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哲研究期刊   第八期
1996年3月           頁55-1036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

                                   編修年普要實事求是

                       一評林子青《弘一大師新譜》

                                   秦    啟   明※

            關鍵詞:弘一大師     《新譜》      實事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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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序   言
          編修年譜是古代史家的一大創造。目的是以此為先賢立德
      立業。即通過總結歷史人物──譜主的一生,俾以流傳於世,
      嘉惠世人:一可作為歷史文獻,供歷史學家用來編纂專題史或
      斷代史;二可讓後人從中吸取經驗與教訓,便於更好地「圖今
      」──「事今」。年譜的由來,當發端於漢代司馬遷首次創編
      的編年史。故自唐、宋以來,編修年譜便成為文人治學的時尚
      ,代代相因,相沿成習。進入二十世紀,編修年譜始終保持長
      盛不衰的勢頭,而且被列為研究歷史人物必不可少的重要一環
      。因此,各家年譜爭相付梓,林林總總,多不勝數。與此同時
      ,借助人文科學研究的新思維新方法,年譜無論是在形式上或
      內容上,都有了長足的發展。即由大事式年表──正文加注式
      ──繫時記事式。三者相比,繫時記事式最受讀者歡迎,蓋因
      譜文簡潔,條縷明晰,大小活動力求俱錄無遺,一如某一歷史
      人物的「百科全書」。尤為可喜的是,重要歷史人物,每每在
      不同時期有不同版本年譜印行行世;更有洋洋數十萬言的繫時
      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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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藝術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浙江上虞弘一大師研究會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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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式「年譜長編」。這是年譜園地前所未有的盛況。如何編修好
      年譜,也被史學界提到研究日程,並被列入社會科學的研究範
      疇,形成一門專門學問──「年譜學」。
          年譜所以長盛不衰且備受人們歡迎,當取決於「其文直,
      其事核」,做到「不虛美,不穩惡」,[1]要求堅持實事求是
      的科學態度。無庸置疑,實事求是也是一切史學研究必須嚴格
      遵循的原則。所謂「實事」,就是事物在客觀世界的真實反映
      。就年譜來說,即指某一歷史環境中,譜主展開生平活動時的
      所言所行,包括由此而產生的歷史現象;所謂「求是」,就是
      通過調查研究,如實再現事物在客觀世界的本來面目。就年譜
      來說,即通過反復考查核實,俾能一一確證譜主生平活動的真
      實言行,再秉筆直書錄入年譜。唯有嚴格遵循實事求是的原則
      ,才能使年譜做到求實存真。即要求譜文所記每項活動,確係
      譜主生前所親身參與;要求譜文所記的一言一行,確係譜主生
      前的所言所行。一句話,要求譜文記事沒有一句不實之言。
          要編修弘一大師年譜,得先了知其超凡脫俗的名利觀。原
      來早在出家之日起,大師便埋名遁世,棄置聲華。駐錫常住寺
      院時,他始終不忘手書有部律偈語,置於案頭,作為座右銘,
      目的是用以自惕,唾棄名利。內云:「名譽及利養,愚人所愛
      樂,能損害善法,如劍斬人頭」。[2]外出雲游,隨意棲止。
      「每至一地,必擇茅庵僻室以居」。[3]為恐他人豐干饒舌引
      起外界注意,大師總是手書無盡禪師詩偈,粘於壁上。內云:
      「一池荷葉衣無盡,半畝松花食有餘;住久故應人知處,又移
      茅房入深居」。[4]連手又函告上海摯友夏丐尊,要求隱匿居
      址。函云:「倘有向尊處詢問余之蹤跡者,乞答以遁居他方,
      未能見客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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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漢]班固:《漢書.司馬遷傳贊》(上海:辭書出版社,19
          79年),頁1016。
      (2)愴痕:〈哭弘一大師〉,弘一大師紀念會編:《弘一大師
           永懷錄》(上海:弘一大紀念會,1943年),頁123。
      (3) 蔡丐因:〈弘一法師之別署〉,同前註,頁75。
      (4)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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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現住之址及寺方乞勿告知」[5]因此之故,致使雲游之地
      的舊識,往往在大師離去後方「始知之」。[6]只能暗自感嘆
      無緣!如若有人著文彰揚,大師從不貧戀聲華之地。比如一九
      三八年五月避難移居漳州瑞竹岩,發現居地遠離閩海前哨,且
      位於高山之上,當是國難期間出家人難覓的修學之地,因此,
      大師原準備留居瑞竹岩長期「靜養」;[7]孰料有位好心人借
      寺中瑞竹發芽,在報刊著文彭揚大師,聲稱此乃弘一大師蒞寺
      之「瑞應」云云。大師就此改變原定計劃,僅居數月便赴安海
      弘法。
          殊為可敬的是,弘一大師生前曾多次辭謝善友修譜立傳之
      請。如一九三0年六月寓居溫州湧慶福寺時,上海摯友夏丐尊
      來信函索材料要求為之立傳。大師即回信婉言辭謝。內云:「
      書悉。自慚涼德,本無可傳。擬自記舊事數則,或足以資他人
      改過遷善之一助耳。稍遲當寫奉」。[7]又如一九三一年九月
      雲居紹興戒珠寺時,浙一師校友蔡丐因慕名來訪,當場表示:
      大師之「應化事跡,彰彰在目」,為恐年代久遠,「傳聞失實
      」,蔡丐因提議在大師生前「自定年譜,以示後人」;大師謙
      讓不從云:「平生無過人行,他日有所記憶,當為仁等記之。
      」[8]就這樣再次辭謝修譜之請。
          弘一大師重興南山律學,厥功至偉,名垂千秋;弘一大師
      獨具之韜光盛德,令同時代僧人所望塵莫及,令人騖嘆!因而
      為之修譜立傳,務宜嚴格遵循實事求是的修譜原則,若有閃失
      ,無疑會了弘一大師可敬可頌的一生。
          綜上所述,究竟需要什麼樣的弘一大師年譜,人們心中已
      經一清二楚。下面就可進入正題,根據實事求是的原則,來衡
      量《弘一大師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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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弘一:(致夏丐尊信),秦啟明編:《弘一大師李叔同書
          信集》 (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1991年 ),頁362。
      (6) 同註(3),頁75。
      (7) 同註(5),頁359。
      (8) 蔡丐因:(弘一法師閩行前一夕談),蔡念生編:《弘一法
     師法集》 (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1974年),卷5,頁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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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三年四月,臺北東大圖書公司出版了林子青先生的
      《弘一大師新譜》 (自稱《新譜》)。這是根據一九四四年付
      印的《弘一大師年譜》(自稱《舊譜》),吸取海內外「弘學」
      研究成果,重行修訂增補而成。全書多達四百七十面,篇幅也
      由原來的十一萬字,增加到二十五萬字。
          筆者認為:由於林氏未能嚴格遵循實事求是的科學態度,
      終致在長達二十五萬字的洋洋篇幅中,未能通過深入考查,本
      著「其文直,其事核」的要求,全面正確翔實地記述弘一大師
      的生平活動,如實再現一代高僧弘一大師的高尚風範。因此,
      很有必要針對《新譜》中存在的問題,分別加以歸納,撰寫專
      文予以探討論證之。
                   二、活動時限 未作深究
          查明譜主生平活動的具體時限,是編修年譜面臨的第一步
      。也是任何年譜必須具備的先決條件。如果譜文不能一一明確
      譜主生平活動的具體時限,事實上也不成其為「年譜」。正由
      於此,無論何人編修年譜,無不花大力氣解決這一首要問題。
      按照近年各家年譜成書的慣例是:凡譜文所記之譜主生平活動
      ,均須繫年繫月繫日逐一記載。凡不能歸之於日者,則繫之於
      旬;凡不能歸之於旬者,則繫之於月;凡不能歸之於月者,則
      繫之於季。總而言之,只要譜文記錄譜主一項活動,就得給他
      確定具體時限。至於繫時採用西(洋)曆(陽曆、新曆)還是夏曆
      (農曆、陰曆)?則由修譜者自走。並在卷首〈凡例〉中明確規
      範。涉及譜主重大活動,通常採用分別記錄西曆、夏曆兩種時
      限加以對照。據此衡量《新譜》,令人不免大失所望,存在問
      題,多種多樣。
      (一)重要活動,時限不明:
          檢閱《新譜》全書,可知除出生與圓寂之外,有關譜主的
      其餘重要活動,書中大多未能寫明確切時限。比如一九一二年
      參加上海《太平洋報》編務,這是關係到譜主實現報國壯志的
      一項重要活動:一是此報係南京民國臨時政府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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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之後,由民國志士陳英士所創辦;二是李叔同赴任前,曾於
      天津填詞〈滿江紅.民國肇造志感〉一闋,表達了「一擔好山
      河,英雄造」[9]的豪情壯志。讓人遺憾的是,《新譜》竟然
      用「這時」與「秋間」表示譜主參與《太平洋報》編務的起訖
      時限。須知如此含混記時,已不合當今年譜體例要求。不言而
      喻,根本在於未能查明上海《太平洋報》的創刊與終刊的確切
      時限,以致產生此等「空白」。一九一二年(壬午)三十三歲條
      《譜》文云:
            這時,陳英士創辦《太平洋報》社於上海,師被聘為該
            報文藝編輯。主編《太平洋報.畫報》……秋間,太平
            洋報社負債停辦……。[10]
          又如一九一六年杭州大慈山虎跑斷食試驗,是導致譜主出
      家的一項重要活動。本人原想通過這一試驗,對治弱冠之年所
      患之神經衰弱症。出乎意外的是,經此試驗,本人開始嚮往晨
      鐘暮鼓的寺院生活,且愛吃僧人蔬食,由此而催發了出家的進
      程。故被譜主歸結為「出家的近因」。[11]按理作為年譜,應
      對虎跑斷食試驗的起訖時限,前因後果,詳加考查,如實一一
      記載。《譜》文卻不予深究,依然含糊其詞三言兩語帶過。一
      九一六年(丙辰)三十七歲條《譜》文云:
            夏丐尊偶見日本雜誌有關斷食的文章,說斷食為身心更
            新之修養方法,介紹他閱讀。師遂決心試驗斷食,經丁
            輔之居士介紹,選定虎跑大慈山定慧寺為斷食地點。斷
            食二十餘日,手書《靈化》二字,如跋贈與學生朱穌典
            。[12]
      (二)西曆夏曆,含混不清:
          選用何種曆制繫時,譜文必須前後一致,一旦認定寫入〈
      凡例〉,就得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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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李叔同:(滿江紅.民國肇造志感),李芳遠編:《弘一大
          師文鈔》(上海:北風書屋, 1946年),頁13。
      (10) 林子青編:《弘一大師新譜》(臺北:東大圖書公司,19
           93年),頁103。
      (11) 弘一:〈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秦啟明編:《弘一大
           師李叔同講演集》(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3年
           ),頁137。
      (12) 同註10,頁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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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自約。斷不能兩種曆制混用,形成自亂其例。據《新譜.凡
      例》宣稱:本《年譜》記事所用年月」,「以陰曆為主」。[13]
     實際《譜》文並沒有嚴守這一自約,且以多種形式違反(凡例):
      (1)夏曆年號,混同西曆:
          如一九O七年(丁未)二十八歲條《譜》文云:
            一月十三日(陰曆一九0六年十一月廿九日)日本「隨鷗
            吟社」舉行第二十六集盛會,師以「李息霜」之名,與
            留日同學陸玉田參加。[14]
          按上述《譜》文時限寫法錯誤有三:其一,括號內所注「
      陰曆一九0六年十一月廿九日」蓋誤。所謂「一九0六年」當指
