炳靈寺169窟無量壽佛龕所涉之義學與禪學

賴鵬舉
圓光佛學研究所教授
頁次:159-182
東方宗教研究第2期(1990.10出版)


159頁 壹、前言及研究方法 甘肅永靖炳靈寺的 169窟是目前我國所知最早的石窟造像。其開 窟年代的下限是阿彌陀佛龕題記的西奉建弘元年 (420)。其年代與開 展中國大乘佛教的姚秦長安、東晉廬山及劉宋建康相去不遠。這是本 窟在「時間」上的重要性。 又炳靈寺位河西走廊的要站,在宏觀上位於中亞佛教與中國佛教 之間;在局部上位於北涼「涼州教團」與姚秦「長安教團」之間,最 能表現雙方的互動。這是本窟在「空間」上的重要性。 然而本窟的整體內容不明之處尚多,全盤研究可謂在起步階段。 故本文但取本窟中造像、銘文、供養人皆較完整的阿彌陀佛龕作為研 究的起點。 古代僧侶擇名山而開窟,其主要目的是「修行」。而窟中造像則 是輔助修行中的「禪觀」。然而在造像與禪觀之間尚須有佛法「義理 」的存在,以作為造像佈局的根據及禪法起觀的所宗。故「義學」與 「禪學」是分析修行性窟洞造像的主要綱領,而「造像」與「行者」 則位於兩端。如下所示: 造像→義學→禪觀→行者 但「義學」、「禪學」的研究若欲落實到實際的文獻,則須循「 經典」、「當代高僧論著」及「銘文」三個由遠而近的層面來展開論 證。此仍因任何佛法活動(含造像)其根源所據皆來自「經典」;然經 典流傳於一時一地,採擷經義,蔚為特定思想風尚者,端賴「當代高 僧論著」(如論、注、疏等);由此思想基礎,形諸各別造像,有其特 別因緣。說明此特殊因緣,則在造像者所撰成的「銘文」。連貫此三 者,方能完整地證明造像背後的含義。如本龕佛像圓光中見有小佛像 ,則須在經文中有「光中無量化佛」,當時佛教界已有「法身」、「 化身」的成熟思想及銘文中有「理與妙來,跡隨化往。」一句話方可 完全確定其含義。 又為了敘述上的精簡,本文在分析圖像時採用了一些符號及其相 關的術語。但此符號系統的引入以不扭曲原有圖像及其相關之佛法名 詞、義理原則。 160頁 貳、無量壽佛龕銘文及其解讀 本銘文參照平凡社《中國石窟.炳靈寺石窟》1986年版 289頁所 記,並對照同書圖版28原銘文照片而稍有增益。 銘文每列字數有二十三者,有二十四者。前半銘文,字跡模糊過 甚,不便詳計者,概以二十四字計。 不能識讀之字,以□表之。 稍可識讀但不能確定之字,在字外加()以表之。 部分銘文上下文義可解處,輒以。加以斷句。 本銘文以行列編號加以定位,則每字可與一座標(a,b)(先行號, 後列號)對應。如「鸞」的座標為(8,6)。 行號 21 20 19 18 17 16 15 14 13 12 11 10 9 8 7 6 5 4 3 2 1 / 列號 1 □ (慈)(理) 全 (要) □ □ □ □ □ □ □ □ □ □ □ □ □ □ □ 1 2 弘 容 與 寄 詣 □ 薩。(衿)五。之 □ □ □ □ □ □ □ □ □ □ 2 3 四 世 妙 (帝) 齊 於 (量)(道) 清 訓。□ □ □。□ □ □ □ □ □ □ 3 4 □。範。來。音。真 □ 作 味。臺 之 □ □ □ □ □ □ □ □ □ □ 4 5 圓 停 跡 □ 境。□。慈 遂 郎 以 □ □ □ 之 □ □ □ □ □ □ 5 6 機 蔭 隨 魔 □ □ 氏。請 (□) 有 也。語 鸞 在 □ □ □ □ □ □ 6 7 化 道 化 關 以 至 庶 妙 信(適)。則 嘿 □。(口)□ □ □ □ □ □ 7 8 機。樞。往。□。(實)極 欲 匠。□ □ 神 與 坦 窮 □ □ □ □ □ □ 8 9 乃 唯 日 即 緣。於 □ 容 □ □ 暉 (當) 步 (辟) □ □ □ □ □ □ 9 10 □ 欽 寄 □ (窺) 隆 □ 慈 □ □ □ □ 而 □ □ □ □ □ □ □ 10 11建 斑 唯 □ 舒 (遇) 出。□ 尊 □ □(燿)。□ 閑。□ (指) □ □ □ □ □ 11 12弘 匠。尚。跡。光。奉 □ 以 像。起 □ (形) □ □ □ 乘 □ □ □ □ □ 12 13元 神 畝 變 國 □。□ □ 神 □ (之) □ □ □ □ □ □ □ □ □ □ 13 14年 儀 □ □ (家)(名)(大) 四 姿 □ □ □ □ □ □ □ □ □ □ □ □ 14 15歲 重 □ 聿 □ 勝 (乘) 生 琦 □ □ □ □ □ □ □ □ □ □ □ □ 15 16在 暉。美。塗 □ 詠 卑 □(茂)。□ □ □ □ □ □ □ □ □ □ □ □ 16 17玄 捨 美 出 □ □ 願 □ □ □ □ □ □ □ □ □ □ □ □ □ □ 17 18□ 茲 苑 □ □ □ □ □ □ □ (也) □ □ □ □ □ □ □ □ □ □ 18 19三 遠 (晴) □ □ □ 靈 以 □ □ □ □ □ □ □ □ □ □ □ □ □ 19 20月 悟。臺。□。□ □ □ □ □ □ □ □ □ □ □ □ □ □ □ □ □ 20 21廿 聖 □ □ □ □ □ □ □。□ □ □ □ □ □ □ □ □ □ □ □ 21 22四 景 會 真 (銘) □ □ 九 □ 佛 □ □。