伽藍記時,根本未入齊
,所以不知道高歡有獻武等的封號﹔否則,身為齊臣,衒之
必不得不用帝號。
綜觀以上所說,伽藍記的著成時代當在武定五年後的元
魏之末,未入齊世。武定八年(即梁簡文帝大寶元年,西魏
文帝大統十六年,公曆五五○年),高洋廢孝靜帝為中山王
,齊興魏亡。因此,伽藍記的成書年代可肯定為東魏孝靜帝
武定五年(公曆五四七)至武定八年(公曆五五○)之間。
註解

(註 1)可參考范氏洛陽伽藍記校注附編二歷代著錄及序跋
題識(華正書局)。

(註 2)隋書、新舊唐志、四庫提要等均如此,可參考范氏
校注附編二。

(註 3)新唐書藝文志歸入子錄道家類,鄭樵通志藝文略歸
入釋家類。

(註 4)翻譯名義集六十四寺塔壇幢﹕「僧伽藍,譯為眾園
。僧史略云為眾人園圃。園圃,生殖之所,佛弟子
則生殖道芽聖果也。」
佛學大辭典﹕「伽藍,僧伽藍摩 (Samg-harama)之
略,譯曰眾園,為僧眾所住之園庭,寺院之通稱也
。」又「僧伽藍摩 (Samg-hahama),又作僧伽羅磨
,略曰僧伽藍、伽藍等。譯曰眾園,僧眾所住之園
林也。」玄應音義一曰「僧伽藍,舊譯云村,此應
訛也。正言僧伽羅磨,此云眾園也。」

(註 5)嚴可均全北齊文楊衒之小傳稱「齊天保中卒」,天
保是齊文宣帝高洋纂魏後的第一個年號, 共十年
(公曆五五○至五五九)。全北齊文之說不知根據什
麼,恐怕也是推測之辭。
61頁

(註 6) 據藝文印書館影印四庫善本叢書。

(註 7) 見唐釋道宣廣弘明集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

(註 8)伽藍記卷一頁十二﹕「永熙三年二月浮圖為火所燒
。」

(註 9) 參閱范氏洛陽伽藍記校注附編一楊衒之傳略。

(註 10)見卷六敘列代王臣滯惑解。又全北齊文、釋文紀都
收有衒之上奏之文。

(註 11)如隱堂本作穎,各本皆作鄴。元河南志,說郛亦作
鄴,范氏校注從正作鄴,見洛陽伽藍記校注。

(註 12) 參閱北齊書、北史神武帝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