      西曆而非夏曆(陰曆)。既是夏曆就不能用「一九0六年」來表
      示。正確的寫法應該是夏曆丙午年十一月廿九日。其二,根據
      括號內所注「陰曆」字樣,可知《譜》文所記「一月十三日」
      係指西曆。如此寫法,形成西曆、夏曆混同並用,不合(凡例
      )自約,造成自亂其例。其三,既然時限已明確是夏曆丙午年
      十一月廿九日,編者又在(凡列)自約採用「陰曆」記事,可
      見此項活動理應歸之於夏曆丙午年而非夏曆丁末年。
      (2)換算不當,自悖(凡例):
          換算西曆與夏曆時限,是編修年譜經常碰到的事。關鍵在
      於:必須遵循(凡例)自約。如(凡例)確定夏曆記事,則全
      書繫年記事,一律採用夏曆,即將西曆記事時限,全部折換成
      夏曆。反之亦然。務求譜文一致全書統一。
      《新譜》由於換算不當,導致自悖(凡例)。形式也多種多樣
      :
      其一,該換不換者:
          如一九三九年(己卯)六十歲條《譜》文云:
            新曆四月十四日,自泉州入永春,居城東桃源殿。[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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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同前註,(凡例)。
      (14) 同前註,頁86。
      (15) 同前註,頁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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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新曆四月十四日」,當指西曆一九三九年四月十四日。
      須知如此繫時有悖(凡例)「陰曆」繫時之自約。故在入譜前
      ,應將此「新曆」時限換算成夏曆(陰曆)時限  即己卯年二月
      二十五日(新曆1939年4月14日)方妥。
      其二,不該換又換者:
          如一九三六年(丙子)五十七歲條《譜》文云:
          師於舊十二月初六日(一九三七年一月十八日)移居南普陀
      。[16] 所謂「舊十二月初六日」,當指夏曆(舊曆)丙子年十
      二月初六日。因(凡例)約定採用「陰曆」記事,故此處標明
      「舊」字,純屬多餘。括號內所注西曆時限「一九三七年一月
      十八日」,即屬於不該換又換之實例,純屬多此一舉。
      其三,換算錯誤者:
          如一九一八年(戊午)三十九歲條,在引用譜主戊午年五月
      廿二日(致楊白民信)作注時,編者就信末所云:「弟定明晨
      入山」用括號注明「明晨」時限──「陽曆七月一日」,[17]
      意指西曆一九一八年七月一日。經查《新編萬年曆》,夏曆戊
      午年五月廿二日,實乃西曆一九一八年六月三十日,當月西曆
      有三十一天。故所謂「明晨」應該是西曆一九一八年六月三十
      一日,而非一九一八年七月一日。蓋係編者換算致誤也。
                   三、譜文記事 不作核查
          查明譜主生平活動的具體時限,僅是譜文記事的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查明譜主生平活動的內涵,包括活動內容和前因後
      果,所花精力遠遠勝於第一步。二者並列記事,相輔相成,處
      於同等重要地位。如有一項不實,便會導致整條譜文記事謬誤
      。原因是時限不同,譜主活動的地點內容也截然不同。因此譜
      文
      ───────────────────────────
      (16) 同前註,頁353。
      (17) 同前註,頁157。
      62頁
      記事,必須反復核實,力求做到確有其事確鑿有據。與之相反
      ,諸凡無法查證的傳聞或猜測之事,一概不得錄入譜文。若此
      必將造成不分是非莫明真偽。
      《新譜》所犯此病,形式不一。
      (一)無可查證,照錄譜文:
          如一九O二年(壬寅)二十三歲條《譜》文云:
            是秋,各省補行庚子、辛丑恩正併科鄉試。據其俗姪對
            著者說:「師為重振家聲,是秋曾赴河南納監應鄉試。
            未中式。」然此事未見文字記載。惟於是年九月見其(
            致許幻園書)有「弟於昨日自汴返滬」之語,知不無關
            係。[18]
      所謂「據其俗姪對著者說」,只能屬於傳聞;所謂「此事未見
      文字記載」,只能存疑繼續查證;所謂「知不無關係」,僅是
      編者的附會猜測而已。凡此種種,無一可以確證。致成「無可
      查證,照錄譜文」之虞。
          又如一九O三年(癸卯)二十四歲條《譜》文云:
            是年與尤惜陰居士同任上海聖約翰大學國文教授,旋又
            離去。[19]
      根據是伯園在《演本法師文鈔續集》中(序言)所說,因無可
      查證。編者最終用[按]語道明真相:「惜無由證實,故記之以
      待他日印證」云云。[20]既然「無由證實」,只能存疑,絕不
      能借「以待他日印證」之名義入譜。致成《新譜》之中,無證
      之說,暢行無阻。致令讀者不明真偽,苦於莫衷一是。
      (二)不明真相,也予實錄:
          如一九三六年(丙子)五十七歲條《譜》文云:
            是年在佛教養正院講《十善業道經》,並教寫字方法。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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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同前註,頁48。
      (19) 同前註,頁54。
      (20) 同前註,頁55。
      (21) 同前註,頁352。
      63頁
      這是根據曇昕《一公本師見聞瑣記》錄出。因為聽信一家之回
      憶,沒有核查其他資料,不知活動真相。故為作者回憶時限所
      誤,《譜》文也因而致誤。現據曇昕原文憶及大師演講時曾語
      :「《經》云:『是法非思量卜度之所能解』」,再對照當年
      佛教養正院講師高勝進記錄稿《出家人與書法》 (原題《在佛
      教養正院的最後一言》)中所言:
            曾記得《法華經》有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
            。我便借用這句子,只改了一個字。那就是「是字非思
            量分別之所能解」了  因為世間上無論那一種藝術,都
            是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的。[22]
      由此確證所謂是年在佛教養正院授「教寫字方法」,即高勝進
      所錄大師講演《出家人與書法》。又因此稿標明講演時限為一
      九三七年三月二十八日。由此證實:《新譜》將此項活動繫於
      一九三六年蓋誤;據此可知:編者沒有查明活動真相,即憑他
      人回憶實錄《譜》文。
      (三)實錄回憶,以訛傳訛:
          參用他人回憶,在編修年譜時很是平常。重要的是,修譜
      者必須嚴肅對待。回憶包括二種:一是直接回憶。指與譜主發
      生過直接關係者,如譜主的親屬友生提供的回憶紀念文,或訪
      問紀錄;一是間接回憶。指撰文者之親屬友生與譜主有過交往
      。顧名思義,所謂回憶,不等於史實。因此必須相互參證,辨
      明真偽。特別是間接回憶,不是水分過多,便是摻雜虛美不實
      之說。設若照章實錄,便會造成以訛傳訛。《新譜》此病殊甚
      ,現舉三例加以辨偽:其一,是一九一四年(甲寅)三十五歲條
      。
          編者借譜主曾在夏丐尊藏畫(小梅花屋圖)上題有小令(
      玉連環影),即在條末全文實錄夏滿子(夏丐尊女)回憶(小梅
      花屋圖及其他)。內稱李叔同先生「是我父親留學日本時的好
      朋友」云云。[23]令人可憾的是,編者大筆一揮
      ───────────────────────────
      (22)弘一:(出家人與書法),《(新加坡)南洋佛教》 (1979
            年11月)。
      (23)夏滿子:(小梅花屋圖及其它),同註(10),頁117一120
           。
      64頁
      即用二千餘字篇幅全文實錄這一間接回憶,卻對夏滿子的這一
      虛美之說不置一詞。還好是當事人夏丐尊不願承受此不實之說
      ,而且有言在先。早在一九三九年所寫的(弘一法師之出家)
      中便坦然表明:「我和弘一法師相識,是在杭州浙江兩級師範
      學校。」[24])
      其二,是一九二三年(癸亥)四十四歲條。
          《譜》文稱大師二游衢州時,曾「石刻一詩題汪夢松」。
      [25]條末即引出王月娥(弘一法師在衢州)中之(題詩一首)
      云:「千峰頂上一間屋,老僧半間雲半間。昨夜雲隨風堨h,
      到頭不似老僧閑」。[26]
          《譜》文所謂「石刻一詩」,含糊其詞,沒有道明此詩來
      歷;王文所謂;(題詩一首),則已認定是譜主之作。二者不
      能混用,按理應查個水落石出。編者照樣不置一詞,故令讀者
      難明孰是孰非?現經筆者查閱譜主所輯《晚晴集》始知所謂「
      石刻一詩」原乃大師錄自古德歸宗芝庵禪師之詩偈遺作。由此
      確證王文所謂「題詩一首」之說蓋誤。
      其三,是一九一六年(丙辰)三十七歲條。
          《譜》文云:
            師受聘在浙江一師兼課的故事,為同學津津樂道者。[27]
      條末即實錄馮藹然(憶畫家潘天壽)中之「故事」。內稱李叔
      同受聘前,提出「同學出去要教唱歌,不會彈琴不行」,要求
      浙江一師得配置風琴人手一架。校長經亨頤表示要求過高。李
      叔同乃答:「你難辦到,我怕遵命。」就這樣迫使校方「弄到
      大小風琴二百架」,並到校實地「看過」,[28]才答應受聘。
      儘管
      ───────────────────────────
      (24) 夏丐尊:(弘一法師之出家),同註(2),頁25。
      (25) 同註(10),頁201。
      (26) 王月娥:(弘一法師在衢州),同註(10),頁208。
      (27) 同註(10),頁133。
      (28) 馮藹然:(憶畫家潘天壽),同註(10),頁135。
      65頁
      「故事」十分動人,孰知事實蓋非是;一是浙江一師於一九一
      二年九月創設圖畫手工專修科,但僅招過一個班,全班學生計
      三十多名。根本無須「風琴二百架」;二是潘天壽乃一九一六
      年入學之初級師範生,非一九一二年入學之圖畫手工專修科學
      生,故對浙江一師創辦圖畫手工專修科的內情並不瞭解;三是
      據圖畫手工專修科學生吳夢非在《弘一法師和浙江的藝術教育
      》中記述,當年浙江一師曾「購置風琴四、五十架」。[29]由
      此足證:所謂「師受聘在浙江一師兼課」而「為同學津津樂道
      」之「故事」,純屬子虛烏有的不實之說。
      (四)相關人物,不究簡歷:
          在記述譜主生平活動時,不可避免會涉及到譜主之相關人
      物。為了確知活動的全部內涵,必須查明相關人物的簡歷。特
      別是重要的門生友人,非要查得一清二楚,否則譜文記事必將
      出現謬誤。《新譜》編者對此毫不在意,故書中此類謬誤頗多
      。現舉一例加以辨正。
          一九二0年(庚申)四十一歲條《譜》文云:
            三月欲赴新城掩關,以貝山寺舍因農忙尚未修理,故赴
            上海新華藝專小住數日,受門人劉質平供養。[30]
      條末引錄譜主(致劉質平信)作為注釋之後,編者又加[按]云
      :
            是時吳夢非、劉質平,均執教於上海新華藝專。[31]
      根據編者二次宣說,似乎劉質平一九二0年執教上海新華藝專
      ,言之確鑿,無容置疑。一經查考,便確證其非:
          根據《中國音樂辭典》 (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1988年
      )辭條載:劉質平「一九一九年與吳夢非等創辦上海專科師範
      學校,負責教務。」一九三一年才「與徐朗西、汪亞塵創辦新
      華藝術專科學校」。再據譜主一九二二年五月
      ───────────────────────────
      (29)吳夢非:(弘一法師和浙江的藝術教育),《浙江青年》3
                   卷l期(1936年)。
      (30) 同註(10),頁171。
      (31) 同註(10),頁173。
      66頁
      二日(致李聖章信)云:「二子(按:指門生劉質平、豐子愷
      )皆在上海專科師範,是校為吾門人輩創立。」[32]二者完全
      一致,由此足證《譜》文所謂「赴上海新華藝專小住數日」說
      法蓋誤。因其時新華藝專尚未建校,故「赴上海」之「小住數
      日」處,應該是上海黃家闕路之上海專科師範學校。
                   四、重大活動 說法有誤
          年譜是歷史人物一生活動的完結。一旦付印流布,其一字
      一句,均被人們奉之為準:或用來借鑒其一生的經驗與教訓;
      或用來評述其一生的功過是非。因此之故,要求譜文記事既要
      做到活動時地內容準確無誤,還要做到所提每一說法字斟句酌
      ,句句在理,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歷史的鑒定。如若疏忽,
      便會導致前言不對後語,自說難圓。《新譜》此病,存在多處
      。現擇二例加以辯論,以證其誤。
      (一)關於「一九一七年初決心出家說」:
          一九一七年(丁已)三十八歲條《譜》文云:
            大師自去冬在虎跑試驗斷食後,已決心出家。故寒假後
            雖仍回校任教,但今年起已開始茹素,看佛經並供佛像
            了…‥大師擬宣佈辭職,暑假後不再任事。並欲以音
            樂書贈劉質平,且托他在日本請購佛書。其他書物則分
            贈各處。[33]
      將此《譜》文加以分析歸納,可知編者提出了諸多「說法」:
      (1)所謂「一九一七年初決心出家說」。
      (2)所謂「一九一七年初茹素禮佛誦經說」。
      (3)所謂「一九一七年初擬宣佈辭職分贈身外諸物說」。
          對照條末釋文,可知提出上述諸說的依據有二:一是夏丐
          尊在(弘一法師
      ───────────────────────────
      (32) 弘一:(致李聖章信),原件由菲律賓傳貫法師收藏。
      (33) 同註(10),頁151。