□ □ □ □ □ □ □ □ □ 22 23日 孰 □ (溫) □ □ □(有)。(若)□ □ (以) 則 □ 之 曰 □ □ □ □ □ 23 24造 追。□ 無 均 二 悟 河 無 滅 □ 神 歌 □ □ □ □ □ 24 161頁 無量壽佛龕銘文之解譯 本銘文與本龕造像互為表堙A所詮同一境界而一以文字、一以圖 像,必二者對照解讀而全龕之內涵方可朗然而現。然就本龕而言,造 像大體保留完全而銘文(共491字)所餘(共191字)但十中三、四 (38%) 。故銘文之解讀關係全龕內容之破解至鉅。茲分下列數項對銘文加以 解讀: 1.銘文的體裁 就全文的體裁而言,並非全是「銘」,而是前大半為「序」,後 一小半方為「銘」。 前半為序的理由有二: 一者前半之文見子句間的聯接詞,如「則」(10,7)與句尾之「也 」(10,6)。這種用法在「銘」的文體中是沒有的。 二者在前半之文中,每句長短不一。雖以四字為多 (如遂請妙匠 。容慈尊像(13,5)-(13,12)),但亦間六字者(如均□□於□□。□至 極於隆出。(14,24)-(15,11)),這與「銘」固定四字一句的文體是不 合的。 銘文的部分應是全文的最後三行,由「理與妙來」至「聖景孰追 」,每四字一斷。 此種先序後銘的體裁,多見於歷代的造像銘。與本銘年代相近的 慧遠法師〈佛影銘〉(附錄一)即是一個例子。 先序後銘的文體確定後,有助於整個銘文的解讀。以序與銘常述 同一事,故前後之文常有對應、重覆敘述的地方。在缺字或文意不明 的情況下,掌握此重覆的性質,大有助於解讀。 2.已解讀的字句 ぇ坦步而閑(8,8)-(8,11) 此句狀佛行走應化之相。同於〈襄陽丈六金像頌〉:「跬神步以 感時」「峨峨神步」(註1) 。以「丈六」必是立佛,故以「神步」狀 其行相。亦同於〈佛影銘〉之「婉步蟬蛻」。 162頁 既所狀為立像行走之佛,則非本龕主尊結禪定印之坐佛。筆者推 想,其所指應是在銘文另一側之二立佛。 首先就造像的形制與彩繪的筆法而言,二立佛與坐姿之無量壽佛 風格相近。就造像的結構而言,三尊佛像同為「圓光有化佛」、「身 光有天人」的結構。 次再就整體結構而言,無量壽佛至二立佛所形成的空間裡,銘文 便位於中央,而不是偏於一旁,這亦符合歷來造像的常軌。 最後就觀像修行的角度而言,立像與坐像的配合有其必要。 羅什在《禪秘要法經》中所傳之〈觀像三昧〉(見附錄三),乃先 觀三十二相之佛坐像;次觀「閻浮提齊四海內」「滿中佛像」;再次 「見諸坐像,一切皆起」;再次「見像立已,復見像行」。 此種「觀像三昧」的次第,與本龕大體相符。先由主尊觀三十二 相之坐像;次及遍虛空之「十方佛」;次及銘文對側之「立佛」;立 佛若微曲一足,即表行走。 え語嘿與(當)(9.6)-(9,10) 「語」指「說法」,「嘿」指「默然」。此句謂「或說法或默然 皆得當」。此語出《維摩結經》,「說法」指〈入不二法門品〉中諸 菩薩各言不二;「默然」指最後維摩詰默然不言。 本窟北壁11號壁畫(維摩示疾)與10號壁畫(文殊問疾)皆與《維摩 經》有關。則「語嘿與當」這句話道出了本龕造像與全窟佛法背景之 吻合。 ぉ(以)無□之訓,之以有(適)(10,23)-(11,7) 序文中之此句,雙言「有」、「無」,對應於銘文中「□真(溫) 無」。後者應是「□有(溫)無」,亦是雙言「有無」。 以「有」、「無」論佛之究竟體性,乃五胡十六國「般若」盛行 時的常途。如僧肇之〈不真空論〉以「不有、不無」論空;慧遠〈大 智論抄序〉以「有無」的四種狀況(註2) 論法性;廬山蓮社的王齊之 更在〈佛讚〉中以「有、無」讚佛: 「體神以無,動不際有,靜不鄰虛。」(註3) お清臺(12,3)-(12,4) 序文中的「清臺」與銘文中的「美苑晴臺」(19,17)-(19,20) 是 相對應的。 佛像前立臺,主要作為禪觀之所。遠公廬山設佛影,主要的結構 亦是立台。〈佛影銘〉言「共立此臺,擬像本山」。 163頁 所以言「清」臺或「睛」臺者,以此臺位西北壁靠近全窟的中央 ,日出時當陽,光由東面窟口直射此臺,光晴明亮故。 此重要之台現已不可見。依筆者一九九0年四月至現場的考察, 此台應介於西壁阿彌陀佛龕與15號千佛壁之間。其高度應在阿彌陀像 下方三立佛及二坐佛下緣的連線上,一直延伸至千佛壁。其材料應是 木構,斜坡上尚遺栓眼可為證明。此台面積估計是 4米長 5米寬 (如 附圖一),約可坐二十人,這與此龕供養人的數目(名可讀者 9人,依 像讀約二十人)大體吻合。 此台面對阿彌陀佛像,背枕千佛壁,不但當陽,且居全 169窟之 中心,可游觀四面故稱「美苑晴台」,實不為過。 か序文中的「四生」(14,14)-(14,15) 序文中的「四生」,下文並有「以□□九□」(14,19)─(14,23) ,此「九」下一字推測應是九「有」,以與前之「四生」對應。後之 銘文在圓機化機前有「□弘四□」,其「四」亦應是「四生」。 此之「四生」與佛背光中出現之奏樂天人有關,乃彌陀淨土所化 之眾生。稍後譯出的《觀無量壽經》(宋、 良耶舍譯)在觀世音菩薩 一觀中言及:「舉身光中,五道眾生一切色相皆於中現。」