      67頁
      之出家)中所云:
            假期(按:指1917年西曆年假)滿後,仍回到學校(按:
            指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堥荂C從此以後,他茹
            素了,有念珠了,看佛經,室中供佛像了。[34]
      二是譜主(致劉質平信)云:
            不佞自知世壽不永,又以無始以來罪業至深,故不得不
            趕緊修行。自去冬受馬一浮之薰陶,漸有所悟。世味日
            淡,職務多荒。近來請假,就令勉強再延時日,必外貽
            曠職之譏,內受疚心之苦,…不佞即擬宣佈辭職,暑假
            後不再任事矣。所藏音樂書擬以贈君,聖君早返國收領
            (能在五月內最妙)。並可為最後之暢聚。不佞所藏之書
            物,近日皆分贈各處,五月以內必可清楚。秋初即入出
            習靜,不再輕易晤人。剃度之期,或在明年…不佞擬再
            托君購佛學書數種,俟後函達。[35]
      一九一八年(戊午)三十九歲條《譜》文又云:
            是年新歲,師以居士身至虎跑寺習靜。馬一浮居士介紹
            其友人彭遜之往居虎跑,就法輪長老修習禪觀。正月初
            八日,彭君即於虎跑出家。師目擊當時情形,頗為感動
            ,但還不想出家……。[36]
          將此《譜》文加以分析歸納,可知編者提出了又一「說法
      」:即所謂「一九一八年二月還不想出家說。」對照條末釋文
      ,可知提出此說的依據,則是夏丐尊在(弘一法師之出家)中
      所云:
            據說他自虎跑寺斷食回來,曾去訪過馬一浮先生,說虎
            跑寺如何清靜,僧人招待如何殷勤。陰曆新年,馬先生
            有一個朋友彭先生(按:即作家彭遜之),求馬先生介紹
            一個幽靜的寓處。馬先生憶起弘一法師前幾天
      ───────────────────────────
      (34) 同註(24),頁28。
      (35) 李叔同:(致劉質平信),引自同註(10),頁152。原件由
                   上海劉雪陽收藏。
      (36) 同註(10),頁154。
      68頁
  
            曾提起虎跑寺,就把這位彭先生陪送到虎跑寺去住。恰
            好弘一法師正在那堙A經馬先生之介紹,就認識了這位
            彭先生。同住了不多幾天,到正月初八日,彭先生忽然
            發心出家了,由虎跑寺當家法輪長老為他剃度,弘一法
            師目擊當時的一切,大大感動,可是還不就想出家。[37]
          閱罷上述二說,令人惶惑不解的是,編者先是提出「一九
      一七年初決心出家說」,過了一年卻又提出「一九一八年二月
      還不想出家說」。試問造成《譜》文之間前言不對後語自相矛
      盾之癥結何在呢?究竟是譜主出爾反爾改變初衷?還是由於編
      者未經核查造成之後果?現經筆者核實,發現原因是編者聽信
      夏丐尊之獨家回憶,忽視了譜主的第一手資料。事實上夏丐尊
      所記(弘一法師之出家)均屬有待查證之「回憶」,當然不能
      代替譜主本人的第一手資料。好在大師在二則自述中道明了真
      相:
      一是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中表明:
            及到了民國六年的下半年,我就發心吃素了。在冬天的
            時候,即請了許多的經。如《普賢行願品》、《楞嚴經
            》及《大乘起信論》…等很多的佛經。而於自己的房
            ,也供起佛像來。如地藏菩薩、觀世音菩薩…的像。於
            是亦天天燒香了。到了這一年放寒假(按:指西曆1918
            年)的時候,我並沒有回家去,而到虎跑寺堨h過年。
            我仍舊住在方丈樓下。那個時候,則更覺得有興味了,
            於是就發心出家。[38]
      二是在一九二二年五月二日(致李聖章信)中表明:
            戊午二月,發願入山剃染,修習佛法,普利含識,以四
            閱月力料理公私諸事。凡油畫美術書籍寄贈北京美術學
            校,音樂書贈劉子質平;一切書雜另物贈豐子愷。布置
            既畢,乃於五月下旬入大慈山。學校夏季考試,
      ───────────────────────────
      (37) 同註(24),頁28。
      (38) 同註(11),頁139。
      69頁
            提前為之。[39]
          將此二則自述加以分析歸納,可見譜主發願出家真相:
      (1)一九一七年下半年開始發心吃素。
      (2)一九一七年冬開始誦經、焚香、禮佛。
      (3)一九一八年三月(夏曆戊午二月)發心出家,宣佈辭職,分
          贈身外諸物。
      大師的二則自述,圓滿地解決了《新譜》譜文中的「前言不對
      後語」問題,否定了《新譜》提出的「一九一七年初決心出家
      說」等諸不實之說。原來譜主沒有出爾反爾改變初衷,而是有
      條不紊,步步深入。由此可證,造成《譜》文重大活動說法有
      誤,原因在於編者完全聽信夏丐尊之孤家回憶(弘一法師之出
      家),沒有確實核查譜主本人的自述,而且還將譜主寫於一九
      一八年六月(夏曆戊午年5月)之前的(致劉質平信),誤繫為一
      九一七年初。
      (二)關於「戊午正月初八日虎跑皈依說」:
          一九一八年(戊午)三十九歲條《譜》文云:
            正月初八日,彭君(按:指彭遜之)即於虎跑出家。師目
            擊當時情形,頗為感動,但還不想出家,便皈依虎跑退
            居和尚了悟為在家弟子,取名演音號弘一。[40]
      《新譜》編者提出此說的依據是:夏丐尊之(弘一法師之出家
      )。如前所述,他人回憶,必須經過查核,方可確知是與非。
      可喜的是,譜主同樣有二項自述可以作證:
      一是在(我在西湖出家的經過)中云:
            一九一八年年假,李叔同去杭州虎跑寺「過年」,重居
            「方丈樓下」。因對寺院生活興趣日濃,「於是就發心
            出家」。本想拜方丈樓上之弘祥法師為皈依師,可彼謙
            讓不受,答應介禮其師父-虎跑退居和尚了悟
      ───────────────────────────
      (39) 同註(32)。
      (40) 同註(36)。
      70頁
            上人。及弘祥去杭州松木場護國寺請回師父了悟,李叔
            同「也就於民國七年正月十五日(按:西曆應是1918年2
            月25日)」禮了悟上人受;三皈依」了。[41]
      二是在一九一八年三月二十一日(夏曆戊午年2月9日)(致劉質
      平信)云:
            不佞近耽空寂,厭棄人事。早在今夏,遲在明年,將入
            山剃度為沙彌。刻已漸漸準備一切(所有之物皆贈人)音
            樂書籍及洋服,據贈足下。甚盼足下暑假時能返國一晤
            也。正月十五日,已皈依三寶,法名演音字弘一。[42]
          通過譜主本人的二則自述,可知李叔同之虎跑皈依日應為
      一九一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夏曆戊午年正月15日),證明《新譜
      》所謂「戊午正月初八日虎跑皈依說」,乃係編者朱經核實的
      不實之說。
                   五、隨意評說 華而不實
          凡是符合規範的古今年譜,即便是譜主生前自訂,或是門
      生親屬好友所修,均力求以第三者的身份,代表譜主全面真實
      地記述生平活動,要求不虛美不隱短,不議論不評述。道理說
      來很簡單,所謂年譜,只能繫年繫月繫日記述譜主生平活動,
      不等於「評傳」,可以縱論傳主一生的功過是非,甚至「蓋棺
      定論」亦可推倒重來,唯求做到自圓其說。年譜則斷不能循此
      仿效。如對譜主活動作褒貶性的議論評述,便有違年譜基本要
      求。檢閱《新譜》全書,可知編者對此了無所知,以致錯把《
      弘一大師年譜》視作「弘一大師評傳」,故而編者評說,隨處
      可見,表現形式也多種多樣。一言以蔽之,可謂竭盡隨意評說
      之能。
      (一)無須評說,硬作評說:
      ───────────────────────────
      (41) 同註(11)。
      (42) 同註(35)。
      71頁
          編修歷史人物年譜,經常會遇到這樣二方面的問題:一是
      如何處理各家論稿對譜主所作的不同評說,二是通過發掘新見
      資料而否定前人之「說法」。凡是有識見的修譜者,總是努力
      迴避他人評說,採取行之有效的正確辦法:前者只錄活動,不
      及其他;後者,摘取認定的正確之說錄入譜文,再註明資料篇
      名作者出處即可。與之相應,勢必會修正前人的誤說,這是修
      譜者義不容辭的任務。因之沒有必要在譜文中公開評說此誤那
      誤,用來責難前人,自我標榜修譜水平之高。《新譜》編者屢
      犯此病。每每無須評說,也硬作評說,最終落得無法自圓其說
      的尷尬局面。
      (1)他人評說,列入譜文:
          如一九O六年(丙午)二十七歲條《譜》文云:
            這時東京美術學校油畫科,中國留學生只有二人,另一
            人為曾延年字孝谷。一般以師為留學東京美術學校之第
            一人。一說嶺南畫家高劍父,但似與事實略有出入。[43]
      其實此處只要寫明譜主考入東京美校油畫科留學已可。毫無必
      要去評說「一般以師為留學東京美術學校之第一人」。須知此
      說根本無法成立。即便無人提出「高劍父為留學東京美校第一
      人」之說,李叔同也不能被認定為「留學東京美術學校之第一
      人」。理由是同期入學主修西洋油畫者,倘有中國留學生曾延
      年。所謂李叔同乃「留學東京美術學校之第一人」之說,本是
      為文者的虛美之詞,修譜時無須涉及,俾免結尾用「似與事實
      略有出入」之語,強作辯解,不了了之。
      (2)否定他說,錄入譜文:
          如一九一一年(辛亥)三十二歲條《譜》文云:
            據胡懷琛《西洋畫之輸入》所記:「李叔同是清光緒末
            年的日本留學
      ───────────────────────────
      (43) 同註(10),頁77。
      72頁
            生,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1910年:日本明治43年,
            宣統2年。見(上海學藝概要),《上海通志館期刊》
            第4期)。然據日本濱一衛考證,其畢業當係一九一一年
            ,實相隔一年。[44]
      林氏《舊譜》本取李叔同「一九一0年學成返國說」,根據即
      胡懷琛之(西洋畫之輸入)。因此,按理此處應該是根據日本
      學者濱一衛的新見資料修正《舊譜》的錯誤,重點在於寫明認
      定的確切畢業時限即可。根本沒有必要將否定他說錄入譜文,
      既可避免譜文不倫不類沒有規範,又可免去公開責難前賢;而
      對編者本人應該說明的修正《舊譜》之誤,恰又寬容得隻字不
      提。
      (3)釋文之後,再加評說:
          如一九二三年(癸亥)四十四歲。當條末錄出注釋文丁鴻圖
      (慶福戒香記)有關段落:
            民國十二年赴杭州,借慶福寺碗筷一副,赴杭後,即托
            交林贊華居士帶還慶福常住。[45]
      編者生怕讀者不解,又用括號,在釋文之後加[按]評說:「碗
      筷雖云微物,既屬常住,一芥不容侵損,師持戒之構嚴類此」
      。[46]
      (二)言過其實,拔高譜主:
          這是極「左」路線思想影響下的產物,長期以來困擾著大
      陸學術界,成為評價歷史人物的一大通病。即要麼全盤肯定,
      要麼全盤否定,二者必居其一。俗稱「一好百好,一孬百孬」
      。不能做到一分為二,全面正確評價歷史人物的功過是非。《
      弘一大師新譜》也未能幸免。今擇二例辨證其病。
      其一,是一八九六年(丙申)十七歲條。
          李叔同在天津洋務書院接受新學(西學)時,曾書錄思齊在
      矬S書院(對
      ───────────────────────────
      (44) 同註(10),頁101。
      (45) 同註(10),頁201。
      (46) 同前註。
      73頁
      諸生臨別贈言)傳本。內稱「讀書之士,立品為先。養品之法
      ,惟終身手不釋卷。持躬敦世,必於古人中擇其性質相近者,
      師事一人,瓣香奉之,以為終身言行之準。」[47]李叔同少時
      書錄這一傳本,充份表明自己受到中國儒教的影響,故在接受
      西方新學之時,仍醉心於儒學之教誨。這是譜主書錄思齊(對
      諸生臨別贈言)傳本的本意。怎料《新譜》編者卻借此大做文
      章,說什麼「雖知致力新學」卻不忘進士後代,故「仍甚熱中
      於科舉功名」,意「欲繼承光大」進士第「門楣」。還把譜主
      手錄(臨別贈言)說成「以為終身言行之準則」。而譜主本人
      卻對此毫無表示。可見編者的此等評說,純屬牽強附會。是言
      過其實拔高譜主之虛美不實之說。《譜》文云:
            師在青年時期,雖知致力新學,開始學習英文,然因其
            父為清末進士,欲繼承光大其門楣,仍甚熱中於科舉功
            名。他於山西渾源縣「矬S書院」教諭(思齊)(對諸生
            臨別贈言)傳本,手自抄寫,奉為讀書圭臬,以為終身
            言行之準則。[48]
      其二,是一八九八年(戊戌)十九歲條。
          李叔同在天津縣學應試時文時,曾作有(乾始能以美利利
      天下論)。內稱:
            蓋以士為民之首,人之所以待士重者,則士之所以自待
            者蓋不可輕。士習端,而後鄉黨視為儀型風格之表率。
            務令以孝弟為本,才能為末;器識為先,文藝為後。[49]
      這段話的本意一清二楚。要求讀書人注重禮儀、注重言行,務
      求「孝弟為本,才能為末」,方可被民眾「視為儀型風格之表
      率」。由此可知,所謂「器識」,實指「孝弟」;所謂「文藝
      」,實指「才能」。此舉充分表明:李叔同在接受
      ───────────────────────────
      (47) 同註(10),頁24。
      (48) 同註(10),頁22。
      (49) 同註(10),頁32一33。
      74頁
      西方新學之時,仍努力提倡儒家之倫理道德。蓋因此時譜主尚
      未去國留學,系統接受西方文明,尚未成為學貫中西的一代文
      藝大家,所以對「器識」與「文藝」的理解還局限於儒學的範
      疇。與其晚年提倡之「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之
      內涵完全不同,二者不能相提並論。前者代表了弱冠之前對儒
      家倫理道德觀之認識,後者代表了長期積學而形成的文藝觀。
      由此可見,所謂大師在「弱冠而便已形成『士應使文藝以人傳
      ,不可人以文藝傳』之思想」,實屬拔高譜主的不實之說。《
      譜》文云:
            是年春,仍入天津縣學。課卷寫時文兩篇。其二為《乾
            始能以美利利天下論》…最後提出士以「器識為先,文
            藝為後」之觀點。大師晚年常教人以「士應使文藝以人
            傳,不可人以文藝傳」之思想,在其弱冠前早已形成。
            [50]
      (三)借人之言,虛美譜主:
          包括兩種形式:一種是襲用他人對譜主的奉承之語  尚有
      其事;一種是移花接木張冠李戴  毫無此事。前者如一九二七
      年(丁卯)四十八歲條。大師於七月移居杭州本來寺,適李石曾
      到訪,經弘傘法師約請,他曾為大師手書之《梵綱經》作(跋
      )。編者為此錄出(跋)語虛美譜主云:「余不曾學佛,然於
      其教理則敬慕久矣。」[51]後者如一九二四年(甲子)四十五歲
      條。大師在二月(致王心湛信)時,曾錄出永嘉周孟由之語,
      盛讚印光法師之盛德。內稱:
            永嘉周孟由嘗云:「法雨老人,稟善導專修之旨,闡永
            明料簡之微中。正似蓮池,善巧如雲谷,憲章靈峰,步
            武資福,宏揚淨土,密護諸宗,明昌佛法,潛挽世風,
            折攝皆具慈悲,語默無非教化,二百年來一人而
      ───────────────────────────
      (50) 同註(10),頁29。
      (51) 同註(10),頁247。
      75頁
  