言「五道 」,或言「四生」等,其義相同。 が銘文之首的「(理)與妙來,跡隨化往。」(18,1)-(18,8) 此言具妙理之「法身」,有「化身」之跡而隨緣往現。此種由「 法身」出「化佛」的圖像表現一般見於佛之圓光或身光中,如《觀無 量壽經》第九觀中:「彼佛圓光如百億三千大千世界,於圓光中有百 萬億那由他恆沙化佛」。 以此推論,此龕阿彌陀佛像圓光中之圖像雖模糊不清,應有十方 化佛在,猶如銘文另一側之二立佛然。 164頁 3.最後論及此銘文的撰文者 此銘文字精練,文義深沉,在重要的義理上如描寫法身之「理與 妙來,跡隨化往」與關河之論「法身」相通。(見本文第四節) 又〈維摩經集註〉中保留了一條道融法師對經文「從癡有愛,則 我病生」的註解(註4) ,是中有「明為物故生」、「明起病不齊限眾 生也」之句,文義與「跡隨化往」相近。故本銘之撰者以道融為最可 能。 由上述分析銘文的文體與內容可知,此文多少採用了廬山遠公的 〈佛影銘〉並序。就當時長安與廬山書信往返之頻繁而言,這是可能 的。遠公的〈念佛三昧詩集序〉就曾隨著劉遺民的書問而至長安。 道融的題名在 169窟中出現二次:一在東壁的千佛像;一在北壁 的阿彌陀佛龕,這表示道融法師是在炳靈寺住了一些時日。而北壁龕 的建弘元年(420)題記,正好緊接在418年大夏赫連氏攻破長安,羅什 僧團四散之後,道融法師可說是由長安避難到蘭州永靖炳靈寺的。 《高僧傳》謂「融後還彭城」並「卒於彭城」(註5) ,則道融之 居炳靈在還彭城之前,且只是暫時的停留。 參、無量壽佛龕的造像結構及其縱橫兩軸分析 一、無量壽佛龕的造像結構 165頁 本龕坐西北朝東南,龕底為半圓形,龕頂成圓錐狀皆泥糊成 (圖 二)。龕內平行放置無量壽佛三尊像,但「得大勢至」菩薩在佛左側。 「觀世音」菩薩在佛右側。 佛背光及背光中天人繪於龕之後壁。穹窿形龕頂則列十方佛。依 整箇龕頂面積計算,約可容三組十方佛。 得大勢至菩薩外緣依序為彌勒菩薩及釋迦牟尼佛。銘文言及「容 慈尊像」、「二□薩」、「□(量)作慈氏」。可見彌勒菩薩亦包含在 整箇構圖之內。 釋迦牟尼佛之外側上方則為銘文。銘文及釋迦、彌勒二像下為三 排供養人,比丘在上、在前,居士在後、在下;居士中男眾在前,女 眾在後。名可讀者九人(註6): 第一排 □國大禪師曇摩毗之像 比丘道融之像 第二排 比丘慧普之像 博士安□□□之像 侍軍□□□□之像 皇黍□伯熙之像 □生金戌□□之像 第三排 清信女妾王之像 乞伏罡集之像 依銘文言,本龕尚有一重要之結構,即「清臺」或「美苑晴臺」 。若坐臨此台,則正可對主尊及二協侍菩薩,側可觀二立像,仰可視 十方佛,可謂是綜觀全龕,並依之起觀的最佳地點。 二、本龕造像的縱橫兩軸分析 首先說明用縱橫兩軸分析本龕造像的原因。 任何圖像所表顯的含義可由兩層面來加以界定: 166頁 一是圖像中具體完整的實物,如人物、物品、建築等。此實物稱 之為「元素」。元素形成整箇圖像中的基本含義,有如文字中的「單 字」。 二是元素間的「聯結」,形成更進一步的含義,有如聯結單字形 成複雜含義的句子。 就存在幾箇元素的圖面而言,存在1/2n.(n-1)箇聯結。(圖三) 但一般的構圖中,只有一些聯結是主要的,如句子中的字,依一 定的次第而讀方有意義。主要聯結元素間的聯線稱為「軸線」。 在上述定義下,吾人可將本龕造像的元素加以符號化:(圖四) A表無量壽佛。 A”表圓光。 C表右□侍的觀世音菩薩。 D表左□侍的得大勢至菩薩。 B總表窟頂的十方佛,B1、 B2等依序表東方佛、南方 佛等。 就有六箇元素的本圖而言,其間存在的聯結應有1/2.6.5=15之 多。但後文就義學與禪學的角度而言,唯有: A<─>A' A<─> C A<─> D A<─> A" A<─> B五 種聯結是有意義的。 這五種聯結恰好皆落在以A為軸心的縱、橫二軸上(圖四)。 橫軸含A<─>A' ,A<─>A”,A<─>C,A<─>D四種聯結。 縱軸含A<─>B一種聯結。 又此兩軸的分析亦有其禪觀上的次第關係: 由橫軸先觀出極樂的依正;再由縱軸証入十方世界。 以上是本文採用此種幾何分析方法的原因。 肆、本龕造像橫軸的義學與禪學分析 167頁 橫軸討論的造像有二,一是(AA”) :即無量壽佛(A)與圓光中化 佛(A”);二是(AA’):即無量壽佛(A) 與背光中天人(A’)間 的義學與禪觀。 一、佛圓光中化佛 在平凡社1986年出版的《炳靈寺石窟》一書中,本龕阿彌陀佛頭 光中的化佛甚不清楚。但在較早的圖片,如日本放送協會在1981年出 版的《絲綢之路》ぇ頁33上,則可明顯見到圓光中存在著小化佛的頭 像。本龕阿彌陀佛像圓光中有化佛,背光中有天人的情況與同窟七號 二立塑佛者相同。 「光中化佛」(圖五)見於當時經典者首推東晉佛陀跋陀羅所譯之 《觀佛三昧海經》(註7): 「但於光中見無量無數百千萬化釋迦文。」「一一毛中出無量 光,一一光中無量化佛。」 羅什譯《禪秘要法》觀像三昧(附錄三)中: 「......,身光、圓光、項光,光有化佛,......」 此乃視主尊為「法身」,而假圓光、身光等而出「化身」。法身 、化身之關係,亦正是當時義學探討的主流: 僧肇〈涅槃無名論〉(註8):「法身無象,應物而形。」 「應物而形」即是「化身」。 僧叡〈法華後序〉(註9):「分身無數,萬形不足以異其體。」 「分身」、「萬形」為「化身」;「體」指「法身」。 亦同為四哲的道生亦有〈法身無色論〉來討論此種法身、化身之 關係。 北方長安四哲外,南方廬山亦如是: 遠公〈佛影銘〉(附錄一):「妙尋法身之應,以神不言之化。」 「廓矣大像,理玄無名。體神入化,落影離形。」 「無名」、「體神」為法身;「入化」、「落影」,為化身。 以是故本龕銘文言: 「理與妙來,跡隨化往。」前半句言「法身」;後半句言「化身 」,可相呼應。 168頁 但就 169窟整體造像的發展過程而言,阿彌陀佛龕的「圓光化佛 」另有其更早的源頭。 南壁東側上方有石雕坐佛一尊(《炳靈寺石窟》圖16),由圖片中 隱約尚可見其頭光與身光中皆有化佛。 又 169窟西壁18號立佛,其身光下端尚可見化佛數尊,且作多層 分布。(《炳靈寺石窟》圖7) 此二像由材料及造像風格看來,應屬於同一時代的作品。則其完 整的造像應是頭光與背光皆有化佛,或一重,或多重。 此二像一般認為其年代稍早於阿彌陀佛龕,此造形並可上接於新 疆石窟的壁畫(註10)。此種造形的佛法含義亦有別於阿彌陀佛龕者。 頭光與背光皆為化佛者,其義學的 含義是「法身」 (出化身) ,及至「涅 槃」 (雙論「般若」、「法身」二者之 究竟「解脫」,如此則頭光化佛表「般 若」佛智,身光化佛表佛「法身」)。 姚秦僧肇在 413年左右所完成的〈涅槃 無名論〉是最好的例子。其中「法身無 象,應物而形。般若無知,對緣而照。 」(註8)即雙言「般若」與「法身」。 而阿彌陀佛龕主尊及二立佛的頭光 是化佛而背光則是天人。這代表了由「 法身」、「涅槃」向前更推進一步的「 淨土」思想,其中的演進當在下文中述 及。 二、佛身光中天人 接下來則要討論 169窟如何由「背光中化佛」發展至「背光中天 人(圖六)」。 169頁 首先觀察「背光天人」在當時及稍後的分佈: 此種造形首見於炳靈寺 169窟西秦的無量壽像及二立像,斷見於北涼 的莫高窟(如272窟)及河西石窟 (註11),斷見於北魏早期的麥積山石 窟(如74、76、78諸窟)及雲岡曇曜五窟的主尊及二立佛,龍門賓陽中 洞的主尊及二立佛。 涉及背光中天人眾的經典,首 見於東晉佛陀跋陀羅所出的《觀佛 三昧海經》。其「云何觀如來相」 (註12)中: 「是名頸相出圓光相。」「 諸化佛光、化菩薩光、化比 丘光,於眾光中皆悉顯現。 大須彌山四天王宮、諸天宮 殿、日月星辰、龍宮神宮、 阿脩羅宮、十寶山神...... ,如是等神,於佛光中悉皆 顯現。」 次見於羅什所譯《禪秘要法》的「觀像三昧」(註13): 「......身光、圓光、項光,光有化佛、諸大比丘眾、化菩薩 ,如是化人......」 上述二條圓光涉及化佛、化菩薩、化比丘、化諸神等。而同於《 觀佛三昧海經》中亦見光中有六道眾生(註14): 「此光入時,佛身之內如琉璃水澄清不動,三界五道一切眾生 映現佛心。」(〈觀四無量心品第五〉) 稍後譯出的《觀無量壽經》(劉宋 420─479譯) 在觀世音菩薩一 觀(註15)中亦言及: 「舉身光中,五道眾生一切色相皆於中現。」 在新疆的克孜爾石窟中尚可見到身光中有六道眾生 (天、人、阿 脩羅、畜生、餓鬼、地獄) 的壁畫(註16)。但揆諸中國的造像,背光 中除化佛外,但有人、天二道,而無「三 170頁 惡道」。 這就涉及了淨土觀念在中國的發展。 〈淨名經關中疏〉(註17)〈佛國品〉中,羅什師資即有「佛」、 「眾生」共成淨土的觀念: 羅什:「淨土因緣有三事:一、菩薩功德,二、眾生,三、眾生 功德。」以此說明本品所言:「菩薩隨所化眾生而取佛土。」以淨土 由佛及眾生二者功德共同成就故,則背光的帶狀區域內,既屬佛的一 部分,亦見眾生悠遊於其間,則可明顯地表達出二者共成、共有之含 義。 又《維摩經》同一品:「直心是菩薩淨土,菩薩成佛時,不諂眾 生來生其國。」 其中「菩薩成佛時」是「三因」中菩薩功德成就;「不諂眾生來 生其國」是「三因」中眾生功德成就。 以有眾生功德故,淨土中但有人天而無三惡道。故《彌陀經》言 :「彼佛國土無三惡道」。 故背光中眾生由新疆克孜爾石窟的「六道」至蘭州炳靈寺的人天 二道,代表了中國淨土觀念形成的過程。 本龕的銘文中有二部分與上述背光中的淨土含義有關: 一、是「神暉」(10,8)-(10,9)及「神儀重暉」(20,13)-(20,16) 。 「神暉」是指「頭光」、「身光」等。「神儀重暉」則進一步言 此等光有多重。 二、是「詣齊真境,□以□緣。」(16,2)-(16,9) 「真境」即指「淨土」,亦即佛、眾生所共在之「背光」。「□ 緣」即同什公所言成就淨土之「三因」緣。 最後討論觀音、勢至二菩薩。此二菩薩當極樂淨土菩薩之首,助 彌陀教化,故列主尊兩側。 《無量壽經》:「有二菩薩最尊第一,威神光明普照三千大千世 界。」「一名觀世音,二名大勢至。」 銘文:「□二(菩)薩」所指即是。 171頁 伍、縱軸圖像的義學與禪學分析 縱(Y)軸上的圖像為上部的十方佛(B)及中央的主尊無量壽佛( A)。茲先討論十方佛,後再合述二者。 