            已。」[52]
      編者摘錄周孟由禮讚印光之語,錄入譜文,變成弘一大師稱揚
      印光法師之語,實屬張冠李戴拔高譜主之典型。《譜》文云:
            二月致書王心湛居土,盛讚印光法師之盛德。謂於當代
            善知識中,最服膺者惟光法師。稱他「折攝皆具慈悲,
            語默無非教化,二百年來一人而已。」[53]
      (四)喧賓奪主,彰揚他人:
          按照各家年譜慣例,譜文所記活動,只能圍繞譜主而展開
      ,凡是背景材料與相關人物活動,只能處以從屬輔佐地位,作
      必不可少的過渡性陳述。否則就會造成喧賓奪主不分主次之虞
      。《新譜》也未免此病。
          如一九四二年(壬午)六十歲條。《譜》文內容是:大師寓
      居晉江檀林鄉福林寺,有醫者杜安人氏慕名到訪。知彼醫術高
      明,奈何戰時藥物緊缺,大師即慨贈自用西藥十四種。後取其
      名「安人」題書冠頭聯云:「安甯萬邦,正需良藥;人我一相
      ,乃謂大慈。」[54]如此記述,足以表達是項活動的主要內涵
      。編者卻對杜氏大做文章,不惜篇幅在《譜》文引出杜安人小
      傳,造成喧賓奪主彰揚杜氏,譜主被迫退居從屬地位。《譜》
      文云:
            師居福林寺時,邂逅檀林鄉杜安人診所醫師杜培材(字
            安人。原籍惠安,畢業某醫科學校。醫術精湛,學術豐
            富,信奉基督教)。在檀林鄉行醫多年,遠近聞名,病
            家雖佩其妙手,而苦藥費過昂,貧者無力就醫。杜安人
            醫師因慕大師高名,曾專程拜訪,頗受感動。時值戰時
            ,藥物尤貴,大師聞之,以舊藏寶貴西藥十四種贈之,
            屬是普施貧民;並以其名撰一冠頭聯奉贈,暗勸培養醫
            德。杜氏得贈藥物致函道謝,並陳述
      ───────────────────────────
      (52) 同註(10),頁211一212。
      (53) 同註(10),頁209。
      (54) 同註(10),頁466。
      76頁
            去年晤談時所領教的:句句是立身的座右銘。自謂「在
            公醫制度尚未實行的社會堙A所謂醫生者,充其量亦不
            過是一種靠技術換生活,與其他職業無異。」並謂「由
            於領受這次的恩施以後,我希望良心能驅使我,把我既
            往的卑鄙,從前的罪惡,在可能範圍內盡量地改革過來
            。」不久師將離福林寺,杜安人又致一函表示惜別。並
            撰寫「讚詞」以彰師之學德。後改書一匾奉贈,今猶存
            福林寺。[55]
                   六、橫生枝節      故弄玄虛
          橫生枝節與故弄玄虛是史學研究的大敵,歷來為史學界所
      不取。原因是違背了史學研究必須遵循的實事求是。故對犯有
      此虞的史書年譜,往往為學術界人士所不屑一顧。要問編修年
      譜何以會橫生枝節與故弄玄虛,因由不外乎二:一是為顯示自
      己治學水平之高,儘管一再故設疑陣,但通過反復「自圓其說」
      ,最終均能廓清迷霧解開疑竇;二是為顯示自己掌握資料宏富
      ,力求兜出資料增加篇幅,俾使所修年譜成為洋洋大著。結果
      往往適得其反,根本無法實現兩全其美的預定計劃:其一是由
      於迭設疑陣,儘管再三兜出資料,末了還是難以「自圓其說」
      ;其二是由於再三重覆同一資料,徒增篇幅,致使所修年譜失
      去應有價值。
          《新譜》所犯此病,教訓至為深刻。為節約篇幅,現僅擇
      書中一例,以證編者這一不實之舉。
          一九三七年(丁丑)五十八歲條《譜》文。內容是六月上旬
      ,原東北軍將領朱子橋居士抵達青島辦事,暫居湛山寺。可巧
      弘一大師正在湛山寺弘律,朱氏即請住持倓虛中介,在寺拜見
      大師。六月十五日,青島市長沈鴻烈蒞寺會晤
      ───────────────────────────
      (55) 同註(10),頁444。

      77頁
      朱子橋,約定翌日假寺為之設筵洗塵。經朱提議,沈市長決定
      委托寺力列單禮請弘一大師「坐上席」。次日湛山寺按時舉辦
      素筵,沈鴻烈會同朱子橋、倓虛一行入席。因遲遲不見大師登
      堂赴筵,倓虛乃命監院師去寮房再次禮請,大師即書錄(昨日
      )詩偈,辭謝沈市長與寺方之盛情。
          就是這樣一則生平活動,即便錄出(昨日)詩偈,不用三
      百字篇幅,便可記述得一清二楚。惟《新譜》編者卻憑借大師
      書錄(昨日)詩偈一事,多方設法,竭盡橫生枝節與故弄玄虛
      之能事。終致這則生平活動,連同譜文、釋文、按語在內,篇
      幅驟然增至洋洋數千字。
      (一)譜文羅列各家資料:
          按理大師書偈謝筵一事,唯有倓虛法師最有發言權,他是
      舉辦素筵的湛山寺住持,又受沈市長委托列單約請大師赴筵。
      因此譜文記述此項活動,只須以倓虛之《影塵回憶錄》為根據
      。其他資料所記均非本人親身經歷,其真實性當非倓虛之《影
      塵回憶錄》所能相比。誰知編者不作分辨,竟在《譜》文引出
      五則資料:
      (1)火頭僧(弘一律師在湛山)。
      (2)傳貫(隨侍音公日記一頁)。
      (3)嘯月《弘一上人傳略》。
      (4)蓮池大師《緇門崇行錄》。
      (5)倓虛《影塵回憶錄》。
      目的是為橫生枝節作下伏筆。《譜》文云:
            是月(按:指夏曆丁丑年5月,西曆1937年6月)青島市長
            沈鴻烈,因為朱子橋居士有事到青島,在湛山寺設齋請
            他。朱建議也請弘一法師,沈市長表示同意。結果師不
            赴請,以偈辭之。朱沈得偈,益欽其高風。傳貫(隨侍
            昔公日記一頁)、嘯月《弘一上人傳略》、蓮池大師《
            緇門崇行錄》等對此皆有記載。倓虛老法師的《影塵回
            憶錄》對師初到湛山寺
      78頁
   
            的情況和沈市長的請齋,師不赴請以偈作答,也有所記
            載。[56]
      (二)偈說不一,再出題目:
          上述各家釋文,都談到大師書寫(昨日)一偈謝筵,但所
      記詩偈,說法不一。如火頭僧(弘一律師在湛山)與傳貫(隨
      侍音公日記一頁),皆錄出此偈後二句:「為僧只合居山谷,
      國士筵中甚不宜」。唯嘯月《弘一上人傳略》,錄全四句:「
      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
      中甚不宜。」但其第二句「出門倚杖又思惟」又與倓虛《影塵
      回憶錄》所記「短榻危坐靜思惟」有異。據此編者在條末錄完
      各家釋文以後,又以[按]語名義再出「題目」。內云:
            以上三則記事,對於(昨日)一偈,皆未明示出處。一
            般或誤為師自撰句。且前二則只寫後二句。第三則雖揭
            全偈四句,亦未知何人所作,致近年海外佛教刊物發生
            不少爭論。[57]
      (三)為查出處,大作按語:
          憑借三則記事「均未明示」(昨日)一偈「出處」,憑借
      各家所記詩偈內容不一,以致「一般或誤為師自撰句」;憑借
      因不明此偈內容出處,故「致近年海外佛教刊物發生不少爭論
      」,如此這般,種種理由,編者連手又補寫了七百餘字的[按]
      語,介紹本人為查明(昨日)一偈,如何查閱宋、曉瑩《羅湖
      野錄》與宋、惠洪《禪林僧寶傳》。在耗費大量筆墨述說枝蔓
      以後,這才道出上述二書所錄(昨日)一偈,除了第三句中之
      「山谷」二字易為「巖谷」外,餘皆同前。無奈二書所錄此偈
      地點不一、時限不一,編者苦於無法自圓其說,不得已,編者
      在[按]語之末再加括號,重作[按]語。即借助[按]中[按]不得
   不道明「未知孰是」的結論。內云:
      ───────────────────────────
      (56) 同註(10),頁370一371。
      (57) 同註(10),頁380。
      79頁
    