彩繪的十方佛位於佛三尊像上方的穹窿龕頂,取結跏趺坐之姿。 分上下二排,佛佛相次,光光相接。十佛的內側伴有天王立像一尊。 因剝落的關係,整箇龕頂的十方佛,僅餘得大勢至菩薩一側之一組十 尊。但以殘跡尚見趺坐佛像的腿部來判斷,尚應有他組之十方佛存在 龕頂。 每尊坐佛的側上方有墨書之名號(註同6) ,依原圖之排列位置示 之如下: 東北西南東上 □方方方□排 明行習智□ 智智智火□ 佛佛佛佛□ 上下西西□下 方方北南□排 伏梵方方□ 怨智自上□ 智佛在智□ 佛 智佛□ 佛 經中言及佛名的經典,有的為千佛名,有的為十方佛名。言千佛 者如西晉竺法護譯《賢劫經.千佛名號品》、闕譯附梁錄之《過去莊 嚴劫千佛名經》、《現在賢劫千佛名經》、《未來星宿劫千佛名經》 等。 言十方佛者有淨土經,如羅什譯之《阿彌陀經》,但其只言六方 ,不及十方。有十方佛名經,如西晉竺法護所譯《佛說滅十方冥經》 、失譯之《十方千五百佛名經》、失譯傳出梁代之三十卷《佛名經》 及兼言千佛與十方佛之魏菩提流支譯十二卷《佛名經》。 然上列諸十方佛名經,除三十卷者外,所列十方佛名皆一方並列 多名,與本龕每方但舉一佛名者不同;且其實際名號亦與本龕無有吻 合者。 172頁 而三十卷《佛名經》形式駁雜,所集有佛名、有經名、有菩薩名 。佛名中有三世佛,有十方佛。然十方佛中有別集每一方各一佛名成 一組的形式。其中多組內容與本龕所列多少吻合,茲舉最吻合之一組 依原次序列之如下(註18): 東方金海佛 南方超出須彌佛 西方無量幡佛 北方行智佛 東南方究竟智佛 西南方無上智佛 西北方自在智佛 東北方明智佛 下方梵天智佛 上方伏怨智佛 比對兩者,吾人發現有下述雷同之處: 一、本龕十方佛的讀法若依銘文由右至左,由上至下的順序,則 十方依序是:東、南、西、北、東北、東南、西南、西北、下、上; 而三十卷《佛名經》是東、南、西、北、東南、西南、西北、東北、 下、上。僅東北一方位序不符而已。 二、就各方佛名,相符者有六,因一方闕文不可比對者二,不符 者二。 此部佛名經部帙龐大,內容駁雜,出經背景當頗不簡單。卷一之 後有按語(註19):「《開元錄》云經至晉土其年未遠,而喜事者以沙 揉金而無括正,何以別真偽乎。」「傳出梁朝」。 由此可知本《佛名經》遠在晉代即已傳出部分內容,但不一定有 三十卷之多。此後流轉民間,至梁代方正式傳出。亦因流轉民間故, 易多揉雜,故使部帙變大,內容真偽不分。 而本龕所列十方佛,不見於他經,獨與此《佛名經》相符,且年 代又近此經初傳之時,則應是此經早期未經揉雜時內容的一部分。 又前述及本龕頂似另有佛像,依所餘空間來估計,至少尚可容下 二組十方佛。這與三十卷《佛名經》備有多組十方佛名的結構亦相符 。 十方佛同於千佛亦是大乘禪觀的重要課題,合稱十方三世一切諸 佛。羅什所傳大乘 173頁 禪觀多處涉及十方佛,於《思惟略要法》並有專章明「十方諸佛觀法 」(附錄二)。是中先分別觀各方佛,最後總觀十方諸佛,令「一念所 緣,周匝得見」。 亦即十方佛之觀法,最後須歸之總觀,令一念得入。如同為羅什 所譯的《坐禪三昧經》亦言及「能見一佛作十方佛,能見十方佛作一 佛」(註20)。這就涉及到本節主題Y軸上「十方佛」與「無量壽佛」 間的關聯。 佛經中,陳述十方佛的經典除前面言及的佛名經之類外,就數各 方佛淨土的經典最重要,如述東方琉璃世界的《佛說八吉祥神咒經》 、東方阿比羅提世界的《阿□佛國經〉及西方極樂世界的《無量壽經 》等。其中以西方極樂世界的無量壽佛與十方佛關係最為密切,且以 無量壽佛為証入十方佛境界的「門關」。 最早言及「十方佛」與「無量壽佛」的是後漢支婁迦讖所譯的般 舟三昧經。「般舟」原文的含義是「有三昧名十方諸佛悉在前立」 ( 註21) 。經文中除提十方佛外,特別提及念「西方阿彌陀佛今現在」 ,沒有再單獨道及他方佛土或佛名。 其次是羅什所譯的《阿彌陀經》(註22),出六方佛,各勸眾生信 是經並護念受持是經者。且經文中又言及:「其國眾生常以清旦,各 以衣祴盛眾妙花,供養他方十萬億佛。」明生極樂即可得見十方諸佛 並往來其間。 宋□良耶舍所譯的《佛說觀無壽經》第九觀(註23): 「見無量壽佛者,即見十方無量諸佛。得見無量諸佛故,諸佛 現前授記。」 失譯人而附梁錄的《阿彌陀鼓音王陀羅尼經》(註24)亦言: 「若能令心念念不絕,十日之中必得見彼阿彌陀佛,並見十方 世界如來及所住處。」 故知言十方佛的淨土諸經中,特別以無量壽佛為証入十方佛境界 的門關。故僧肇法師在答劉遺民信中,讚廬山所修之念佛三昧為「游 涉聖門,扣玄關之唱」(註25)。無量壽佛龕成立的年代(420) 雖較宋 譯及梁錄為早,但由般舟三昧經、羅什譯之阿彌陀經、十方佛觀法及 肇公所言,應可謂「由無量壽入十方佛」的觀念在羅什僧團內部已經 蘊育得相當成熟了。 但在殘缺的無量壽佛龕銘文內尚不能尋出與「十方佛」有關的線 索。 174頁 結論:由X軸與Y軸合論無量壽佛龕圖像 最後吾人將X軸 (無量壽佛與天人背光等)與Y軸(無量壽佛與十 方佛)的結論合而論之。 無量壽佛(A)位於獨立的X、Y兩軸的中心交點上,表A可同時開展 出X與Y上的現象(圖四),而成為整箇無量壽佛龕禪觀的重心。 