            《羅湖野錄》所記葉青臣與惟正相交地點,在金陵;而
            《禪林僧寶傳》所說,則在杭州,未知孰是![58]
      (四)為明「孰是」,再佈疑陣:
          如上所述,盡管耗費了大量篇幅,(昨日)一偈出處依然
      「未知孰是」。為明「孰是」,編者又故弄玄虛再佈疑陣。即
      根據《譜》文中所設伏筆:所謂弘一大師在青島湛山寺書偈謝
      筵一事,「蓮池大師《緇門崇行錄》等對此皆有記載」。由此
      在[按]語之後,又引出蓮池大師《緇門崇行錄》中之有關段落
      ,作為釋文。初看《譜》文此語,實在令人莫名其妙,莫不是
      明代蓮池大師往生若干年之後,而今已「乘願再來」?莫不是
      弘一大師乃是明代高僧之轉世!要不然今人弘一在青島湛山寺
      書偈謝筵一事,又何以會被明代高僧蓮池大師錄入《緇門崇行
      錄》呢?直至閱完釋文,方知原來是編者故弄玄虛。內云:
            明、蓮池大師祩宏所輯《緇門崇行錄》,以此事歸入(
            高尚之行)第七(不起俗筵)。文曰:唐、韜光禪師,
            結茆於靈隱西峰。刺史白居易具飯,以詩邀之,光答偈
            不往。有「城市不堪飛錫到,恐驚鶯囀畫樓前」之句。
            其高致如此。贊曰:有古德辭朝貴招宴偈云:「昨日曾
            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
            中甚不宜。」與韜光高致,先後如出一轍。噫,斯二偈
            者,衲子當朝暮吟詠一過始得。[59]
      (五)自說難圓,力道真情:
          閱罷上述釋文,可知明代高僧蓮池大師沒有「乘願再來」
      ,弘一大師亦非明代高僧之「轉世」。原來蓮池在《緇門崇行
      錄》中所錄(昨日)一偈,目的是用來禮贊唐代高僧韜光禪師
      ,不受杭州刺史白居易以詩招宴,故引用(昨日)一偈,讚美
      他德行「高致」,與韜光「如出一轍」云云。由此證實:《譜
      》
      ───────────────────────────
      (58) 同註(10),頁381。
      (59) 同註(10),頁381。


      80頁
      文所謂弘一在青島湛山寺書偈謝筵一事,「蓮池大師《緇門崇
      行錄》等皆有記載」,純屬編者節外生枝故弄玄虛。最終由於
      無法自圓其說,因而編者不得不借譜主一九二九年〈致寄塵法
      師信〉中自述:「披剃以來」常奉蓮池大師遺著《雲樓法彙》
      「以為圭臬」作為「證詞」,在上述釋文之後,又一次作[按
      ],在無可奈何之中道明原委:弘一大師在青島湛山寺書錄〈
      昨日〉一偈,「係錄自《緇門崇行錄》。」編者在《弘一大師
      新譜》一書中如何橫生枝節故弄玄虛,也由此一目了然![按]
      語云:
            大師慨今僧青年重學不重德,故極推重《緇門崇行錄》
            ,以為對症良藥。嘗致書寄塵法師謂:「不慧披剃以來
            ,奉以為圭臬。濫廁僧倫,尚能鮮大過者,悉得力於此
            書也。」故他會寫此偈以謝招宴-當係錄自《緇門崇行
            錄》。[60]
                   七、收錄著作 不經核查
          「詩言志,歌詠言」。諸凡文藝創作,表達了作者彼時彼
      地的心聲;諸凡研究著述,代表了作者對學術研究的追求。因
      此,收錄著作歷來是編修年譜的重要內容。接踵而來,考查著
      作也就成為編修年譜一項首要任務。包括第一步辨明真偽,第
      二步力求真善全,第三步明確寫作時地與初刊出處。凡此種種
      ,必須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舉一反三,反復核實。萬萬不能
      聽憑孤家寡人之回憶,不作核查便輕率入錄。否則,必將導致
      所錄遺作,不是非驢非馬,便是真偽不分。《新譜》此病尤為
      突出,其表現形式大致有三種。
      (一)著作時地,記述有誤:
          為使《新譜》增加篇幅,編者「以省讀者檢索之勞,而得
      直接欣賞大師文字風格」之名,宣佈凡是「譜主撰述,無論長
      短,皆儘量運用。」[61]殊為遺憾
      ───────────────────────────
      (60) 同註(10),頁381一382。
      (61) 同註(13)。

      81頁
      的是,編者只收錄不考查,故此全書所錄著述,大多未明確標
      明寫作時間地點與初刊出處。甚至重要著作也不加詳考,造成
      譜文記述不合事實。比如《清涼歌集》歌詞便是典型一例:
          一九三一年(辛未)五十二歲條《譜》文稱:
            九月在白湖金仙寺撰《清涼歌集》。[62]
      根據是大師辛未九月在慈谿金仙寺曾函請芝峰法師代撰歌詞釋
      文 -《清涼歌集達恉》。信云:
            音因劉質平居士諄諄勸請,為撰《清涼歌集》第一輯。
            歌詞五首,附錄奉上,乞教正。歌詞文義深奧,非常人
            所能理解,須撰淺顯之注釋,詳解其義。音多病,精神
            頹衰,萬難執筆構思,且白話文亦非音之所長,擬請座
            下慈愍,為音代撰歌詞注釋。[63]
      其實此信只能說明大師業已撰完歌詞,不能就此確證《清涼歌
      集》歌詞即作於此時此地。再看大師一九三一年八月(夏曆辛
      未年7月)在上虞法界寺〈致弘傘法師信〉云:
            音現居法界寺避暑,歌集本擬從緩。質平來此,諄諄相
            屬,故已撰五首。為《清涼歌集》第一輯,約於明春在
            開明(按:指上海開明書店)出版。(1)清涼,(2)花香,
            (3)山色,(4)世夢,(5)觀心。於佛教色彩甚淡,冀以
            廣布耳。初中三年以上用。[64]
          由此證明,大師《清涼歌集》歌詞作於上虞法界寺。只因
      信末未具時限,故尚須核查。所幸同年八月八日大師曾就此事
      致函上海劉質平云:
            昨獲惠寄黃線尼白紙,甚感!擬以此白紙百張皆書「清
            涼」二字,以為
      ───────────────────────────
      (62) 同註(10),頁281。
      (63) 同註(10),頁288。
      (64) 弘一:〈致芝峰法師信〉,原件由李芳遠家屬收藏。


      82頁
            《歌集》出版之紀念。[65]
      信中所謂「清涼」、「歌集」,當指大師所撰《清涼歌集》歌
      詞無疑。由此確證:《清涼歌集》歌詞當撰成於此信之前。其
      時間地點應該是:一九三一年八月上旬於上虞法界寺。《新譜
      》所謂辛未「九月在白湖金仙寺撰《清涼歌集》」蓋誤。
      (二)引錄著文,不求真貌:
          憑借「為省讀者檢索之勞,而得直接欣賞大師文字風格」
      作為理由,但凡「譜主撰述」,《新譜》編者「無論長短,皆
      儘量運用」。然對著作時地與初刊出處,編者卻一概不屑一顧
      ,故致《新譜》所錄大師著述,很難做到求真求善求全,很難
      一睹原作真貌。為節約篇幅,此處僅舉一例辨證《新譜》之虞
      。
          一九三一年(辛未)五十二歲條《譜》文稱
            大師「並發明『聽鐘念佛法』,撰稿刊布,而不署名」
            。[66]
      條末即據他人「抄示」錄出作為釋文:
                                聽鐘念佛法
            以時鐘行動時,作丁當丁當之響。即以丁當丁當四音,
            假作「阿彌陀佛」四字。或每一音作二字。欲念六字佛
            者,或以先二音看作一字,後二音作二字。或以先二音
            假作二字,後二音看作一字。如下表:
                  普通念法   四字佛  丁 當 丁 當
                                     │ │ │ │
                                     阿 彌 陀 佛
                             六字佛  丁  當 丁 當
                                     │  │ │ │
                                    南無阿彌陀 佛
      ───────────────────────────
      (65) 同註(35)。
      (66) 同註(10),頁281。


      83頁
                遲緩念法  四字佛  丁當 丁當 丁當 丁當
                                    V    V    V    V
                                    阿   彌   陀   佛
                          六字佛 丁 當 丁 當 丁當 丁當
                                 │ │ │ │   V   V
                                 南 無 阿 彌   陀  佛
            初學念佛,若不持珠記數,最易懈怠間斷。若以時鐘時
            常隨身,倘有間斷,一聞鐘響,即可警覺也。又在家念
            佛者,居屋附近,不免喧鬧,攝心念佛,殊為不易。今
            以時鐘置於身旁,用耳專聽鐘響,其他喧鬧之聲,自可
            不擾其耳也。又聽鐘功夫純熟,則丁當丁當之響,即是
            「阿彌陀佛」之聲,無二無別。常響則佛聲常現矣。[67]
          根據譜文所云「撰稿刊布,而不署名」這一線索,筆者反
      復查閱二三十年代中國各家佛刊,終於在上海世界佛教居士林
      《林刊》第十七期,找到大師原作(聽鐘念佛法)全文。二相
      比較,涇渭分明:一是《新譜》所錄,錯落共約三百字,實是
      非驢非馬之殘文;二是大師此(稿)刊布前,曾寄交普陀山印
      光法師審閱,深受印光贊許。故文末錄出印光覆信中之有關部
      份;三是大師發明「聽鐘念佛法」並撰稿刊布,時間地點應該
      是一九二三年於溫州慶福寺;《新譜》所繫一九三一年蓋誤。
      為證《新譜》之誤,今實錄當年《林刊》所載原文:
                   勸人聽鐘念佛文
          近有人新發明聽鐘念佛之法,至為奇妙。今略述其方法如
      下。修淨業者,幸試用之,並希以是,廣為傳播焉。
          凡座鐘掛鐘行動之時,若細聽之,作丁當丁當之響(丁字
      響重,當字響輕)。即依此丁當丁當四字,設想作阿彌陀佛四
      字。或念六字佛者,以第一丁字為「南無」,第一當字為「阿
      彌」,第二丁字為「陀」,
      ───────────────────────────
      (67)同註(10),貢293-294。
      84頁
      第二當字為「佛」。亦止用丁當丁當四字而成之也 。又倘以
      其轉太速而欲遲緩者,可加一倍,用丁當丁當丁當丁當八字
      假想作「阿彌陀佛」四字,即是每一丁當為一字也。或念六
      字佛者,以第一丁當為「南無」,第二丁當為「阿彌」,第
      三丁當為「陀」,第四丁當為「佛」也。
     繪圖如左:
      ┌──┬─────────────┬───────────┐
      │普通│       丁   當   丁   當  │       丁  當 丁 當   │
      │    │四字佛 │   │   │   │  │六字佛  V   V │ │   │
      │念法│       阿   彌   陀   佛  │      南無阿彌陀 佛   │
      ├──┼─────────────┼───────────┤
      │遲緩│       丁當 丁當 丁當 丁當│      丁當丁當丁當丁當│
      │    │四字佛   V    V    V    V │六字佛││││ V   V  │
      │念法│        阿   彌   陀   佛 │      南無阿彌 陀  佛 │
      └──┴─────────────┴───────────┘              ─
          所用之鐘,宜擇丁當丁當速度調勻者用之。又欲其音響輕
      微者,可以布類覆於其上。如晝間欲其音響大者,將布撤去。
      夜間欲其音響輕者,將布覆上。
          初學念佛者若不持念珠記數,最易懈怠間斷。若以此鐘時
      常隨身,倘有間斷,一聞鐘響,即可警覺也。又在家念佛者,
      居室附近,不免暄鬧,若攝心念佛,殊為不易。今以此鐘置於
      身旁,用耳專聽鐘響,其他喧鬧之聲,自可不至擾亂其耳也。
      又聽鐘功夫能純熟者,則丁當丁當之響,即是「阿彌陀佛」之
      聲,鐘聲佛聲,無二無別,鐘響則佛聲常現矣。
          普陀印光法師(覆永嘉論月律師函)云:「凡夫之心,不
      能無依,而婆娑耳根最利。聽鐘念佛之音亦親切。但初機未熟
      ,人或昏沉,故聽鐘念佛最為有益也。[68]
      (三)誤將他作,易為譜主:
      ───────────────────────────
      (68) 弘一:(勸人聽鐘念佛文),《 上海)世界佛教居士林
           林刊》第17期(1923年4月)。永嘉:溫州別名;論月:弘
           一別署之一。

      85頁
          上述二例,一是譜主撰寫時地有誤,一是所錄譜主遺作大
      半錯誤,但不管怎麼說,譜主生前確有此作,問題在於錄入《
      新譜》未能如實反映本來面目。此處論證的是,誤將他人之作
      ,易為譜主錄入《新譜》。與上述二例相比,問題尤為嚴重。
      這是編者聽信他人回憶不作核查造成的後果。現舉一例,以證
      《新譜》之誤。
          一九一二年(壬子)六十三歲條。《譜》文稱:七月間「曾
      於《太平洋報》發表(南南曲),贈黃二南君。」[69]條末便
      以釋文引錄(贈黃二南君南南曲)云:
            在昔佛菩薩,趺坐赴蓮池。始則拈花笑,繼則南南而有
            詞,南南梵唄不可辨,分身應化天人師。或現比丘或現
            沙彌或現優婆塞或現優婆夷,或現丈夫女子宰官諸相為
            說法,一一隨意隨化皆天機。以之度眾生,非結貪瞋痴
            。色相聲音空不染,法語南南盡皈依。春江花月媚,舞
            臺裝演奇。偶逢南南君,南南是耶非?聽南南,南南詠
            昌霓;見南南,舞折枝,南南不知之。我佛行深般若波
            羅蜜多時。[70]
      釋文之後,編者又作[按]語說明(南南曲)出處云:
            此曲乃李叔同贈東京美術學校同學,曾參加春柳社公演
            《黑奴籲天錄》之黃二難。原名輔周,回國後改名「二
            南」,又號「喃喃」。晚年任北京文史館館員。此曲乃
            為余親誦者,因時誦多年,疑有誤字。[71]
          這段[按]語表明:編者既未查明譜主是否確有此作,也未
      實地查證上海《太平洋報》。如此輕率入錄《新譜》,實在令
      人不可思議!現經筆者查閱一九一二年上海《太平洋報》,終
      於了知此事真相,遠非編者「疑有誤字」之預料。真情實況如
      下:
      (1)此曲發表時題名(喃喃辭)而非「喃喃曲」。
      ───────────────────────────
      (69) 同註(10),頁103。
      (70) 同註(10),頁107。
      (71) 同註(10),頁l08。

      86頁
      (2)(喃喃辭)刊於一九一二年四月二日上海《太平洋報.文
      藝副刊》之(文藝消息)欄;而非《譜》文所稱之一九一二年
      七月《太平洋報》。
      (3)時黃二難藝名「黃喃喃」,出任上海新新舞臺客席演員。
      (喃喃曲)係四川張吾軍詠贈黃喃喃君,並於《太平洋報》發
      表。與李叔同毫無關係。
      (4)《太平洋報》所刊(喃喃辭)計二十五句,共一百八十五
      字;《新譜》收錄(喃喃曲)計二十三句,共一百五十字。二
      相對照,《新譜》錯落三十五字。
          綜上所述,《新譜》所謂七月間「曾於《太平洋報》發表
      (南南曲)贈黃二南君」,純屬「無中生有」的不實之說。現
      實錄《太平洋報》所刊(喃喃辭)全文,以證《新譜》之誤:
          新新舞臺客員黃喃喃君,承西蜀張吾軍贈以(喃喃辭)長
          古一首:
            在昔佛菩薩,趺趺坐覆靈慈。始則拈花但一笑,繼則喃
            喃而有辭。喃喃梵員員唄不可辨,分身應化天人師。或
            現比丘或現沙彌或現優婆塞或現優婆夷;或現丈夫女子
            宰官諸緣為說法,一一隨應隨化皆天機。以此度眾生,
            冰解貪瞋痴。色相色聲全不染,法語喃喃盡皈依。今欲
            莊嚴惡濁世,誰知世尊現身世界說法以布施。春江花月
            媚,舞臺蛜t奇。偶遇喃喃君,喃喃是耶非海潮。獅子
            吼無以筏嚙之。聽喃喃,喃喃詠霓n;見喃喃,喃喃舞
            拓枝,不自知我佛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72]
                   八、補寫譜後 醉翁非酒
          為歷史人物編修年譜是一項面廣量大的「系統工程」。從
      積累資料到鉤沉梳理,從考據訂正到修譜成書,往往需要投入
      若干年的勞動。與此同時,編修年譜又是一項跨學科的專題研
      究,要求修譜者必須完善自身的知識結構,把握史學研究的正
      確途徑與方法,涉及到社會科學的各方面。二者並駕齊驅,同
      ───────────────────────────
      (72)(喃喃辭),《(上海)太平洋報.文藝副刊》(1912年4
            月2日)。

      87頁
      等重要。如果在某一方面存在不足,就會使所修年譜留下無法
      彌補的缺憾。因此之故,即便是洋洋數十萬字的年譜長編,也
      都寫到譜主去世,便急流勇退嘎然剎止。如須表彰譜主身後哀
      榮,一般以「逝世以後」名義,補錄幾項重要紀念活動。
          弘一大師由名士而藝術家而高僧。是集中外諸藝於一身的
      近代藝術全才,且於儒釋道等傳統文化具備過人的修養,何況
      其生平活動內涵之豐富、涉及面之廣、經歷之傳奇、成就之過
      人,均在中國近代史上前所未有,因之要想為其修譜立博,本
      身就具備一定的難度。如若僅僅滿足於匯輯資料,而不及時完
      善自身的知識結構,努力把握史學研究的正確方法,所修年譜
      勢必難以完成預定目標。
          《新譜》編者似乎胸有成竹。執意補寫「譜後」,記錄大
      師「滅後五十年間的遺事」。[73]從表面看,目的有二。一是
      根據梁啟超修畢《朱舜水年譜》所云:不寫「譜後」,不成佳
      作。因此,補寫了(譜後),林氏《弘一大師新譜》當可與梁
      氏《朱舜水年譜》媲美。故云:「由於受到梁任公先生的啟示
      ,我在《大師新譜》的(譜後)補充大師滅後幾十年的一些重
      要紀事」,以「知其影響之深遠」;[75]二是力圖使《弘一大
      師新譜》既錦上添花又一錘定音,成為後人無法逾越的扛鼎之
      作。故云:「為山九仞,功虧一簣,故極力振作,力疾為之。
      」[75]
          觀其言察其行。《新譜》編者是否在(譜後)如實記述大
      師「滅後五十年間的遺事」,以讓世人「如其影響之深遠」,
      必須結合史實加以驗證,方能確知其是否言行如一。縱觀大師
      圓寂五十年以來,紀念活動遍及海內外,出版了許多有關大師
      的書籍。現擇要一一回顧之:
      ───────────────────────────
      (73) 同註(10), (封底內容簡介)。
      (74) 同前註。
      (75) 同註(10)(後記) 。

      88頁
      (1)在泉州: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一日,弘一法師生西紀念會假泉州朵蓮
      寺舉行「弘一大師生西『七.七』周期追悼大會」;一九四三
      年一月二十日,弘一法師生西紀念會假泉州開元寺舉行「弘一
      大師生西百日周期追悼大會」。
      (2)在天津:
          一九五六年,大悲院籌建「弘一法師紀念室」,於六十年
      代文化大革命中被毀。一九八五年,大悲院重建「弘一法師紀
      念堂」;一九九二年成立「天津弘一法師李叔同研究會」。
      (3)在上海:
          一九四三年,上海各界人士成立「弘一大師紀念會」。復
      以「紀念會」名義編印《弘一大師永懷錄》、《晚晴山房書簡
      》。
      (4)在杭州:
          一九五四年,虎跑「弘一大師紀念塔」,舉行落成典禮。
      一九八四年,虎跑籌建「李叔同紀念館」。
      (5)在香港:
          一九六四年,法界學苑施資編印大師遺著《南山律苑文集
      》、《四分律行事鈔資持記扶桑集釋》 (妙因續成)。
      (6)在臺灣:
          一九七四年,臺北新文豐出版公司出版了《弘一法師法集
      》(蔡念生匯編) 六冊;一九七五年,臺北聯亞出版社出版了
      大師評傳《從藝術家李叔同到高僧弘一法師》(劉心皇著);臺
      北天一出版社編印《李叔同傳記資料》三冊。
      (7)在新加坡:
          一九五七年,廣洽法師施資編印《弘一大師紀念冊》;一
      九六二年與一九六四年,廣洽二次施資編印《弘一大師遺墨》
      與《弘一大師遺墨續編》;至一九七九年,廣洽法師多次施資
      編印《護生畫集》 (豐子愷繪圖)三、四、五、


      89頁
      六冊,完成弘一大師生前未竟之願。
      (8)在菲律濱:
          經由性願法師施資;一九四六年上海北風書屋出版了《弘
      一大師文鈔》 (李芳遠編);一九五七年上海大藏經會編印大
      師遺著《南山律在家備覽略編》、《弘一大師律學講稿三十三
      種》;一九五八年,費範九在滬編印《晚晴山房書簡》真跡影
      印本。
      (9)在馬來西亞:
          一九八五年吉隆坡十方出版社出版大師評傳《一代人天師
      範》(繼程法師著)。
          在大師滅後的五十年間,海內外的各方人土,就是這樣採
      取不同方式,緬懷中國近代高僧弘一大師的。不言而喻,如要
      補寫大師身後哀榮,當是不可遺漏的珍貴史料。何況按照各家
      年譜慣例,修譜者不得以任何名義行文入譜,以避攀龍附鳳沾
      美略美之嫌。這是修譜立傳者必須具備的史德。怎奈《新譜》
      編者於心不甘,不願對大師上述滅後遺事花費筆墨一一記述,
      而是想方設法騰出篇幅留給編者本人。故致(譜後)二十六條
      記事中,涉及編者林氏大名者,竟有八條之多。真可謂事無巨
      細,一一實錄無遺。內容可分三個方面:
      (一)記錄林氏參與有關活動:
          計有七與十六兩條。前條說明菲律賓華僑劉勝覺一九四八
      年出泉州護送大師部份靈骨至滬,即錄出由林子青與劉質平「
      同送至杭州招賢寺暫存」,交付「大師同門弘傘法師代為保管
      」;後條錄出林子青會同海內外緇素「發起編輯《弘一大師全
      集》,設編委會於泉州開元寺」。[76]對照《新譜》封娷略
      ,此處尚應補上「被推為編委會主任」一句。
      (二)記錄收有林氏文章的書籍:
      ───────────────────────────
      (76)同註(10),(譜後)。


     90頁
  
          計有十一、十八、二十三等三條。凡是新出弘一大師書中
      收有林氏文章,均在(譜後)列條一一寫明,照錄無遺。如十
      一條記述一九八四年北京文物出版社出版《弘一法師》,即錄
      出「附錄文章」有「林子青的《弘一大師傳》等」;十八條記
      述一九八七年北京華夏出版社出版《弘一大師遺墨》,即錄出
      書中「附錄有林子青的(漫談弘一法師的書法)」;二十三條
      記述一九九0年福建莆田廣化寺出版《晚晴鴻爪錄》,即錄出
      書中「收錄林子青的(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
     [77]
      (三)記錄林氏出版有關書籍:
          計有四、二十一與二十六等三條,專項記述林氏所出有關
      書籍,有一列,一毫無遺漏。現實錄如下,便於讀者對照:
            四:一九四四年十月,弘一大師圓寂二周年在玉佛寺舉
            行,展覽大師遺墨如故。林子青所著《弘一大師年譜》
            出版。二十一:一九九0年林子青所編並略注的《弘一
            法師書信》,由北京三聯書店出版。此書共收書信七百
            餘封。除了《晚晴山房書簡》第一輯及菲律賓影印的同
            名《書簡》四百多封之外,其餘有林氏多年從各方面蒐
            集稀見的信札。惜此書印數無多,未能滿足海內外的讀
            者需求為憾。二十六:一九九二年,林子青費十年功夫
            寫成的《弘一大師新譜》(即本書)共計二十五萬字,由
            臺北東大圖書公司出版,作為大師圓寂五十周年的紀念
            著作。[78]
          通過上述對照驗證,可知編者聲稱:「大師滅後我又寫(
      譜後)二十餘條,記其滅後五十年間的遺事」,以「知其影響
      之深遠」,實乃口是心非的不實之言。原來(譜後)二十六條
      記事,根本沒有廣泛記錄海內外紀念大師事項,而對編者有關
      事項,卻又一一實錄無遺。由此足證:編者乃借補寫(譜後)
      之
      ───────────────────────────
      (77) 同前註。
      (78) 同註(76)。