在橫向 (X軸)的開展上,表示由無量壽佛而緣起出整箇極樂依正 的淨土禪觀,所涉及的義學主要是法身、化身的緣起及《阿彌陀經》 中的阿彌陀佛緣起。 在縱向 (Y軸)的開展則更進一步透過無量壽佛觀的成就而進入大 乘十方佛的究竟境界。所涉及的義學與禪學主要的是《般舟三昧經》 及《阿彌陀經》而導出「由一佛入十方佛」的觀法。 總之由前文的分析可知本無量壽佛龕的建立是作為西秦高僧修行 淨土禪觀而設。其每尊塑像及每幅壁畫皆有其修行內容及次第上的意 義。吾人並可在禪觀造像的底下,尋找出豐富而堅實的義學基礎,成 為早期淨土的珍貴資料。 申論 「申論」的用意是將本文所得到的結論,放在一個較大的時空中 來看其意義,以作為本文進一步研究的線索。 一、首先就中國淨土宗的教史而言: 《維摩詰經.佛國品》關中疏中可見到甚多羅什師資對淨土「義 學」的建立;由本龕的研究中可見到羅什師資對淨土「禪學」的建立 。如此關河的「淨土學」有建立的可能,而曇鸞建立於北方的淨土一 □或可找到其源頭。 二、就淨土的圖像而言: 175頁 (一) 169窟的無量壽佛龕可作為分析後世大幅淨土變相圖的一箇 起點。後世巨幅淨土變相圖內容雖多,而佈局皆陀佛為中心而展開。 這點早在本龕中,無量壽居圓光、身光的中心而展開極樂的依正,已 然確立了。又本龕造像的三項基本要素:一上方的十方佛,二中央的 無量壽三尊,三伎樂天背光所他代表的淨土依、正二報,在歷代淨土 造像中,皆或簡或繁地存在著。故本龕造像可謂是中國淨土變相圖最 早的「雛形」。 又若本龕「佛像的天人背光」意味著「早期的淨土思想」,則吾 人可以此為線索尋找中國早期淨土造像(含彌陀淨土及彌勒淨土)的所 在 (如敦煌莫高窟、河西石窟、麥積山石窟、雲岡石窟及龍門石窟) 及其發展過程,以解答唐代複雜淨土變相圖的形成,並藉圖像以重尋 北朝淨土思想發展的軌跡。 (二)中國歷代石窟造像中,明確地保留「十方佛」造像及其名號 者,以本龕為最早。而本龕的「十方佛」造像有二個特點值得注意: 一是此十方佛出現在穹隆頂弧形的曲面上,而不是如「千佛像」一般 出現在平面上。龍門石窟擂鼓台中洞有相同幾何結構的十方佛(註26) 。二是此十方佛伴著主尊阿彌陀佛出現,與千佛相伴的主尊大都為彌 勒(註27)等可資比對。 三、就禪學而言: (一)由本龕禪學的分析,引出甚多羅什所傳的大乘禪法,如「十 方諸佛觀法」、「觀像三昧」、「觀佛三昧法」、「觀無量壽佛法」 等。 (二)歷來禪學的發展過程即反映了「禪定」與「義學」二者之間 的結合與互動。故禪學古來又稱「禪數」,「禪」即禪定;「數」即 數法,如五停、四念。而數法所涉主要即是義學。由本龕的造像中, 可看出關河「義學」與「禪觀」的密切配合,如成熟的「法身、化身 」義學而有「圓光化佛」的觀法;淨土依正二報理論的建立而有「背 光天人」的觀法。本龕可看作中國禪學發展上二者密切結合的早期例 子。 四、最後就西秦佛教而言: 176頁 新疆傳來的「背光化佛」像,首度在炳靈寺被轉換成「背光天人 」像。這代表了佛法思想由「法身」、「涅槃」而進入「淨土」的重 要關鍵。「西秦佛教」有其不容忽視的重要性,值得吾人多加注意。 西秦或將與姚秦、北涼鼎足而立,成為河西走廊中佛教發達的三國之 一。 177頁 附註 (註1) 唐道宣《廣弘明集》卷十五,頁208,新文豐,1976,台北。 (註2) 此四種狀況是「未有而有」、「既有而無」、「有而在有」、 「無而在無」。其結論是「非有非無」、「有無交歸」。見拙 著〈東晉廬山慧遠法師《法性論》義學的還原〉,東方宗教討 論會1991年年會,台北。 (註3) 唐道宣《廣弘明集》卷三十,頁492─493,新文豐出版社, 1976,台北。 (註4) 〈維摩經集註〉《佛教大藏經》 124冊,頁 222,佛教書局, 1983,台北。 (註5) 《大正藏》卷五十,頁363。 (註6) 《中國石窟.靈寺石窟》,頁 289,平凡社,1986,東京。 (註7) 《大正藏》卷 15,頁 654下。 (註8) 《大正藏》卷 45,頁 158下。 (註9) 《出三藏記集》卷八,《大正藏》卷 55、,頁 57。 (註10)(i)克孜爾石窟第 17窟右側甬道外壁繪有立佛,頭光有一重化 佛,背光有三重化佛。《新疆ソ壁畫ワЖю千佛洞》(上)圖71 ,美乃美,1981,京都。 (ii)克孜爾 123窟主室左壁繪有立佛,頭光背光不分,中有多 重化佛。出處同(i)(下),圖50、51、52。 (註11)馬蹄寺千佛洞第八窟中心柱東面及南面下層佛背光中可見天人 。《河西石窟》圖 109、110、143、144,文物出版社, 1987 ,北京。 (註12)《大正藏》卷十五,頁659中。 (註13)《大正藏》卷十五,頁255下。 (註14)《大正藏》卷十五,頁667。 (註15)《大正藏》卷十二,頁343下。 (註16)《新疆ソ壁畫.ワЖю千佛洞》(下),圖88、89、90,美乃美 出版社,1981,京都。 (註17)《佛教大藏經》124冊,頁562-962,佛教出版社,1983,台北 。 (註18)《大正藏》卷十四,頁255下。 (註19)《大正藏》卷十四,頁190下、191上。 (註20)《大正藏》卷十五,頁277上。 (註21)《大正藏》卷十三,頁898下。 (註22)《大正藏》卷十二,頁346。 178頁 (註23)《大正藏》,卷十二,頁343下。 (註24)《大正藏》,卷十二,頁352下。 (註25)《大正藏》,卷四十五,頁155下。 (註26)《中國石窟.龍門石窟(二)》,圖 257,其中並刻有「上方、 東方、南方、東南方、西南方、北方、東北方、西北方一切諸 佛」平凡社,1988,東京。 (註27)東壁千佛像中作說法印之主尊依銘文有「彌勒初下」一句,應 是彌勒佛。《中國石窟,炳靈寺石窟《頁 291,平凡社,1986 ,東京。 附錄一 萬佛影銘並序 釋慧遠法師《廣弘明集》卷十五,《大正藏》卷五十二 ,頁197-198 夫滯於近習,不達希世之聞;撫常永日,罕懷事外之感。是使塵 想制於玄襟,天羅網其神慮。若以之窮齡,則此生豈遇;以之希心, 則開徹靡期。於是發憤忘寢,情百其慨;靜慮閑夜,理契其心。爾乃 思霑九澤之惠,三復無緣之慈,妙尋法身之應,以神不言之化。化不 以方,唯其所感,慈不以緣,冥懷自得。譬日月麗天,光影彌暉,群 品熙榮,有情同順。咸欣懸映之在己,罔識曲成之攸寄。妙物之談, 功盡於此。 將欲擬夫幽極,以言其道,髣□存焉而不可論。何以明之:法身 之運物也,不物物而兆其端,不圖終而會其成,理玄於萬化之表,數 絕乎無形無名者也。若乃語其筌寄,則道無不在。是故如來或晦先跡 以崇基,或顯生塗而定體。或獨發於莫尋之境,或相待於既有之場。 獨發類乎形;相待類乎影。推夫冥寄為有待耶?為無待耶?自我而觀 ,則有間於無間矣。求之法身,原無二統,形影之分,孰際之哉。 而今之聞道者,咸摹聖體於曠代之外,不悟靈應之在茲;徒知圓 化之非形而動止方其跡,其不誣哉。 遠昔尋先師,奉侍歷載。雖啟蒙慈訓,託志玄籍,每想奇聞以篤 其誠。遇西域沙門,輒餐遊方之說,故知有佛影而傳者尚未曉然。及 此山,值罽賓禪師、南國律學道士,與昔聞既同,並是其人遊歷所經 ,因其詳問,乃多有先徵。然後驗神道無方,觸像而寄。百慮所會, 非一時之感。於是悟徹其誠,應深其信。將援同契,發其真趣,故與 夫隨喜之賢,圖而銘焉: 廓矣大像 理玄無名 體神入化 落影離形 迴暉層巖 凝映虛亭 在陰不昧 處闇逾明 婉步蟬蛻 朝宗百靈 應不同方 跡絕兩冥 茫茫荒宇 靡勸靡獎 淡虛寫容 拂空傳像 相具體微 沖姿自朗 白毫吐曜 昏夜中爽 感徹乃應 扣誠發響 留音停岫 津悟冥賞 撫之有會 功弗由曩 旋踵忘敬 罔慮罔識 三光掩暉 萬像一色 庭宇幽藹 歸途莫測 悟之以靜 震之以力 慧風雖遐 維塵攸息 匪伊玄覽 孰扇其極 希音遠流 乃眷東顧 欣風慕道 仰規玄度 妙盡毫端 運微輕素 180頁 託綵虛凝 殆映霄霧 跡以像真 理深其趣 奇興開衿 祥風引路 清氣迴軒 昏交未曙 髣□神儀 依稀真遇 銘之圖之 曷營曷求 神之聽之 鑒爾所修 庶茲塵軌 映彼玄流 漱情靈沼 飲和至柔 照虛應簡 智落乃周 深懷冥託 宵想神遊 畢命一對 長謝百憂 晉義熙八年(412) 歲在壬子五月一日,共立此台,擬像本山,因 即以寄誠。雖成由人匠而功無所加。至於歲次星紀赤奮若貞干太陰之 墟,九月三日,乃詳檢別記,銘之於石。爰自經始,人百其誠,道俗 欣之,感遺跡以悅心。於是情以本應,事忘其勞。于時揮翰之賓,僉 焉同詠。咸思存遠,猷託相異聞。庶來賢之重軌,故備時人於影集。 大通之會,誠非理所期。至於佇襟遐慨,固已超乎神境矣。 附錄二 十方諸佛觀法 出羅什譯《思惟略要法》,《大正藏》卷十五,頁299 念十方諸佛者,坐觀東方,廓然明淨,無諸山河石壁,唯見一佛 結跏趺坐,舉手說法。心眼觀察,光明相好,畫然了了。繫念在佛不 令他緣,必若餘緣,攝之令還。如是見者,更增十佛。既見之後,復 增百千,乃至無有邊際。近身則狹,轉遠轉廣,但見諸佛光光相接。 心眼觀察得如是者,迴身東南復如上觀。既得成就,南方、西南 方、西方、西北方、北方、東北方、上下方都亦如是。 既得方方皆見諸佛如東方已,當復端坐,總觀十方諸佛。一念所 緣,周匝得見。定心成就者,即於定中,十方諸佛皆為說法,疑網雲 消,得無生忍。 若宿罪因緣不見諸佛者,當一日一夜六時懺悔,隨喜勸請,漸自 得見。縱使諸佛不為說法,是時心得快樂,身體安隱,是則名為觀十 方諸佛也。 附錄三 觀像三昧(亦名念佛定、觀佛三昧)節要 羅什譯《禪秘要法》卷三,《大正藏》卷十五,頁255-256 地既明已,還當攝心觀於前地作蓮花想。其華千葉,七寶莊嚴。 復當作一丈六金像想,令此金像結跏趺坐,坐蓮花上。 181頁 見此像已,應當諦觀頂上肉髻。見頂上肉髻,髮紺青色。一一髮 舒長丈三,還放之時,右旋宛轉。有琉璃光住佛頂上。如是一一孔一 毛旋生,觀八萬四千毛皆使了了。 見此事已,次觀像面。像面圓滿如十五日月,威光益顯,分齊分 明。 復觀額廣平正,眉間毫相白如珂雪,如頗梨珠,右旋宛轉。 復觀像鼻,如鑄金鋌,似鷹王□,當於面門。 復觀像口,唇色赤好,如頻婆羅果。 次觀像齒,口四十齒,方白齊平。齒上有印,印中出光,如白真 珠,齒間紅色,流出紅光。 次觀像頸,如璃璃筒,顯發金顏。 次觀像胸,德字卍字,眾相印中極令分明。