      91頁
      名,行沾美標榜之實──醉翁之意,本不在酒!
                   九、故隱芳遠  欲蓋彌彰
          為歷史人物編修年譜,一如編寫歷史著作,務求做到「無
      一字無來歷」。因此在行文修譜時,除了引用譜主生前遺留的
      文字資料,還得儘量參用他人撰寫的回憶紀念文,還得廣泛吸
      收學術界的研究成果,包括年譜史傳與專題論著。正因為此,
      修譜者無不尊重歷史、尊重前人成果。這是實事求是編修年譜
      的重要一環。具體做法是:大事式年表,通常在文末具明主要
      參考文獻目錄,包括作者、書篇名、出處;正文加注式,通常
      在年條末引錄釋文時,標明作者、書篇名、出處;繫時記事式
      ,通常每錄一項活動,便標明作者、書篇名、出處。如能參用
      前(時)賢編撰的現成年譜或史傳(不論已刊未刊),除在修譜引
      用時逐一予以標明,通常還得在前言(自敘)或後記(跋文)中,
      行文加以說明。目的是表示尊重歷史、尊重前人成果。
          林子青先生一九四四年能順利編修成《弘一大師年譜》,
      主要參用了李芳遠先生的《弘一大師年譜》原稿。其來龍去脈
      與真情實況,至今尚鮮為人知。再加上林氏在《新譜》與《舊
      譜》中有意識的採取兩種不同作法,更使局外人撲朔迷離,難
      明真相。看來值得花番筆墨探明其究竟。俾以實事求是的原則
      恢復事物的本來面目。欲知其中原委,還得從林氏發願編修大
      師年譜說起。
          一九四三年秋,目睹弘一大師圓寂以來,各地佛刊發表了
      許多回憶紀念文章,林子青遂「立定主意」編修弘一大師年譜
      ,以免他日「流為神話」,而「使大師明朗崇高之人格」為之
      「同化」。[79]一動手方知困難重重:一是時值抗戰後階段,
      「交通梗阻,徵集資料,至為困難」;[80]二是各家回憶記事
      「偏於
      ───────────────────────────
      (79)林子青編:《弘一大師年譜.後記》(舊譜)(香港:大華
          印刷公司,1945年)。
      (80) 同註(10),(自序)。


      92頁
      一時一地」,而且說法「互有出入」。[81]由此意識到:僅憑
      各家回憶紀念文很難實現預定計劃。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而
      想起大師「平生最要好的夏丐尊先生」,於是林氏即去上海膠
      州路開明書店專程看望。目的是希望夏先生為其編修大師年譜
      提供有益的「啟示」,貢獻出「許多有用的材料」。[82]
          此行果然不虛,且令林氏喜出望外。一是得知林子青來意
      ,夏丐尊首先「打開書箱」,把自己歷年收藏的「大師手述」
      和「有關資料」讓他「任意挑選抄錄」。[83]二是得知林氏編
      修大師年譜頗感為難,夏丐尊當場說明:「永春李芳遠君」已
      經寄來一篇《弘一大師年譜稿》,準備在《上海霖雨雜誌》分
      期刊出。為了支持林氏修譜,他即把李《譜》原稿「交給」林
      子青,而且慨然表明「可以拿去參考」,[84]刊物發表可讓李
      芳遠補寄。這是大師圓寂以後,海內外編修的第一份《弘一大
      師年譜》,表達了李芳遠對弘一大師的敬仰之情,提供了修譜
      者本人與大師相交六年之久所搜羅的大師生平珍貴資料,而且
      還最早運用了正文加注式編修大師年譜,無論是從形式上還是
      內容上,都給林云編修《大師年譜》提供了依據。這一切無疑
      使林氏如獲至寶滿載而歸。
          返回家,林氏便急不可耐「把他細細讀了一遍」,連手便
      把「可以採用的材料全部標注錄出」,[85]林編《弘一大師年
      譜》就這樣編修完稿。檢閱林氏《舊譜》版本,可知全書公開
      標明錄用李芳遠《弘一大師年譜》原稿者,將近三十處;公開
      標明錄用李芳遠《弘一大師年譜》中之信稿者,尚有十餘處;
      此外尚有八十餘處沒有標明出處的大師遺文,無疑也錄自李芳
      遠《弘一大師年譜》原稿(凡大師遺文有出處者,《舊譜》均
      一一注明;又李芳遠在大師移居永春普
      ───────────────────────────
      (81) 同前註。
      (82) 同註(80)。
      (83) 同註(79),(敘)。
      (84) 同註(79)。
      (85) 同前註。

      93頁
      濟寺時,就著手搜羅大師詩文籌編《弘一大師文鈔》)有鑒於
      此,林子青在一九四四年付印的《弘一大師年譜.敘》文中作
      了說明:
            當我去看夏丐尊先生的時候,知道永春李芳遠君已經寫
            了一篇《弘一大師年譜》寄到上海來了。夏先生說:「
            尚未看過,恐怕內容有出入的地方」,就把那篇文稿交
            給我,說可以拿去參考。我拿回來之後,把他細細讀了
            一遍,其中可以採用的材料,全部錄出。
      又說:
            關於大師的童年,主要參考了永春李芳遠君的《弘一大
            師年譜》原稿。李氏最近幾年和大師頗接近,所聞關於
            他童年的情況,當然也是比較正確的。[86]
          基於對弘一大師的崇高敬意,李芳遠沒有止步。一九四三
      年《弘一大師年譜》在《上海霖雨雜誌》分期連載以後。他又
      於一九四六年編定了《弘一大師文鈔》,編修了十五萬字的《
      弘一大師年譜》書稿。前者,由菲律賓性願法師施資,交付上
      海北風書屋印行;後者苦於因緣不具,僅發了預告而未能付印
      成書。一九五五年秋,李芳遠寓居北京郊區。在致力研究古典
      文學之餘,檢閱林編《弘一大師年譜》,發現諸多謬誤不實,
      亟待撰文予以訂正。於是,他又寫下數萬字的(弘一大師年譜
      補遺),目的是「校其訛舛,正其衍奪」,交付海外佛刊分期
      連載。在(補遺)文前的題記中,李芳遠陳明了「林編《年譜
      》即以拙稿為底本」的內情:
            自大師遷化之後,余就歷年親炙之所聞見,及所藏有關
            大師生平之資料,試為大師草輯《年譜》。蓋恐時過境
            遷,著筆彌艱;抑寇亂日迫,資料深虞散失。因不揣譾
            陋,整理成編。稿寄夏丐尊先生,夏先生為分期刊於《
            上海霖雨雜誌》。時則交通梗茀,郵信不便;余避地
            閩南永春
      ───────────────────────────
      (86) 同前註。
      94頁
   
            鄉間,更無從得睹。其後海上善友林子青,亦發心編輯
            大師年譜.請教於夏先生。夏先生示以拙稿。林編《年
            譜》即以拙稿為底本。書成,於乙酉年付大華印刷公司
            排印。其年十月由雜華精舍發行,忽忽十閱寒暑矣。十
            年來,余又曾編印大師《文鈔》;行蹤所至,並隨時留
            意有關大師文獻。將以發揚先哲之潛德幽光,平生樂事
            ,無逾於此。惟居處無寧,未遑撰輯之業。且德學無進
            ,何敢率爾操觚。比來養靜舊京古剎,瑕輒檢點資料,
            校對林編《年譜》,發現不無與事實出入之處。夫校其
            訛舛,正其衍奪,不能謂無助於佛教史乘之求翔實。是
            於林編《年譜》枝蔓處之有待翦除,存疑處之有待解
            答,(補遺)之作,烏可以已。歲在乙未秋月李芳遠。
            [87]
          通過李芳遠對照原稿後寫下的證詞,再參閱林子青在《舊
      譜.自敘》中所言,可知林氏步李芳遠後塵所編大師《年譜
      》,即以李《譜》「為底本」無疑。殊令人無法理解的是,林
      氏在初版《弘一大師年譜.自敘》中承認「錄用」李《譜》的
      事實,卻在《弘一大師新譜》之(敘跋)中隻字不提。也就是
      說,林氏《新譜》已否認上述事實。具體的做法是,編者一方
      面住《新譜.凡例》中公開表明:「本《年譜》之體裁,大體
      以初版(按:指1944年付印之《舊譜》) 之內容結構為基礎。
      」[88]一方面在《新譜.自敘》中說明,當年編修《舊譜》時
      ,曾請求夏丐尊先生「指示寫作方法」與「提供」資料。隻字
      不提夏先生提供李編《年譜》「可以拿去參考」的這一事實,
      而且還故意隱去李芳遠首編《大師年譜》的這一事實。因此閱
      罷(自敘),曾使筆者產生過錯覺:滿以為林氏《新譜》將有
      重大發現,故對李編《年譜》材料一概棄置不用。殊不知細閱
      林編《新譜》全書,方知事實蓋非。原來所謂《弘一大師新譜
      》,編者不僅在形
      ───────────────────────────
      (87) 李芳遠:(弘一大師年譜補遺),《(香港)原泉》12期(
           1957年1月)。
      (88) 同註(13)。
      95頁
      式上依然參用李編之正文加注式,而且在內容上也依然「錄用
      」李《譜》的大量資料。與《舊譜》不同的是,編者有意識有
      目的的作了精心處理:
      (一)將《舊譜》中公開標明錄用李芳遠《弘一大師年譜》稿中
      之二十幾條資料,縮減成四條。即除四條之外,餘皆不提及李
      編《譜稿》,即便如此,人們通過《新譜》中之一八八六、一
      八八八、一八九四和一八九五年四條《譜》文,依然可以看到
      李芳遠先生首編《弘一大師年譜》的功績,依然可以看到《新
      譜》「錄用」李編《年譜》的事實。
      (二)將《舊譜》中公開標明「錄用」李芳遠《弘一大師年譜》
      稿中之二十幾則信文,縮減成十七則。須要指出的是,此十七
      則信文意義非凡。如一九三七年十月大師在廈門南普陀致書李
      芳遠時,慨然表示「朽人為護法故,不避炮彈,誓與廈市共存
      亡。」[89]一九四一年初,李芳遠向大師在俗諸友徵集弘一大
      師六秩大壽賀詩;一九四二年春,李芳遠接受郭沫若委託,代
      向弘一大師徵得墨寶(寒山詩)。上述一切既充份展示了大師
      愛國愛教的高僧風範,又充份證明了大師與李芳遠之間的交誼
      。因此《新譜》無法迴避,不得不照本實錄,以使內容得以充
      實。
      (三)《新譜》所錄大師大量詩文遺作,大部錄自李芳遠所編《
      弘一大師文鈔》 (上海:北風書屋,1946年)。一如《舊譜》
      ,不僅在釋文中,一概迴避不提,而且在(自敘》與(後記)
      中,也隻字不提。
          行文至此,人們自然會說:林子青在《舊譜》中承認「錄
      用」李編《年譜》;在《新譜》中否認此事,而且還故意隱匿
      李芳遠為弘揚大師業績所作的種種努力,當取決於內因與外因
      。要說內因,當歸之於林氏自身的道德修養;要說外因,當與
      李芳遠慘遭政治厄運不無關係。
          李芳遠(1924~1981);是弘一大師晚年精心培育的方外弟
      子。原籍福建
      ───────────────────────────
     (89)同註(10),頁386
      96頁
      永春。一九三六年舉家寓居廈門鼓浪嶼時,與在日光岩治律的
      弘一大師相識。因早慧多才,被大師睨稱「芳遠童子」而悉力
      培養。未及成年,他便撰成;《大方廣室詩存》。詩書畫印,
      無一不能。成為大師所期望的中國著名古典文學研究家。留下
      了大量著作。其業續已被收入《中國現代文學家辭典》。不幸
      的是,五十年代自香港返回北京,僅隔數年,他便在「整風反
      右」運動中受到衝擊,遭遇厄運,歷盡磨難,直到一九八0年
      始獲平反,可惜已重病纏身。為不負弘一大師所望,他負病整
      理了歷年詩文,輯為《大方廣室詩存》與《大方廣室文存》,
      復又負病編撰《弘一大師本行記》與《南山本行記》等,終因
      體力不支,病情加重,一九八一年八月於廈門家中病故。身僅
      五十七歲。李芳遠的悲慘經歷,林子青在編寫《新譜》時一清
      二楚,這可從《新譜》「按語」釋文中編者曾多次道及「故李
      芳遠」之語中得到證實。由此可見.林氏在《新譜》中故意隱
      匿當年編修《舊譜》曾參用李編《年譜》「為底本」的這一事
      實,故意隱匿增訂《新譜》曾參用李芳遠所編《弘一大師文鈔
      》以及大量信稿這一事實,目的不言自明:欲蓋彌彰,自欺欺
      人,乘人之危,獨擅其美!
                   十、自我標榜 名實難副
          編修年譜屬於社會科學範疇,須要腳踏實地埋頭苦幹。儘
      管修譜者竭盡心力孜孜以求,儘管修譜者甘於寂寞耗去若干年
      光陰但結果往往仍難以達到真善全的境界。一旦書稿付印流布
      ,經由學術界人士評論鑑定,就會發現書中存在不足之處,希
      望能有機會予以修訂,爭取在原有基礎上再提高一步。要問內
      中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囿於本人當時的知識結構與治學水平
      ,因此在分析問題解決問題時,尚難盡如人意一一迎刃而解,
      難免會留有若干存疑或空白之處;二是隨著專題研究的逐步深
      入,學術界不斷公佈新成果新資料,原有的看法論點勢必要充
      實完善或更新修正。有鑒於此,歷來修譜立傳者皆有自知之明
      ,

      97頁
      故在浩如煙海的年譜史傳中,從未見有作者在書中進行自我標
      榜或自我稱許,而是以實事求是的態度,一絲不苟,堅持秉筆
      直書,讓歷史作出公正的結論。漢代史學家司馬遷編寫《史記
      .老莊申韓列傳》便是其中一例。
          當司馬遷寫到(老子傳)時,別看全文只有四百字,他一
      如既往本著「其文直,其事核」的實事求是精神,眼看老子生
      平事述難以查清,且又傳說「世莫如其所終」,為此,司馬遷
      在文中反復運用「或言」、「或云」,直至「世莫敘其然否」
      等語,[90]如實一一表示存疑。再看《史記》全書,作者在卷
      首巷尾沒有留下任何自我標榜或自我稱許之語,世人並未因此
      而貶低或冷落《史記》。恰恰相反,司馬遷正是憑著可貴的實
      事求是精神,為後人修譜立傳樹立了範例。《史記》也成為流
      傳千古的傳紀經典之作。
          以此對照林氏所編《弘一大師新譜》,不免令人大為震驚
      !無論是(自敘)還是(後記),也無論是封媮椄O封底,無
      不充斥著編者的虛美之詞。真可謂不惜一切竭盡自我標榜之能
      。不言而喻,自我虛美同樣違背實事求是精神,因此有必要加
      以歸納,明辨是非,以還其歷史的本來面目。
      (一)所謂「語皆有本,真實無訛」:
          在《新譜.自敘》中,編者借有讀者「頗能理解」其「作
      《年譜》的苦心」之名,有意識的引錄當年《大公報》所刊(
      讀弘一大師年譜)中的一段話。內稱「年譜是真實生活的紀錄
      ,固貴詳盡無遺。尤尚語皆有本,真實無訛,這本《年譜》確
      能做到這一步」。又稱「弘一大師在世六十年,從留學生活到
      教學生活,再到出家生活,其間思想的變遷,生活形態的改變
      ,就好像是一齣戲劇,毫無遺漏地引證敘述,實在不很容易。
      」編者接著公開表示接受:「這些話自然是過獎,但也表達一
      個讀者對於此書的評價和看法。」[91]所謂「過獎」
      ───────────────────────────
      (90) 陳鼓應:《老子註釋及評價.修訂版序》(北京:中華書
           局,1984年),頁9。
      (91) 同註(80)。

      98頁
      僅是虛晃,實際是頗為讚賞「讀者對於此書的評價和看法」,
      [92]字埵瘨﹛D洋洋自得。此舉目的不外乎:一是借助讀者之
      口道出編者的虛美不實之詞──所謂《弘一大師年譜》「語皆
      有本,真實無訛」;二是既然當年編修的《舊譜》已能做到「
      語皆有本,真實無訛」,那末追加新見資料「二三倍」的《弘
      一大師新譜》,自當更上一層樓,更臻完美無缺。事實又是如
      何呢?即以《舊譜》而論,僅編者在《新譜》中公開注明訂正
      《舊譜》錯誤者,便有好多處;至於《新譜》已否做到「語皆
      有本,真實無訛」,通過前述數章舉要論證,我們已可了知其
      非。由此可見,編者引錄讀者「過獎」之語──「語皆有本,
      真實無訛」,力圖虛美《舊譜》抬高《新譜》,根本不符事實
      。
      (二)所謂「補寫譜後,便是佳作」:
          如果說「語皆有本,其實無訛」這一虛美不實之說,編者
      還是羞羞答答,借讀者之口道出,那麼「補寫譜後,便是佳作
      」,則是由編者本人直言不諱如實道出。提出此說的依據有二
      :一是在(譜後)記事前,引出梁任公曾云:「我做《朱舜水
      年譜》,在他死後還記了若干條,那是萬不可少的。假如此類
      年譜沒有(譜後),是不能成佳作的。」[93]林氏受此「啟示
      」,也在《新譜》之後補寫(譜後);二是由於《舊譜》已被
      讀者舉為「語皆有本,真實無訛」,因此認定增補「二三倍」
      新見資料的《弘一大師新譜》,當然只要「補寫(譜後)便是
      佳作」。故當是章「未及命筆」時,編者不甘「為山九仞」而
      「功虧一簣」,乃「極力振作,力疾為之」,[94]事實又是如
      何呢?如前所證:所謂補寫(譜後),並非如編者所聲稱:用
      來逐一記述大師「滅後五十年間的遺事」,以讓人「知其影響
      之深遠」,[95]而是事無巨細,一一收錄編者的有關紀事,以
      ───────────────────────────
      (92)同註(80)。
      (93)同註(76)。
      (94)同註(75)。
      (95)同註(73)。

      99頁
      讓人知道林氏宣揚大師生平之點點滴滴。由此足證,所謂「補
      寫《譜後》,便是佳作」,純屬虛美不實之詞。
      (三)所謂「海外知公,始自林《譜》」:
          在《新譜》封堛滿]作者簡介)中,編者精心編織了這樣
          一段內容:
            一九四二年弘一大師在閩圓寂,諸家回憶記載多不一致
            ,因發願著《弘一大師年譜》問世,以介紹大師。其後
            香港臺灣相繼重印流通,海外景仰大師者稍知其為人。
            [96]
      這段話的主旨在於強調:「海外景仰大師者」之能「稍知其為
      人」,始自林氏一九四五年印行流布之《弘一大師年譜》(即
      《舊譜》)。目的顯然是要獨攬弘揚大師生平之功績-獨擅其
      美。而實際事實是:由於大師多才多藝,德行過人,因而早在
      林氏《舊譜》問世之前,其人其事便已引起海內外人士的關注
      ,先後刊布了一系列有關大師生平事跡的文章。現僅舉數例示
      證:
      (1)一九0六年日本《國民新聞》載有記者專訪──(清國人志
      於洋畫),介紹中國留學生李哀(叔同日本名)考人東京美術學
      校立志學習西洋油畫。
      (2)一九一二年以來,胡懷琛等曾在《南社叢刻》、杭州《越
      風》諸刊,發表了(南社的始末)等一系列文章,介紹南社社
      員李叔同等人之詩文成就。
      (3)一九二七年,孟憶菊在上海《小說世界》發表(東洋人士
      對李叔同的印象),介紹當年李叔同在東京留學時,會同曾孝
      谷倡辦春柳社並主演《茶花女》的盛況。
      (4)一九三九年,夏丐尊與豐子愷在上海分別發表(弘一法師
      之出家)與(緣),紀念大師六十壽辰。
      (5)一九四一年,澳門《覺者月刊》與上海《佛學半月刊》,
      分別編印專刊,紀念大師六十壽辰。
      ───────────────────────────
      (96) 同註(10),(編者簡介)。

      100頁
      (6)一九四三年,李芳遠在《上海霖雨雜誌》分期連載《弘一
      大師年譜》,首次系統介紹大師生平事跡。
          僅以上述數例,便足以證實:在海內外有識之士的努力下
      ,早在一九四五年林《譜》問世前,「海外景仰大師者」便已
      「稍知其為人」。所謂「海外知公,始自林《譜》」,不合事
      實。
      (四)所謂「成倍增訂,補足空白」:
          在《新譜》封底的(內容簡介)中,編者還精心羅列了這
          樣一段話:
            本書是在一九四四年《弘一大師年譜》初版(按:該書
            後記作於1944年 9月10日;又據李芳遠考查:是書於19
            45年付大華印刷公司排印,同年10月由雜華精舍發行。
            所謂1944年初版,不合史實)的基礎上,歷時四、五十
            年蒐集初版未見及發現的資料增訂而成的,改稱《弘一
            大師新譜》。內容份量較初版《年譜》增加一倍以上。
            尤難得者:如大師青年時期入天津縣學所作(制藝)及
            詩詞,及至留學時期,參加日本漢詩人森槐南、大久保
            湘南等的「隨鵰吟社」所作詩篇,及出家前試驗斷食期
            間所寫的《斷食日誌》等,都是補初版《年譜》的空白
            。[97]
      這段話的主旨在於強調:通過增訂「二三倍」新見資料,《新
      譜》業已不再存在空白。而實際事實是:《新譜》增訂主要新
      見資料,有天津縣學與留日期間詩文數篇,加上《斷食日誌》
      一文,總計篇幅不滿二萬字。其餘增訂內容為:《弘一大師文
      鈔》 (李芳遠編)中之詩文,實錄各家回憶,名辭解釋,編者
      [按]語……篇幅也因此由十一萬字,激增至二十五萬字。須要
      指出者,儘管篇幅成倍增加,因為未作深入考查,故致譜主生
      平重要活動依然存在若干空白。比如有關出家大事《新譜》就
      留下一連串的疑問,尚待海內外有志之士填補「空白」。試問
      大師虎跑斷食試驗起訖於何年何月何日?大師於何年何月何
      ───────────────────────────
      (97) 同註(73)。

      101頁
      日辭去浙江一師教職,入山作在家居士?大師於何年何月何日
      去杭州靈隱寺受戒?又於何時受戒圓滿?戒期首尾歷時多久?
      大師受戒時之得戒本師、說戒本師、引禮師、羯磨阿闍黎、教
      授阿闍黎、尊證阿闍黎,又是江浙沙門那些名碩大德?……可
      見僅譜主出家事,《新譜》幾乎是一片空白。由此證實,所謂
      「成倍增訂,補足空白」,不過是編者用來自我標榜的又一虛
      美不實之說。
                   十一、結  語
          通過上述各章的探討論證,關於林氏所編《弘一大師新譜
      》中的存在問題,已經初步公諸於眾。有關《弘一大師新譜》
      的成書由來,人們也有了初步了解。無可諱言,產生上述種種
      題的原因,癥結在於編者背離了實事求是的修譜立傳原則-
      即「其文直,其事核,不虛美,不穩惡」。滿足於不辨真偽不
      明是非照章實錄,不願腳踏實地舉一反三深入考查。再加上編
      者屈從於名聞利養:熱衷於不惜手段兜出資料,增加篇幅;醉
      心於不顧歷史不顧前人成果,唯求自我標榜獨擅其美。凡此種
      種,造成顧此失彼得不償失,最終導致洋洋二十五萬言的所謂
      《弘一大師新譜》未能全面正確翔實地再現譜主一生的灼灼歷
      程,淪為一冊弘一大師研究資料匯編。編者此等做法,不僅辜
      負了海峽兩岸讀者的滿腔期望,而且還輕慢了一代高僧弘一大
      師可敬可頌的一生。如此結局想必出乎編者意料之外,然白紙
      黑字卻已鑄成無法改變的嚴峻事實,令人無不為之扼腕垂嘆!



                       1995年2月28日於蘇州梅巷新村「二一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