印印出光,五色具足 。 次觀像臂如像王鼻,柔軟可愛。 次觀像手,十指參差,不失其所,手內外握。手上生毛,如琉璃 光,毛悉上靡如赤銅爪。爪上金色,爪內紅色,如赤銅山與紫金合。 次觀合曼掌,猶如鵝王,舒時則現,似真珠網,攝手不見。 觀像手已,次觀像身。方坐安隱如真金山,不前不卻,中坐得所 。 復觀像脛如鹿王□,□直圓滿。 次觀足跌平滿安祥。足下蓮花千幅具足。足上生毛,毛如紺琉璃 ,毛皆上靡。腳指齊整,參差得中;爪色赤銅。於腳指端亦有千輻輪 相,腳指網間,猶如羅文,似雁王腳。 如是諸事及與身光、圓光、項光。光有化佛、諸大比丘眾、化菩 薩。如是化人如旋火輪,旋逐光走。 如是逆觀者,從足逆觀乃至頂髻。順觀者,從頂至足。 如是觀像使心分明,專見一佛像。見一佛像已,復當更觀得見二 像。......。見二像已,復見三像。......。乃至見十像。見十像已 ,心轉明利,見閻浮提齊四海內......滿中佛像。 ......,見坐像已,復更作念,世尊在世,執缽持錫,入里乞食 ,處處遊化,以福度眾生。我於今日,但見坐像,不見行像,宿有何 罪。作是念已,復更懺悔。既懺悔已,如前攝心,繫念觀像。觀像時 ,見諸坐像,一切皆起。巨身丈六,方正不傾。身相光明,皆悉具足 。見像立已,復見像行。執缽持錫,威儀庠序。 182頁 "The Amitabha Crypt in Gave No. 169 of Ping-ling Monastery and its Relation to Buddhist Doctrine and Meditational Practice." ---Lai Peng-jeu The Ping-ling Monastery in Yung-ching, Kansu, is situated in the Ho-hsi Corridor, a key passage in the transmission of Buddhism from Central Asia to China. The creation of the images found in Cave No.169 is contemporary to the early development of the `Mahayana` in China. These images, preserved in tact, and the inscriptions that accompany them are among the earliest extant Chinese epigraphical/ representational materials on the pure lands. A discussion of these images and inscriptions as they relate to doctrine and meditation sheds light on aspects of early Mahayana Buddhism in China. For instance, the Buddha-images that appear in the Buddha's halo are linked to visualization practices centered on the dharmakaya; and the celestial beings that appear in the light around the Buddha's body stem from early practices involving the visualization of the pure land. In addition, the "Buddhas of the Ten Directions" on the ceiling of the crypt are the earliest example of the practice of meditational exercises discussed by Kumarajiva. Analysis of the Amitabha Crypt not only reveals much about Cave No.169 at Ping-ling Monastery, it also touches on a number of issues in early Chinese Buddhist doctrine, meditation. and pure land history and art. In addition, the crypt provides information o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entral Asia, northwestern China, and the Central Plains during the period when Buddhism spread to China from India.